第十八章 一場惡鬥
簡耀沒想到自己會在安寧日的夜晚再次出門。
他跟著邱濤，一前一後，相距不過二十米，仿佛兩個如影隨形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飄蕩在烏魯瓦圖的鄉村街道上。
安寧日前一天，這條路上還擠滿了人。
遊客，本地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大家熱情洋溢，歡呼雀躍，看著一個接一個巨大的惡魔雕像從眼前划過，享受甘美蘭音樂帶來的震撼，以及這場盛大遊行帶來的狂歡。
然而僅僅過去了一天時間，這裡就空無一人，寂靜如死，連一隻流浪狗也看不見了。
當然，他們並沒有死去，而是躲在家裡，緊閉門戶，關燈沉默，讓外界的惡魔誤以為此地無人。
他們更不會知道，有兩個中國人，鬼鬼祟祟，行色匆匆地走在這詭異的夜色中，正要去赴一場惡魔之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簡耀一直跟在後面，也不知道走了多遠，走了多久，只是感覺腳下漸漸疲累起來，眼前開始恍惚，如同行走在夢境之中。
世界開始變得朦朧起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空氣中起了一層霧氣。
這霧氣從海上湧來，越來越濃重，逐漸吞沒了這條杳無人跡的道路。
這下，能見度越來越小，已經不足十米了，那些熟悉的植物在霧氣中變成模糊的灰影，像從另一個世界滲透出來的鬼怪。
簡耀緊跟了幾步，勉強能看見邱濤的背影，忽明忽現，於是也顧不上是否會暴露了，乾脆打開手機的燈光，往前探尋。
然而，這弱小光束被霧氣散射，變成一團慘白的光暈，非但不能照亮道路，反而讓人更加迷失方向。
簡耀再次加快腳步，同時豎起耳朵傾聽。
前方的腳步聲時近時遠，時輕時重，叫人難以捉摸。
而他只能保持注意力，循著聲音，一步一步往前追逐。
就這樣，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霧氣越來越濃。
花朵的甜膩氣味在濕冷的空氣中變得更加濃烈，幾乎令人作嘔。
巨大的樹木如同一排沉默的守望者沿街佇立。
簡耀經過時，一陣極輕的風吹過，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很快又歸於寂靜。
這寂靜讓簡耀察覺到了某種危險，於是乾脆小跑了起來。
他不想在這霧裡待太久。
這霧氣讓人分不清方向，分不清真實和幻覺。
他甚至開始懷疑，前方那腳步聲是不是自己想像出來的。
但邱濤確實還在前方。
也許是同樣視覺受阻的原因，邱濤也點亮了手機的燈光，在夜霧中仿佛如海上的燈塔一般，搖搖晃晃地指引著他的方向。
另一種可能是，邱濤根本就知道他跟在後面，這麼做是在給自己上一層保險。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就在簡耀快要筋疲力盡的時候，邱濤的腳步突然停了。
簡耀又往前走了幾米，才發現他就在自己不到五米的位置，於是立刻閃身躲到了一棵樹後。
透過濃霧，他隱約看見邱濤站在山路口，左右張望，然後轉身，朝一條小徑走了進去。
簡耀愣了一下，認出了這是哪裡。
烏魯瓦圖寺。
而邱濤所去的地方，正是他前一天佇足過的善惡之門。
他這個時候去那裡做什麼呢？
來不及想太多，簡耀再次跟上。
小徑比通往大路好走一些，但霧氣更濃了。
那些原本應該開闊的田野，此刻全被霧氣吞噬，只剩腳下這條勉強能辨認的土路。
簡耀每隔幾秒就要看一眼地面，確保自己沒有走偏。
又走了大約五分鐘，前方浮現了一個模糊而巨大的輪廓。
善惡門。
那兩座被劈開的巨石在霧氣中顯得更加詭異。
它們像兩個頂天立地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那裡，門洞深處是無盡的黑暗。
門兩側的善神和惡魔石像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善神的面容模糊成一團，惡魔凸出的眼睛在霧中閃著幽微的光。
邱濤在門前停下。
他站在那裡，仰望著那兩扇巨大的石門，然後緩緩跪了下來。
簡耀躲在一叢灌木後，透過霧氣看著那個跪地的身影。
邱濤雙手合十，低下頭，嘴裡念念有詞。
他在祈禱？
向誰祈禱？
向峇里島的神靈？
還是向那扇據說能鑑別善惡的門？
霧氣在他周圍流動，像無數看不見的魂靈繞著他盤旋。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簡耀蹲在灌木後，左腿開始發麻。他輕輕挪動了一下，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簡耀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盯著邱濤的背影。
邱濤沒有動。
他依然跪著，依然低頭祈禱，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簡耀鬆了一口氣。
也許霧氣減弱了聲音的傳播，也許邱濤太過專注……
「出來吧。」
邱濤的聲音突然響起，平靜，低沉，在霧氣中迴蕩。
簡耀一怔。
看來沒猜錯，自己早就被發現了。他正要從樹後走出去，卻聽見邱濤繼續說道：
「你約了我，卻不出來嗎？」
不是對他說的，是對另一個方向。
簡耀的目光轉向邱濤面對的方向——善惡門的另一側，那片更濃的霧裡。
幾秒鐘後，一個身影緩緩從霧氣中顯現。
那是一個男人，高瘦的輪廓，穿著深色的帽衫。他的頭被帽衫扣住，臉上則戴著一個白色的口罩，只露出眼睛。
但那從帽檐泄漏出來的白髮，即使在濃霧中，也格外刺眼。
是他，Monica的父親。
他從暗處走出來，站在善惡門的另一側，和邱濤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霧氣在他身後流動，像一個緩緩展開的披風。
邱濤慢慢站起來，面對那個白髮老人。
「你殺了我妻子。」邱濤的聲音沙啞，沒有質問，只是陳述。
老人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是你嗎？爸……」邱濤往前走了兩步，「放過我母親。求你了。」
老人依然沉默。
他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邱濤臉上。
邱濤又往前走了兩步，幾乎站在了善惡門口。
「你要殺就殺我吧，是我害死你的女兒，只要你放了我母親，我任由你處置，要殺要剮隨你便。」
老人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突然，毫無預兆地，邱濤猛地衝過了善惡門，朝老人撲了上去！
然而，老人似乎早有準備，側身躲過了邱濤的第一擊。
但邱濤的沖勢很猛，第二拳緊接著揮來，砸在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踉蹌後退，撞在善惡門的石柱上。
邱濤沒有停。
他像瘋了一樣撲上去，拳腳並用，每一擊都帶著一種十分兇殘的狠勁。
他的拳頭不斷砸在老人的胸口、腹部、臉上，後者則一直只是用手臂阻擋，根本來不及還手。
「為什麼！」邱濤嘶吼著，聲音在霧氣中迴蕩，「為什麼要殺她！？」
「她參與了。」老人回應道。
邱濤愣了一下，然後大吼一聲，再次揮起了拳頭。
下一秒，老人終於反擊了。
他一把抓住邱濤揮來的拳頭，另一隻手五指併攏，猛地戳向邱濤的腰部。
邱濤「啊」地慘叫一聲，後退幾步，但沒有倒下。
他穩住身體，又撲了上來。
兩人在善惡門前對打起來。
霧氣在他們周圍翻湧，就像是武俠小說中高手對決時的真氣流動。
邱濤雖然年輕、勇猛，但老人顯然有備而來。
他的動作雖然不快，但異常沉穩，每一擊都精準有力。
他避開邱濤瘋狂的拳頭，一拳擊中後者的胃部。
邱濤中招後，彎下腰，劇烈咳嗽。
老人沒有乘勝追擊。
他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邱濤痛苦的樣子，帽子下方的眼睛深陷黑洞，看不出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邱濤抬起頭，嘴角流下一絲血跡。
「你打不過我。」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我找你來，只是想告訴你……」
突然，邱濤發出了一聲駭人的怪叫。
不等老人把話說完，他又撲了上去。
這次他抱住老人的腰，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地上摔。
兩人一起倒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翻滾，扭打，沒有痛苦的呻吟，只有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在霧中迴蕩。
老人竟然再次占了上風。
他翻身騎在邱濤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每一拳都帶著克制後的釋放。
邱濤一開始還抬手阻擋，但到後來實在抵擋不住，竟哭了起來，開始求饒。
「爸，求求你，別打了，我錯了，爸……」
但老人依然沒有停手。
簡耀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從灌木後衝出去，大聲喊道：「住手！」
老人的拳頭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透過霧氣看見衝過來的簡耀。
那一瞬間，兩人四目相對，簡耀看到了老人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隨後，他迅速站起來，轉身就跑。
「站住！」簡耀追了上去。
他跑得很快，完全不像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只見他穿過善惡門，衝進了那條來時的小徑。
霧氣太濃，簡耀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在前方忽隱忽現。
腳下的地面坑坑窪窪，好幾次，他差點摔倒。
胸口肋骨開始劇烈疼痛，但他不敢停。
前方那個身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
最後，他徹底消失在濃霧裡，仿佛被霧氣吞噬了。
簡耀停下腳步，大口喘氣。
四周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個位置，不知道方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他站在原地，安靜傾聽，結果只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就這樣，老人走了。
簡耀在霧裡站了很久，直到冷意滲進骨髓，才轉身往回走。
他憑著記憶摸索，繞了好幾圈，終於找到了善惡門的方向。
邱濤還坐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簡耀走近時，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跑了。」簡耀說。
邱濤沒有回應。
簡耀在他身邊蹲下。
邱濤的臉上滿是泥土和血跡，眼眶紅腫，眼神空洞。
他盯著地面，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邱先生，」簡耀輕聲說，「你認識那個人嗎？」
邱濤緩緩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焦點，沒有神采，只有一片灰敗的空洞。
「我……」他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不知道……」
「你知道。」簡耀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他是誰。」
邱濤的嘴唇顫抖。
接著，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再次脆弱地哭了起來。
簡耀站起來，看著這個男人蜷縮在善惡門前的背影不斷抽動。
「你妻子死了。」簡耀說，「你母親失蹤了。剛才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兇手。他是你的岳父吧？」
邱濤沒有回答。
他只是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
簡耀等了很久，最後實在不耐煩了，說了句「回去吧。」
說完，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邱濤還坐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簡耀沒有等他。
他一個人穿過濃霧，沿著來路慢慢走回去。
肋骨越來越疼，每一步都像有人拿筷子尖頭在戳自己，但身體上的疼痛，遠遠比不上內心的沉重。
之前只是懷疑，今晚發生的一切則基本坐實了真相。
Monica的父親顧某某就是兇手。
他殺了秦洛洛，綁架了劉秀華，又引誘邱濤來到善惡門，試圖將其殺害報仇。
現在，這個被仇恨吞噬的老人又隱身了，等待下一次行兇的機會。
而他除了等待，什麼也做不了。
就這麼走著，走著，他停住了腳步。
三米開外，有什麼東西從他面前緩緩爬過。
那東西差不多有半人高，匍匐前進，在白霧中透出青灰色的肌膚和刀鋒般的利爪。
他徹底呆住了，內心被巨大的恐懼侵蝕。
那東西爬到路的中間，突然不動了，然後緩緩轉過頭來，看向簡耀所在的方向。
朦朧中，兩顆圓睜的雙眼閃著綠色的光芒。
簡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與此同時，霧氣漸漸被微風吹散，那東西的全貌終於露出了全貌。
簡耀雙腿發軟，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尖叫出來。
如果沒看錯的話，那是一隻處於壯年的科莫多巨蜥。
黑暗中，巨蜥與他四目相對，貪婪地吐了吐嘴裡的信子。
他在它的眼睛裡看到了可怕的殺機。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完蛋的時候，那巨蜥竟轉過頭去，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然後鑽進密林中，消失不見了。
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姿在地上。
等他徹底緩過勁兒，準備重新出發時，一時間，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發現自己迷路了。
他跟著邱濤，一前一後，相距不過二十米，仿佛兩個如影隨形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飄蕩在烏魯瓦圖的鄉村街道上。
安寧日前一天，這條路上還擠滿了人。
遊客，本地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大家熱情洋溢，歡呼雀躍，看著一個接一個巨大的惡魔雕像從眼前划過，享受甘美蘭音樂帶來的震撼，以及這場盛大遊行帶來的狂歡。
然而僅僅過去了一天時間，這裡就空無一人，寂靜如死，連一隻流浪狗也看不見了。
當然，他們並沒有死去，而是躲在家裡，緊閉門戶，關燈沉默，讓外界的惡魔誤以為此地無人。
他們更不會知道，有兩個中國人，鬼鬼祟祟，行色匆匆地走在這詭異的夜色中，正要去赴一場惡魔之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簡耀一直跟在後面，也不知道走了多遠，走了多久，只是感覺腳下漸漸疲累起來，眼前開始恍惚，如同行走在夢境之中。
世界開始變得朦朧起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空氣中起了一層霧氣。
這霧氣從海上湧來，越來越濃重，逐漸吞沒了這條杳無人跡的道路。
這下，能見度越來越小，已經不足十米了，那些熟悉的植物在霧氣中變成模糊的灰影，像從另一個世界滲透出來的鬼怪。
簡耀緊跟了幾步，勉強能看見邱濤的背影，忽明忽現，於是也顧不上是否會暴露了，乾脆打開手機的燈光，往前探尋。
然而，這弱小光束被霧氣散射，變成一團慘白的光暈，非但不能照亮道路，反而讓人更加迷失方向。
簡耀再次加快腳步，同時豎起耳朵傾聽。
前方的腳步聲時近時遠，時輕時重，叫人難以捉摸。
而他只能保持注意力，循著聲音，一步一步往前追逐。
就這樣，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霧氣越來越濃。
花朵的甜膩氣味在濕冷的空氣中變得更加濃烈，幾乎令人作嘔。
巨大的樹木如同一排沉默的守望者沿街佇立。
簡耀經過時，一陣極輕的風吹過，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很快又歸於寂靜。
這寂靜讓簡耀察覺到了某種危險，於是乾脆小跑了起來。
他不想在這霧裡待太久。
這霧氣讓人分不清方向，分不清真實和幻覺。
他甚至開始懷疑，前方那腳步聲是不是自己想像出來的。
但邱濤確實還在前方。
也許是同樣視覺受阻的原因，邱濤也點亮了手機的燈光，在夜霧中仿佛如海上的燈塔一般，搖搖晃晃地指引著他的方向。
另一種可能是，邱濤根本就知道他跟在後面，這麼做是在給自己上一層保險。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就在簡耀快要筋疲力盡的時候，邱濤的腳步突然停了。
簡耀又往前走了幾米，才發現他就在自己不到五米的位置，於是立刻閃身躲到了一棵樹後。
透過濃霧，他隱約看見邱濤站在山路口，左右張望，然後轉身，朝一條小徑走了進去。
簡耀愣了一下，認出了這是哪裡。
烏魯瓦圖寺。
而邱濤所去的地方，正是他前一天佇足過的善惡之門。
他這個時候去那裡做什麼呢？
來不及想太多，簡耀再次跟上。
小徑比通往大路好走一些，但霧氣更濃了。
那些原本應該開闊的田野，此刻全被霧氣吞噬，只剩腳下這條勉強能辨認的土路。
簡耀每隔幾秒就要看一眼地面，確保自己沒有走偏。
又走了大約五分鐘，前方浮現了一個模糊而巨大的輪廓。
善惡門。
那兩座被劈開的巨石在霧氣中顯得更加詭異。
它們像兩個頂天立地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那裡，門洞深處是無盡的黑暗。
門兩側的善神和惡魔石像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善神的面容模糊成一團，惡魔凸出的眼睛在霧中閃著幽微的光。
邱濤在門前停下。
他站在那裡，仰望著那兩扇巨大的石門，然後緩緩跪了下來。
簡耀躲在一叢灌木後，透過霧氣看著那個跪地的身影。
邱濤雙手合十，低下頭，嘴裡念念有詞。
他在祈禱？
向誰祈禱？
向峇里島的神靈？
還是向那扇據說能鑑別善惡的門？
霧氣在他周圍流動，像無數看不見的魂靈繞著他盤旋。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簡耀蹲在灌木後，左腿開始發麻。他輕輕挪動了一下，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簡耀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盯著邱濤的背影。
邱濤沒有動。
他依然跪著，依然低頭祈禱，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簡耀鬆了一口氣。
也許霧氣減弱了聲音的傳播，也許邱濤太過專注……
「出來吧。」
邱濤的聲音突然響起，平靜，低沉，在霧氣中迴蕩。
簡耀一怔。
看來沒猜錯，自己早就被發現了。他正要從樹後走出去，卻聽見邱濤繼續說道：
「你約了我，卻不出來嗎？」
不是對他說的，是對另一個方向。
簡耀的目光轉向邱濤面對的方向——善惡門的另一側，那片更濃的霧裡。
幾秒鐘後，一個身影緩緩從霧氣中顯現。
那是一個男人，高瘦的輪廓，穿著深色的帽衫。他的頭被帽衫扣住，臉上則戴著一個白色的口罩，只露出眼睛。
但那從帽檐泄漏出來的白髮，即使在濃霧中，也格外刺眼。
是他，Monica的父親。
他從暗處走出來，站在善惡門的另一側，和邱濤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霧氣在他身後流動，像一個緩緩展開的披風。
邱濤慢慢站起來，面對那個白髮老人。
「你殺了我妻子。」邱濤的聲音沙啞，沒有質問，只是陳述。
老人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是你嗎？爸……」邱濤往前走了兩步，「放過我母親。求你了。」
老人依然沉默。
他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邱濤臉上。
邱濤又往前走了兩步，幾乎站在了善惡門口。
「你要殺就殺我吧，是我害死你的女兒，只要你放了我母親，我任由你處置，要殺要剮隨你便。」
老人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突然，毫無預兆地，邱濤猛地衝過了善惡門，朝老人撲了上去！
然而，老人似乎早有準備，側身躲過了邱濤的第一擊。
但邱濤的沖勢很猛，第二拳緊接著揮來，砸在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踉蹌後退，撞在善惡門的石柱上。
邱濤沒有停。
他像瘋了一樣撲上去，拳腳並用，每一擊都帶著一種十分兇殘的狠勁。
他的拳頭不斷砸在老人的胸口、腹部、臉上，後者則一直只是用手臂阻擋，根本來不及還手。
「為什麼！」邱濤嘶吼著，聲音在霧氣中迴蕩，「為什麼要殺她！？」
「她參與了。」老人回應道。
邱濤愣了一下，然後大吼一聲，再次揮起了拳頭。
下一秒，老人終於反擊了。
他一把抓住邱濤揮來的拳頭，另一隻手五指併攏，猛地戳向邱濤的腰部。
邱濤「啊」地慘叫一聲，後退幾步，但沒有倒下。
他穩住身體，又撲了上來。
兩人在善惡門前對打起來。
霧氣在他們周圍翻湧，就像是武俠小說中高手對決時的真氣流動。
邱濤雖然年輕、勇猛，但老人顯然有備而來。
他的動作雖然不快，但異常沉穩，每一擊都精準有力。
他避開邱濤瘋狂的拳頭，一拳擊中後者的胃部。
邱濤中招後，彎下腰，劇烈咳嗽。
老人沒有乘勝追擊。
他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邱濤痛苦的樣子，帽子下方的眼睛深陷黑洞，看不出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邱濤抬起頭，嘴角流下一絲血跡。
「你打不過我。」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我找你來，只是想告訴你……」
突然，邱濤發出了一聲駭人的怪叫。
不等老人把話說完，他又撲了上去。
這次他抱住老人的腰，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地上摔。
兩人一起倒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翻滾，扭打，沒有痛苦的呻吟，只有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在霧中迴蕩。
老人竟然再次占了上風。
他翻身騎在邱濤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每一拳都帶著克制後的釋放。
邱濤一開始還抬手阻擋，但到後來實在抵擋不住，竟哭了起來，開始求饒。
「爸，求求你，別打了，我錯了，爸……」
但老人依然沒有停手。
簡耀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從灌木後衝出去，大聲喊道：「住手！」
老人的拳頭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透過霧氣看見衝過來的簡耀。
那一瞬間，兩人四目相對，簡耀看到了老人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隨後，他迅速站起來，轉身就跑。
「站住！」簡耀追了上去。
他跑得很快，完全不像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只見他穿過善惡門，衝進了那條來時的小徑。
霧氣太濃，簡耀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在前方忽隱忽現。
腳下的地面坑坑窪窪，好幾次，他差點摔倒。
胸口肋骨開始劇烈疼痛，但他不敢停。
前方那個身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
最後，他徹底消失在濃霧裡，仿佛被霧氣吞噬了。
簡耀停下腳步，大口喘氣。
四周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個位置，不知道方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他站在原地，安靜傾聽，結果只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就這樣，老人走了。
簡耀在霧裡站了很久，直到冷意滲進骨髓，才轉身往回走。
他憑著記憶摸索，繞了好幾圈，終於找到了善惡門的方向。
邱濤還坐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簡耀走近時，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跑了。」簡耀說。
邱濤沒有回應。
簡耀在他身邊蹲下。
邱濤的臉上滿是泥土和血跡，眼眶紅腫，眼神空洞。
他盯著地面，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邱先生，」簡耀輕聲說，「你認識那個人嗎？」
邱濤緩緩抬起頭，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焦點，沒有神采，只有一片灰敗的空洞。
「我……」他張開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不知道……」
「你知道。」簡耀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他是誰。」
邱濤的嘴唇顫抖。
接著，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再次脆弱地哭了起來。
簡耀站起來，看著這個男人蜷縮在善惡門前的背影不斷抽動。
「你妻子死了。」簡耀說，「你母親失蹤了。剛才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兇手。他是你的岳父吧？」
邱濤沒有回答。
他只是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
簡耀等了很久，最後實在不耐煩了，說了句「回去吧。」
說完，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邱濤還坐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
簡耀沒有等他。
他一個人穿過濃霧，沿著來路慢慢走回去。
肋骨越來越疼，每一步都像有人拿筷子尖頭在戳自己，但身體上的疼痛，遠遠比不上內心的沉重。
之前只是懷疑，今晚發生的一切則基本坐實了真相。
Monica的父親顧某某就是兇手。
他殺了秦洛洛，綁架了劉秀華，又引誘邱濤來到善惡門，試圖將其殺害報仇。
現在，這個被仇恨吞噬的老人又隱身了，等待下一次行兇的機會。
而他除了等待，什麼也做不了。
就這麼走著，走著，他停住了腳步。
三米開外，有什麼東西從他面前緩緩爬過。
那東西差不多有半人高，匍匐前進，在白霧中透出青灰色的肌膚和刀鋒般的利爪。
他徹底呆住了，內心被巨大的恐懼侵蝕。
那東西爬到路的中間，突然不動了，然後緩緩轉過頭來，看向簡耀所在的方向。
朦朧中，兩顆圓睜的雙眼閃著綠色的光芒。
簡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與此同時，霧氣漸漸被微風吹散，那東西的全貌終於露出了全貌。
簡耀雙腿發軟，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尖叫出來。
如果沒看錯的話，那是一隻處於壯年的科莫多巨蜥。
黑暗中，巨蜥與他四目相對，貪婪地吐了吐嘴裡的信子。
他在它的眼睛裡看到了可怕的殺機。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完蛋的時候，那巨蜥竟轉過頭去，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然後鑽進密林中，消失不見了。
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姿在地上。
等他徹底緩過勁兒，準備重新出發時，一時間，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發現自己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