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動物夜行
安寧日的夜晚，餐廳里突然活了過來。
簡耀推開門的那一刻，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上午還死氣沉沉的空間裡，此刻竟然坐滿了人。
笑談聲、刀叉碰撞聲、酒杯輕碰的叮噹聲，混雜成一種近乎喧鬧的背景音。
那些從早上開始就躲在房間裡的住客，仿佛約好了一般，在安寧日即將結束前的十個小時集體湧現。
也許是飢餓戰勝了恐懼。
又或許是一整天的壓抑需要釋放。
更可能的是，人這種動物，天生就無法忍受太久的寂靜。
於是，安寧日的功能失效了。
原本，節日的設立者還想著藉助所謂惡魔俯瞰人間的說法，來強迫這個島上的人安靜下來，放下手中的一切，讓心靈沉靜，思考自身。
但這玩意兒對峇里島本地人或許管用，對來自世界各地、信仰不同的外來者而言，可就只剩下一種新奇有趣的民俗活動了。
以現代人的心理標準來看，這份新奇能保持大半天已經是夠可以的了，若不是因為清早那起恐怖殘忍的謀殺案，興許到了這天的中午，住客們就已經觥籌交錯起來了。
簡耀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餐廳。
那對歐洲老夫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紅酒，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獨自旅行的亞洲年輕男人正在和一對白人情侶聊天，面帶微笑，溫文爾雅；
那一家三口中的小女孩正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水果，發出咯咯的笑聲，牙齒外露，嘴上滿是番茄醬。
只有角落裡的幾張桌子空著，似乎在沉默地提醒著，這裡曾發生過什麼駭人的事情。
有人永遠不會再來了。
簡耀端了餐盤，去自助餐檯取食物。
上午還讓他反胃的肉類，此刻看起來已經只是普通的食物了。
飢餓終於還是戰勝了個人情緒。
他夾了一些炒麵、烤蔬菜，還有一塊烤魚，然後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慢慢吃起來。
食物溫熱，味道平平，但每一口都讓身體恢復一點點力量。
肋骨的疼痛還在，但休息之後好了不少，深呼吸時已經不那麼尖銳，說明很可能只是輕微挫傷，並沒有骨折。
出於職業習慣，他一邊吃著，視線開始在餐廳里游移。
雷子坐在靠窗的大桌旁，周圍圍著五六個人——有歐洲面孔，也有亞洲面孔。
他正在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雙手比劃，逗得那群遊客哈哈大笑。
簡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略長時間。
雷子似乎感應到什麼，突然轉過頭，目光穿過幾張桌子，落在簡耀身上。
他表情自然地一笑，然後舉起手裡的酒杯，朝簡耀遙遙致意。
簡耀點點頭，收回目光。
這時，在屋子裡的另一個角落，他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邱濤不知何時到了，獨自坐著。
他居然也來了。
只見他面前擺著一份幾乎沒動的食物，叉子握在手裡，卻像忘記怎麼用。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餐桌對面的座位——那裡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但他就是那麼望著，像在注視什麼，又像在逃避什麼。
簡耀站起身，端著餐盤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邱濤的視線緩緩收回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眼窩深陷，像是一整天沒有合眼。
他的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氣神。
「人找到了嗎？」
邱濤默默地搖搖頭。
「別太擔心，也許她只是去外面轉轉。」
「可她會去哪兒呢？」邱濤低下頭，盯著面前那盤冷掉的食物，「她不會英語，也沒有錢，護照都在房間裡。而且今天是安寧日，她那麼迷信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出去？」
簡耀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有沒有跟你母親好好聊過前妻的事情？」
邱濤抬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警覺：「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邱濤沉默了很久，就在簡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卻開了口，聲音低得像耳語：「她一直說，都是她的錯。」
簡耀等他繼續說下去。
「那個女人死後——抱歉，我現在一提起她的名字就會難過，呃，她死了之後，我媽主動去派出所自了首，我急匆匆從外地趕回來，才在拘留室里見到了她。」
「你是說，你媽主動去自首的？」
這和報紙上寫的完全不一樣。
簡耀記得，那上面明明是說，本來死者已經被判定為意外身亡，然而死者的父親覺得有問題，偷偷親手給女兒做了屍檢，才發現是中毒而死的事實。
他以此為依據報警後，警察正要上門抓人，而兇手，也就是死者婆婆，也許提前知道了事情已敗露，才主動去自首的。
「是啊。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沒什麼。你繼續。」簡耀決定繼續假裝不知道，看看這位影帝究竟要表演到什麼時候。
「唉，」邱濤深深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看什麼。
「那時候的她穿著黃馬甲，戴著手銬，十分憔悴，整個人像是垮掉了一般。
她一看到我，就哭個不停，說是自己造的孽，說願意以死償命，看得我這個做兒子的心都要碎了……」
他的聲音哽住了。
簡耀冷冷地看著他。
「那你妻子，噢，不對，前妻就這麼死了，你這個做丈夫的倒是很淡定嘛。」
邱濤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你不用諷刺我，這種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那個女人的死我當然很傷心難過，但悲劇已經發生了，人死不能復生，我不希望活著的親人再繼續痛苦下去，這有什麼錯嗎？」
「所以你寫了受害人家屬諒解書。」
「那可是我媽啊！」他情緒激動起來。
「我父親早逝，是我媽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讓我有了今天的成績和生活，她就算再錯，我也應該無條件去原諒她。
在我的價值觀里，孝大於天。更何況她身體裡生了毛病，也活不了幾年了，於情於法都不應該最終死在牢里吧？
否則，為什麼最終法院會給她減刑呢？」
「孝大於天……」簡耀咂摸著這幾個字，「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岳父失去了女兒，誰去給他盡孝呢？」
「對於他，我真的很抱歉。」
邱濤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歉意。
「我多次上門去賠禮道歉，甚至下跪，要給他們做兒子終養天年，可他就是不聽解釋，有一次還用棍子把我給打了出來……」
簡耀無言以對。
邱濤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出獄後，我媽的身體一直不好，因為是癌症早期，做了腫瘤手術之後，恢復得其實還可以。
但她變了，情緒不佳，整天疑神疑鬼，有時候夜裡會突然尖叫，說看見那個女人站在床邊，渾身是血，然後頭掉了下來……」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我以為帶她出來散散心會好一點，誰知道會遇到這種事情……」
就在這時，一陣大笑從雷子那桌傳來。
那群遊客不知聽到了什麼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笑聲在餐廳里迴蕩，刺耳而突兀。
「你母親是個謹慎的人嗎？」簡耀問道。
「為什麼這麼問？」
「你想啊，早上剛發生了兇殺案，死的還是自己的兒媳婦，你又不在，她沒有理由獨自出門。」
「你是想說，是有人把她從房間騙出去的？」
「有這種可能性。在這個酒店裡，她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會相信，除了你。」
「怎麼又拐到我身上了？」邱濤一臉怒容。
「我是說，假的你。」
邱濤眉毛一挑。
「怎麼個假法？」
「假設有個人模仿你的聲音，在外面敲門，用山西話叫媽媽。隔著門，也不是太清晰嘛。她很可能會開門，卻發現沒有人。對方或許給她留下了什麼線索，引導她獨自離開。」
「線索……」邱濤若有所思。
突然，他停住了，眼前一亮，似乎回憶起什麼。
「怎麼？想起什麼了？」
邱濤猛地站了起來，什麼也沒說，轉身迅速離開了餐廳。
那盤幾乎沒動的食物被留在桌上，叉子橫在盤子邊緣，像某種不祥的符號。
簡耀沒有追。他坐在原位，慢慢吃完自己的晚餐。
回到房間時，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安寧日還剩最後九個小時了。
簡耀沖了杯酒店櫥櫃裡送的袋裝速溶咖啡，默默思索。
劉秀華失蹤已經差不多十個小時。
很顯然，她是被人騙走、甚至綁架了的。
可問題是，此刻，她會在什麼地方？
今天整個峇里島的室外都空無一人，倒像是一個巨大的「隱秘角落」，如此之大，根本就無從找尋。
此外，邱濤剛才到底想起了什麼呢？
他想，最好還是再找他聊聊。
於是，他打開門，正準備出去。
就在這時，隔壁的門突然開了。
下意識地，他連忙又退回了屋子，然後關上門，只留下一條門縫。
門縫中，一個人影快速划過，朝電梯方向走去。
是邱濤。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防風衣，休閒褲和運動鞋，看起來像是要去夜跑一樣。
他走得很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躲避什麼。
走到電梯口時，他沒有按電梯，而是轉向樓梯間，推門進去。
簡耀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二十三分。
這個時候，他要去哪兒？
他猶豫了三秒。
肋骨還在疼，但已經顧不上了。
他拉開門，快步走向樓梯間。
推開門的瞬間，他聽見樓上傳來的腳步聲——
很輕，但很急，正在向上。
他放輕腳步，一層一層跟上去。
六樓。
邱濤沒有去大堂，他穿過走廊，走向那扇通往花園的側門。
又是花園。
難到又要去後山嗎？
簡耀推開門，夜色撲面而來。
應急燈的光只覆蓋建築周邊，那些修剪整齊的植物在黑暗中變成一團團模糊的輪廓，像蹲伏已久的野獸。
就在他以為邱濤即將踏上那條通往後山的小徑之時，只見後者身影一拐，朝酒店的大門口走了過去。
他這是要出去嗎？
簡耀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想起下午那個陷阱，那些箭矢，那雙幽綠的眼睛，還有那個黑乎乎的陷阱。
但他沒有停。
他必須知道邱濤要去哪裡，要去見誰，要做什麼。
月光被雲層遮住，只有手機微弱的電筒光勉強照亮腳下。
邱濤走到酒店的大門前，回頭張望，簡耀及時躲在樹後，沒有被發現。
接著，他打開鐵門，走了出去。
事到如今，簡耀已經沒了選擇。
他有一種預感，兇手即將現身。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穿過鐵門，走進那漫長、深邃、充滿未知的黑夜。
簡耀推開門的那一刻，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上午還死氣沉沉的空間裡，此刻竟然坐滿了人。
笑談聲、刀叉碰撞聲、酒杯輕碰的叮噹聲，混雜成一種近乎喧鬧的背景音。
那些從早上開始就躲在房間裡的住客，仿佛約好了一般，在安寧日即將結束前的十個小時集體湧現。
也許是飢餓戰勝了恐懼。
又或許是一整天的壓抑需要釋放。
更可能的是，人這種動物，天生就無法忍受太久的寂靜。
於是，安寧日的功能失效了。
原本，節日的設立者還想著藉助所謂惡魔俯瞰人間的說法，來強迫這個島上的人安靜下來，放下手中的一切，讓心靈沉靜，思考自身。
但這玩意兒對峇里島本地人或許管用，對來自世界各地、信仰不同的外來者而言，可就只剩下一種新奇有趣的民俗活動了。
以現代人的心理標準來看，這份新奇能保持大半天已經是夠可以的了，若不是因為清早那起恐怖殘忍的謀殺案，興許到了這天的中午，住客們就已經觥籌交錯起來了。
簡耀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餐廳。
那對歐洲老夫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紅酒，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獨自旅行的亞洲年輕男人正在和一對白人情侶聊天，面帶微笑，溫文爾雅；
那一家三口中的小女孩正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水果，發出咯咯的笑聲，牙齒外露，嘴上滿是番茄醬。
只有角落裡的幾張桌子空著，似乎在沉默地提醒著，這裡曾發生過什麼駭人的事情。
有人永遠不會再來了。
簡耀端了餐盤，去自助餐檯取食物。
上午還讓他反胃的肉類，此刻看起來已經只是普通的食物了。
飢餓終於還是戰勝了個人情緒。
他夾了一些炒麵、烤蔬菜，還有一塊烤魚，然後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慢慢吃起來。
食物溫熱，味道平平，但每一口都讓身體恢復一點點力量。
肋骨的疼痛還在，但休息之後好了不少，深呼吸時已經不那麼尖銳，說明很可能只是輕微挫傷，並沒有骨折。
出於職業習慣，他一邊吃著，視線開始在餐廳里游移。
雷子坐在靠窗的大桌旁，周圍圍著五六個人——有歐洲面孔，也有亞洲面孔。
他正在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雙手比劃，逗得那群遊客哈哈大笑。
簡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略長時間。
雷子似乎感應到什麼，突然轉過頭，目光穿過幾張桌子，落在簡耀身上。
他表情自然地一笑，然後舉起手裡的酒杯，朝簡耀遙遙致意。
簡耀點點頭，收回目光。
這時，在屋子裡的另一個角落，他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邱濤不知何時到了，獨自坐著。
他居然也來了。
只見他面前擺著一份幾乎沒動的食物，叉子握在手裡，卻像忘記怎麼用。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餐桌對面的座位——那裡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但他就是那麼望著，像在注視什麼，又像在逃避什麼。
簡耀站起身，端著餐盤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邱濤的視線緩緩收回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眼窩深陷，像是一整天沒有合眼。
他的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氣神。
「人找到了嗎？」
邱濤默默地搖搖頭。
「別太擔心，也許她只是去外面轉轉。」
「可她會去哪兒呢？」邱濤低下頭，盯著面前那盤冷掉的食物，「她不會英語，也沒有錢，護照都在房間裡。而且今天是安寧日，她那麼迷信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出去？」
簡耀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有沒有跟你母親好好聊過前妻的事情？」
邱濤抬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警覺：「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邱濤沉默了很久，就在簡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卻開了口，聲音低得像耳語：「她一直說，都是她的錯。」
簡耀等他繼續說下去。
「那個女人死後——抱歉，我現在一提起她的名字就會難過，呃，她死了之後，我媽主動去派出所自了首，我急匆匆從外地趕回來，才在拘留室里見到了她。」
「你是說，你媽主動去自首的？」
這和報紙上寫的完全不一樣。
簡耀記得，那上面明明是說，本來死者已經被判定為意外身亡，然而死者的父親覺得有問題，偷偷親手給女兒做了屍檢，才發現是中毒而死的事實。
他以此為依據報警後，警察正要上門抓人，而兇手，也就是死者婆婆，也許提前知道了事情已敗露，才主動去自首的。
「是啊。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沒什麼。你繼續。」簡耀決定繼續假裝不知道，看看這位影帝究竟要表演到什麼時候。
「唉，」邱濤深深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看什麼。
「那時候的她穿著黃馬甲，戴著手銬，十分憔悴，整個人像是垮掉了一般。
她一看到我，就哭個不停，說是自己造的孽，說願意以死償命，看得我這個做兒子的心都要碎了……」
他的聲音哽住了。
簡耀冷冷地看著他。
「那你妻子，噢，不對，前妻就這麼死了，你這個做丈夫的倒是很淡定嘛。」
邱濤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你不用諷刺我，這種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那個女人的死我當然很傷心難過，但悲劇已經發生了，人死不能復生，我不希望活著的親人再繼續痛苦下去，這有什麼錯嗎？」
「所以你寫了受害人家屬諒解書。」
「那可是我媽啊！」他情緒激動起來。
「我父親早逝，是我媽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讓我有了今天的成績和生活，她就算再錯，我也應該無條件去原諒她。
在我的價值觀里，孝大於天。更何況她身體裡生了毛病，也活不了幾年了，於情於法都不應該最終死在牢里吧？
否則，為什麼最終法院會給她減刑呢？」
「孝大於天……」簡耀咂摸著這幾個字，「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岳父失去了女兒，誰去給他盡孝呢？」
「對於他，我真的很抱歉。」
邱濤的臉上看不出有任何歉意。
「我多次上門去賠禮道歉，甚至下跪，要給他們做兒子終養天年，可他就是不聽解釋，有一次還用棍子把我給打了出來……」
簡耀無言以對。
邱濤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出獄後，我媽的身體一直不好，因為是癌症早期，做了腫瘤手術之後，恢復得其實還可以。
但她變了，情緒不佳，整天疑神疑鬼，有時候夜裡會突然尖叫，說看見那個女人站在床邊，渾身是血，然後頭掉了下來……」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我以為帶她出來散散心會好一點，誰知道會遇到這種事情……」
就在這時，一陣大笑從雷子那桌傳來。
那群遊客不知聽到了什麼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笑聲在餐廳里迴蕩，刺耳而突兀。
「你母親是個謹慎的人嗎？」簡耀問道。
「為什麼這麼問？」
「你想啊，早上剛發生了兇殺案，死的還是自己的兒媳婦，你又不在，她沒有理由獨自出門。」
「你是想說，是有人把她從房間騙出去的？」
「有這種可能性。在這個酒店裡，她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會相信，除了你。」
「怎麼又拐到我身上了？」邱濤一臉怒容。
「我是說，假的你。」
邱濤眉毛一挑。
「怎麼個假法？」
「假設有個人模仿你的聲音，在外面敲門，用山西話叫媽媽。隔著門，也不是太清晰嘛。她很可能會開門，卻發現沒有人。對方或許給她留下了什麼線索，引導她獨自離開。」
「線索……」邱濤若有所思。
突然，他停住了，眼前一亮，似乎回憶起什麼。
「怎麼？想起什麼了？」
邱濤猛地站了起來，什麼也沒說，轉身迅速離開了餐廳。
那盤幾乎沒動的食物被留在桌上，叉子橫在盤子邊緣，像某種不祥的符號。
簡耀沒有追。他坐在原位，慢慢吃完自己的晚餐。
回到房間時，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安寧日還剩最後九個小時了。
簡耀沖了杯酒店櫥櫃裡送的袋裝速溶咖啡，默默思索。
劉秀華失蹤已經差不多十個小時。
很顯然，她是被人騙走、甚至綁架了的。
可問題是，此刻，她會在什麼地方？
今天整個峇里島的室外都空無一人，倒像是一個巨大的「隱秘角落」，如此之大，根本就無從找尋。
此外，邱濤剛才到底想起了什麼呢？
他想，最好還是再找他聊聊。
於是，他打開門，正準備出去。
就在這時，隔壁的門突然開了。
下意識地，他連忙又退回了屋子，然後關上門，只留下一條門縫。
門縫中，一個人影快速划過，朝電梯方向走去。
是邱濤。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防風衣，休閒褲和運動鞋，看起來像是要去夜跑一樣。
他走得很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躲避什麼。
走到電梯口時，他沒有按電梯，而是轉向樓梯間，推門進去。
簡耀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二十三分。
這個時候，他要去哪兒？
他猶豫了三秒。
肋骨還在疼，但已經顧不上了。
他拉開門，快步走向樓梯間。
推開門的瞬間，他聽見樓上傳來的腳步聲——
很輕，但很急，正在向上。
他放輕腳步，一層一層跟上去。
六樓。
邱濤沒有去大堂，他穿過走廊，走向那扇通往花園的側門。
又是花園。
難到又要去後山嗎？
簡耀推開門，夜色撲面而來。
應急燈的光只覆蓋建築周邊，那些修剪整齊的植物在黑暗中變成一團團模糊的輪廓，像蹲伏已久的野獸。
就在他以為邱濤即將踏上那條通往後山的小徑之時，只見後者身影一拐，朝酒店的大門口走了過去。
他這是要出去嗎？
簡耀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想起下午那個陷阱，那些箭矢，那雙幽綠的眼睛，還有那個黑乎乎的陷阱。
但他沒有停。
他必須知道邱濤要去哪裡，要去見誰，要做什麼。
月光被雲層遮住，只有手機微弱的電筒光勉強照亮腳下。
邱濤走到酒店的大門前，回頭張望，簡耀及時躲在樹後，沒有被發現。
接著，他打開鐵門，走了出去。
事到如今，簡耀已經沒了選擇。
他有一種預感，兇手即將現身。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穿過鐵門，走進那漫長、深邃、充滿未知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