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目擊證人
邱濤眼眶紅腫，表情憔悴，看見簡耀時，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
「簡警官……有事？」
「咱們需要再談談。」
邱濤猶豫了一下，拉開門讓他進去。
套房客廳的茶几上放著兩桶已經泡好、只吃了一半的印尼品牌方便麵，撕開的調料包胡亂側躺著，一些鹽和胡椒粉撒在了玻璃上。
其實酒店的餐廳是開放的，現在也到了早餐時間，但也許是剛經歷了親人被恐怖殺害的重大變故，想必他們母子倆這會兒也沒胃口沒心情上樓去飽餐一頓。
沒看見劉秀華。
簡耀在邱濤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問道：「你母親呢？」
「她出去了，散散心。」
「這時候你還讓她出去。」
邱濤一臉不悅。
「你找我什麼事兒，直說吧。」
「邱先生，我想再問你幾個問題。」
邱濤神情十分戒備。對此，簡耀假裝沒看見。
「你妻子叫什麼名字？」
「你不是知道嗎？秦洛洛。」
「我是問，你的前妻姓名。」簡耀停頓了一下，「死去的那個。」
邱濤身體僵住了，足足三秒沒有反應。
「你……你怎麼知道……」
簡耀聳聳肩。
蒙對了。
他只是做了一個大膽猜測。
因為年齡關係，也因為三人之間的微妙摩擦，再加上那次「怨靈附體」的情況反應，其實這並不難猜到。
「回答我。你現在不說，我很快也會知道的。」
邱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既然你很快就會知道，那我也沒說的必要了。」
簡耀的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打著。
「她怎麼死的？」
「她……我……」邱濤還沒來得及開口，突然門被刷開了，劉秀華快步走了進來。
「你在這做什麼？」她對簡耀厲聲說道。
簡耀看著她。
「出去！」
「媽，他是警察。」邱濤也對母親的態度有些吃驚。
「狗屁警察，額去前台問過了，他是個泰國人。一個泰國的華裔警察，在峇里島破什麼案呢，你憑啥問東問西的？」
不知道為什麼，劉秀華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犀利了很多。
「邱先生……」
「給我出去！」邱濤氣得發抖。
簡耀看了他們一眼，欠身，有禮貌地走出了門。
剛走出去，門就被重重地關上了。
走廊里依然寂靜，仿佛這層樓沒有其他顧客，就只有他們兩個房間有人入住。
簡耀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牆上的線索還在那裡：白髮老人、外科醫生、泳池血水、驅魔儀式、兇器、0629。
他拿出那條項鍊，借著屋內微弱的光線，再次看著那個英文名。
Monica。
剛才，他沒有把項鍊拿出來。
一個已經死去的前妻，死因可能是咖啡里下毒。
她的項鍊，被婆婆偷偷留下。
她的名字，在驅魔儀式上被另一個女人喊出。
她的父親，白髮蒼蒼，出現在峇里島的每一個角落。
而她的丈夫，邱濤，帶著新妻子秦洛洛，來到這座島上，遭遇一連串詭異事件，最後新妻子慘死，死狀與萊亞克傳說一模一樣。
如果邱濤不是兇手，如果這是一個復仇計劃，那麼兇手的目標，毫無疑問，不僅僅是殺死秦洛洛，而是……他們一家所有人。
簡耀頓時感到不寒而慄。
他走到陽台邊，將窗簾兩側拉到底，陽光瞬間涌了進來。
外面是濃烈的雲層、耀眼的光線和無邊的印度洋。
他感覺身體暖和了一點。
明天，安寧日日結束，警察會來，調查會開始，邱濤會被訊問，現場痕跡被提取分析，真相會浮出水面。
但兇手恐怕不會等到那時。
他還會再出手的。
簡耀握緊手中的項鍊，金屬的冰涼再次直透心底。
Monica。
你真的是被丈夫和婆婆害死的嗎？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連忙坐下來，打開手機。
果然，一點通訊信號也沒有。
但有Wi-Fi信號。
他打開郵件APP，給局長寫了封郵件，大致內容是讓他幫忙聯繫中國警方，請求對方提供三天前入境的中國籍男子邱濤、女子劉秀華和秦洛洛的個人資料。
他在郵件中寫到自己這次遭遇的命案，雖然插手印尼當地警方工作不符合國際法的規定，但事出緊急，安寧日讓警察無法及時趕到，而兇手依然在這個封閉的酒店裡，這麼做是為了阻止他下一次犯案。
在郵件的結尾，他提到自己沒忘局長臨行前的囑咐，表示只要酒店一解封，就去莊園幫他買幾包新鮮正宗的貓屎咖啡帶回去。
一想到局長一邊聞著熱乎乎、香噴噴的貓屎咖啡，一邊搖頭晃腦的樣子，他的臉上就浮現出了一絲笑意，緊張情緒隨之舒緩了不少。
然而，當他點擊發送鍵時，卻發現郵件根本發不出去。
不對啊，不是說有Wi-Fi的嗎？
他拿起電話想質問前台，聽筒里竟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忙音。
媽的，打個電話也能驚動天上的惡魔嗎？
狠狠掛了電話，簡耀一頭倒在軟綿綿的席夢思床上，雙手枕著頭。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能真正入睡了。
每次閉上眼睛，秦洛洛躺在血泊中的畫面就會浮現。
然後是一些亂七八糟的線索碎片如隕石般襲來。
他反覆在腦海里拼湊它們，但總感覺缺了一塊關鍵的拼圖。
飢餓最終把他從房間裡拉出來。
自助餐廳在酒店大廳一側，落地窗外是那片懸崖和無邊的大海，而通往戶外空間的門緊閉著。
服務員抱歉地說，今天只能在室內就餐。
往日這個時段，餐廳里總是熱鬧的，遊客們端著餐盤穿梭，笑聲、交談聲、刀叉碰撞聲混雜成愉悅的交響樂。
但今天，這裡像一座被遺棄的舊日城堡。
簡耀走進餐廳時，只有三桌客人。
一桌是一對歐洲老夫婦，沉默地吃著麵包，眼神空洞。
一桌是一個獨自旅行的亞洲年輕男人，低頭看手機——雖然沒信號，但他依然機械地滑動屏幕，也許是在看一本提前下載好的網絡小說。
還有一桌是一家三口，父母和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女孩小聲問「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母親回答明天就走。
簡耀拿起餐盤，走到自助餐檯前。酒店顯然提前儲備了大量食材。
炒麵、烤魚、咖喱雞、各種熱帶水果，堆得滿滿當當，卻幾乎沒有被動過。
那些烤得焦黃的雞腿、切開的牛肉、血紅色的金槍魚刺身……
讓他想起秦洛洛腹部的切口，翻開皮膚下露出的……
他連忙放下餐盤，一陣反胃湧上來。
隨後，他轉身離開餐檯，只拿了一杯水和一小片麵包，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
水是涼的，麵包是乾的。
他強迫自己咀嚼，但食道像被堵住了，每咽下一口都需要用力。
餐廳里的寂靜比任何聲音都更折磨人。
偶爾有刀叉碰到瓷盤的輕微聲響，立刻被放大，又迅速消失在厚重的寂靜里。
少數幾位值班的服務員們站在角落，雙手交疊，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偶爾轉動，觀察著寥寥無幾的客人。
簡耀等了一會兒，沒見邱濤和劉秀華進來。
這麼做也許是對的。
不出來，就不容易暴露在惡魔的視線下，危險也少了幾分。
突然，一個身影在他對面坐下。
簡耀本能地繃緊身體，抬起頭。
但熟悉的茉莉花香水味立刻意識到了對方是誰。
雷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鴨舌帽壓得很低，但帽檐下那雙眼睛依然閃著那種特有的、過於活躍的光。
他端著一個餐盤，盤子裡堆滿了食物，和簡耀的簡單形成了鮮明對比。
「簡警官，一個人？」雷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餐廳里依然清晰。
簡耀點點頭。
雷子夾起一塊烤肉，塞進嘴裡，咀嚼時眼睛一直看著簡耀。
「早上的事我聽說了。」雷子咽下食物，用紙巾擦了擦嘴，「太嚇人了。」
簡耀慢慢喝著水，沒有接話。
雷子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是你發現的屍體？」
「不是，」簡耀糾正道，「我聽到尖叫才趕過去的。」
「那女的是不是死得很慘？」雷子的眼睛裡好奇與狡黠並存。
簡耀放下水杯，直視雷子：「你早上什麼時候起來的？」
雷子愣了一下，隨即回答：「七點多吧，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睡了個自來醒。怎麼？」
「有沒有看到什麼異常？」
雷子皺眉想了想，然後突然拍了一下大腿：「你這麼一說，我還真看到了一個人。」
簡耀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
「哦？」
「對，早上七點左右吧，天剛蒙蒙亮。」
雷子壓低聲音。
「我在陽台上抽菸。你的陽台是海景吧，我的陽台是園景，正對著酒店的花園，然後，就是通往花園那個側門。你有印象嗎？」
簡耀點頭。就是那扇上了鎖的側門。
「我正抽著呢，就看見一個人從門裡走出來，走向了花園深處。」雷子的眼睛眯起來，似乎在回憶。
「男的女的？」
「好像是個男的，年紀挺大，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走路慢吞吞的……」
「你看清臉了嗎？」
「沒，他背對著我，而且還戴了口罩。」
「後來呢？」
「後來他走到懸崖邊，就是那個有欄杆的地方，站了好一會兒，一直望著海。」
「然後呢？」
「然後他就轉身，往後山那邊走了。」
雷子指了指窗外，酒店後方是一片茂密的熱帶樹林，再遠處是起伏的山丘。
「那邊有條小路，通往後面的小山坡。我就沒再看到他了。」
簡耀沉默了幾秒。
安寧日不得外出，此人顯然毫無在乎這些規定。
「你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雷子歪著頭想了想：「不好說。好像……好像在烏布市場見過一次？也是白頭髮的老先生，一個人逛，不像是跟團的。峇里島這種地方，中國遊客很多，白頭髮的老先生也不少，我不敢肯定是同一個人。」
他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簡警官，你說，這人是不是兇手？」
簡耀沒有正面回答：「你為什麼這麼問？」
「嗨，我就純八卦。」
雷子往後靠了靠，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你是警察嘛，肯定在查案。那女的死得那麼慘，不可能是什麼惡靈作祟，肯定是人幹的。」
「這麼肯定？你之前不是還挺愛強調峇里島有什麼惡靈的嗎？」
「我那是開玩笑！」他認真地說道。
「我一中國人，無神論者，怎麼會信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兒，就是導遊的職業習慣，搞搞氣氛罷了。你不會真相信有什麼萊亞克吧？」
「那驅魔那段又怎麼說？巫師也是你介紹的。」
雷子看看周圍，把嘴巴湊上前。
「那也是忽悠人的。什麼巫師，就是演員。那位老哥事後轉了我一筆介紹費。」
簡耀直勾勾地看著雷子。
「真的！我行業秘密都告訴你了，沒必要騙你啊。要不是出了人命，我才不會說呢。」
「你這涉嫌詐騙了。」
「哥，不對，簡警官，這就是一個遊戲，求神拜佛嘛，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咱主打一個情緒價值。不過話說回來，你一個泰國警察，也沒權利管這些吧？」
雷子說完，毫不在意地啃了口西瓜，然後把皮放回餐盤，用紙巾擦手。
「需不需要我幫你一起抓兇手，反正沒事幹，想想這事還挺刺激的。」
「也許沒有兇手，這案子可能真的是萊亞克乾的。」簡耀一本正經地說道。
「啊？」雷子看著簡耀，試圖找出他臉上有沒有開玩笑的成分，「簡警官，你不會是來真的吧？」
「泳池變血水，孕婦被殺，肚子還被剖開——這不就是萊亞克的傳說嗎？就像你之前說的，萊亞克就愛找孕婦下手，吸血吃內臟。那女的脖子上還有掐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死的……你說，要真是人幹的，為什麼要弄得這麼像傳說？完全沒這個必要。」
雷子用看怪物一樣地眼神看著簡耀。
「瘋了，徹底瘋了……」
「那我問你，你帶團這麼多年，有沒有遇到過類似的事？」
雷子搖頭：「沒有，頭一回。說實話，我都想提前回去了，但安寧日出不去。這破島，平時是天堂，一出事就是地獄。」
說完，他站了起來。
「簡警官，我得回房間了，外面太靜了待著難受。總之，你有需要，隨時找我，我住605房。電話打不通。」
說完，他就離開餐廳。
簡耀坐在原位，慢慢喝完那杯水。
雷子這個人讓簡耀有些在意。
他出現得太巧了。
每次有事發生，他都在附近：
泳池事件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和邱濤喝酒；
象窟那天，他突然出現，推薦巫師；
現在兇殺案後，他又主動提供線索。
也許真的只是巧合，但簡耀的職業本能讓他保持警惕。
他站起身，走到餐廳靠花園後山的一側窗邊。
落地窗外，後山的樹林茂密而幽深，在湛藍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濃重。
如果雷子說的是真的，那麼，白髮男子很可能就藏在那片樹林裡。
他思考了片刻，轉身離開了餐廳。
經過大堂時，他看見幾個Pecalang還守在警戒線旁。
屍體和血跡依然在原地呆著，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股鐵鏽般的腥味。
一個Pecalang抬頭看了他一眼，視線就不再挪開。
不行，這樣子可出不去。
他來到前台，用指關節敲了敲木製的台面。
還是那位可愛的印尼女孩抬起了頭。
「您好，有什麼可以幫您？」
「Wi-Fi好像用不了。」
「是嗎？我看一下。」
女孩低頭去操作的時刻，他悄悄用餘光觀察斜後方。
那個Pecalang仍盯著自己。
「先生，」女孩抬起頭來，「這邊設備顯示是正常連接的，但確實如您所說，網絡無法正常使用，我去重啟一下路由器，您稍等。」
說完，她就起身到裡面房間去了。
簡耀突然看見，櫃檯的內側掛著一串鑰匙。
他側過身，將身體靠在櫃檯上，一手托著下巴，假裝等待，一手從腋下伸了過去，取下了鑰匙。
剛把鑰匙拽在手裡，女孩就從裡面出來了。
「先生，重啟了一次似乎也不行。很抱歉的是，我們的維修工今天也放假了，無法去檢查網絡故障，所以還請您諒解，畢竟現在是安寧日，我們也沒有辦法……」
「謝謝。」
簡耀轉身就走。
他走到電梯的位置，進入，然後按下了2層的按鈕的同時，按下5層的按鈕。
電梯門關閉的瞬間，他看見那名一直盯著自己的Pecalang挪開了視線。
五樓到了，門「叮」地一聲開了。
他先探出腦袋左右看看，確認沒人之後，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接著，他來到消防通道，又輕手輕腳地上樓。
再次來到一樓大廳，他貼著牆壁，一路溜到了側門的位置，然後順著牆角觀察情況。
兩名Pecalang正在低聲聊天。
三、二、一。
走。
他快速衝出走廊，衝到側門邊，掏出那串鑰匙，開始開鎖。
先試了一把，打不開。
又試了第二把，還是錯誤。
他的頭上滿是汗珠，生怕這時身後傳來喝止的聲音。
至於，在試了五把鑰匙之後，終於，門鎖被打開了。
他一把推開，溜了出去。
現在，他又一次暴露在惡魔的勢力範圍下了。
「簡警官……有事？」
「咱們需要再談談。」
邱濤猶豫了一下，拉開門讓他進去。
套房客廳的茶几上放著兩桶已經泡好、只吃了一半的印尼品牌方便麵，撕開的調料包胡亂側躺著，一些鹽和胡椒粉撒在了玻璃上。
其實酒店的餐廳是開放的，現在也到了早餐時間，但也許是剛經歷了親人被恐怖殺害的重大變故，想必他們母子倆這會兒也沒胃口沒心情上樓去飽餐一頓。
沒看見劉秀華。
簡耀在邱濤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問道：「你母親呢？」
「她出去了，散散心。」
「這時候你還讓她出去。」
邱濤一臉不悅。
「你找我什麼事兒，直說吧。」
「邱先生，我想再問你幾個問題。」
邱濤神情十分戒備。對此，簡耀假裝沒看見。
「你妻子叫什麼名字？」
「你不是知道嗎？秦洛洛。」
「我是問，你的前妻姓名。」簡耀停頓了一下，「死去的那個。」
邱濤身體僵住了，足足三秒沒有反應。
「你……你怎麼知道……」
簡耀聳聳肩。
蒙對了。
他只是做了一個大膽猜測。
因為年齡關係，也因為三人之間的微妙摩擦，再加上那次「怨靈附體」的情況反應，其實這並不難猜到。
「回答我。你現在不說，我很快也會知道的。」
邱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既然你很快就會知道，那我也沒說的必要了。」
簡耀的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打著。
「她怎麼死的？」
「她……我……」邱濤還沒來得及開口，突然門被刷開了，劉秀華快步走了進來。
「你在這做什麼？」她對簡耀厲聲說道。
簡耀看著她。
「出去！」
「媽，他是警察。」邱濤也對母親的態度有些吃驚。
「狗屁警察，額去前台問過了，他是個泰國人。一個泰國的華裔警察，在峇里島破什麼案呢，你憑啥問東問西的？」
不知道為什麼，劉秀華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犀利了很多。
「邱先生……」
「給我出去！」邱濤氣得發抖。
簡耀看了他們一眼，欠身，有禮貌地走出了門。
剛走出去，門就被重重地關上了。
走廊里依然寂靜，仿佛這層樓沒有其他顧客，就只有他們兩個房間有人入住。
簡耀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牆上的線索還在那裡：白髮老人、外科醫生、泳池血水、驅魔儀式、兇器、0629。
他拿出那條項鍊，借著屋內微弱的光線，再次看著那個英文名。
Monica。
剛才，他沒有把項鍊拿出來。
一個已經死去的前妻，死因可能是咖啡里下毒。
她的項鍊，被婆婆偷偷留下。
她的名字，在驅魔儀式上被另一個女人喊出。
她的父親，白髮蒼蒼，出現在峇里島的每一個角落。
而她的丈夫，邱濤，帶著新妻子秦洛洛，來到這座島上，遭遇一連串詭異事件，最後新妻子慘死，死狀與萊亞克傳說一模一樣。
如果邱濤不是兇手，如果這是一個復仇計劃，那麼兇手的目標，毫無疑問，不僅僅是殺死秦洛洛，而是……他們一家所有人。
簡耀頓時感到不寒而慄。
他走到陽台邊，將窗簾兩側拉到底，陽光瞬間涌了進來。
外面是濃烈的雲層、耀眼的光線和無邊的印度洋。
他感覺身體暖和了一點。
明天，安寧日日結束，警察會來，調查會開始，邱濤會被訊問，現場痕跡被提取分析，真相會浮出水面。
但兇手恐怕不會等到那時。
他還會再出手的。
簡耀握緊手中的項鍊，金屬的冰涼再次直透心底。
Monica。
你真的是被丈夫和婆婆害死的嗎？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連忙坐下來，打開手機。
果然，一點通訊信號也沒有。
但有Wi-Fi信號。
他打開郵件APP，給局長寫了封郵件，大致內容是讓他幫忙聯繫中國警方，請求對方提供三天前入境的中國籍男子邱濤、女子劉秀華和秦洛洛的個人資料。
他在郵件中寫到自己這次遭遇的命案，雖然插手印尼當地警方工作不符合國際法的規定，但事出緊急，安寧日讓警察無法及時趕到，而兇手依然在這個封閉的酒店裡，這麼做是為了阻止他下一次犯案。
在郵件的結尾，他提到自己沒忘局長臨行前的囑咐，表示只要酒店一解封，就去莊園幫他買幾包新鮮正宗的貓屎咖啡帶回去。
一想到局長一邊聞著熱乎乎、香噴噴的貓屎咖啡，一邊搖頭晃腦的樣子，他的臉上就浮現出了一絲笑意，緊張情緒隨之舒緩了不少。
然而，當他點擊發送鍵時，卻發現郵件根本發不出去。
不對啊，不是說有Wi-Fi的嗎？
他拿起電話想質問前台，聽筒里竟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忙音。
媽的，打個電話也能驚動天上的惡魔嗎？
狠狠掛了電話，簡耀一頭倒在軟綿綿的席夢思床上，雙手枕著頭。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能真正入睡了。
每次閉上眼睛，秦洛洛躺在血泊中的畫面就會浮現。
然後是一些亂七八糟的線索碎片如隕石般襲來。
他反覆在腦海里拼湊它們，但總感覺缺了一塊關鍵的拼圖。
飢餓最終把他從房間裡拉出來。
自助餐廳在酒店大廳一側，落地窗外是那片懸崖和無邊的大海，而通往戶外空間的門緊閉著。
服務員抱歉地說，今天只能在室內就餐。
往日這個時段，餐廳里總是熱鬧的，遊客們端著餐盤穿梭，笑聲、交談聲、刀叉碰撞聲混雜成愉悅的交響樂。
但今天，這裡像一座被遺棄的舊日城堡。
簡耀走進餐廳時，只有三桌客人。
一桌是一對歐洲老夫婦，沉默地吃著麵包，眼神空洞。
一桌是一個獨自旅行的亞洲年輕男人，低頭看手機——雖然沒信號，但他依然機械地滑動屏幕，也許是在看一本提前下載好的網絡小說。
還有一桌是一家三口，父母和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女孩小聲問「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母親回答明天就走。
簡耀拿起餐盤，走到自助餐檯前。酒店顯然提前儲備了大量食材。
炒麵、烤魚、咖喱雞、各種熱帶水果，堆得滿滿當當，卻幾乎沒有被動過。
那些烤得焦黃的雞腿、切開的牛肉、血紅色的金槍魚刺身……
讓他想起秦洛洛腹部的切口，翻開皮膚下露出的……
他連忙放下餐盤，一陣反胃湧上來。
隨後，他轉身離開餐檯，只拿了一杯水和一小片麵包，在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
水是涼的，麵包是乾的。
他強迫自己咀嚼，但食道像被堵住了，每咽下一口都需要用力。
餐廳里的寂靜比任何聲音都更折磨人。
偶爾有刀叉碰到瓷盤的輕微聲響，立刻被放大，又迅速消失在厚重的寂靜里。
少數幾位值班的服務員們站在角落，雙手交疊，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偶爾轉動，觀察著寥寥無幾的客人。
簡耀等了一會兒，沒見邱濤和劉秀華進來。
這麼做也許是對的。
不出來，就不容易暴露在惡魔的視線下，危險也少了幾分。
突然，一個身影在他對面坐下。
簡耀本能地繃緊身體，抬起頭。
但熟悉的茉莉花香水味立刻意識到了對方是誰。
雷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鴨舌帽壓得很低，但帽檐下那雙眼睛依然閃著那種特有的、過於活躍的光。
他端著一個餐盤，盤子裡堆滿了食物，和簡耀的簡單形成了鮮明對比。
「簡警官，一個人？」雷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餐廳里依然清晰。
簡耀點點頭。
雷子夾起一塊烤肉，塞進嘴裡，咀嚼時眼睛一直看著簡耀。
「早上的事我聽說了。」雷子咽下食物，用紙巾擦了擦嘴，「太嚇人了。」
簡耀慢慢喝著水，沒有接話。
雷子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是你發現的屍體？」
「不是，」簡耀糾正道，「我聽到尖叫才趕過去的。」
「那女的是不是死得很慘？」雷子的眼睛裡好奇與狡黠並存。
簡耀放下水杯，直視雷子：「你早上什麼時候起來的？」
雷子愣了一下，隨即回答：「七點多吧，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睡了個自來醒。怎麼？」
「有沒有看到什麼異常？」
雷子皺眉想了想，然後突然拍了一下大腿：「你這麼一說，我還真看到了一個人。」
簡耀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
「哦？」
「對，早上七點左右吧，天剛蒙蒙亮。」
雷子壓低聲音。
「我在陽台上抽菸。你的陽台是海景吧，我的陽台是園景，正對著酒店的花園，然後，就是通往花園那個側門。你有印象嗎？」
簡耀點頭。就是那扇上了鎖的側門。
「我正抽著呢，就看見一個人從門裡走出來，走向了花園深處。」雷子的眼睛眯起來，似乎在回憶。
「男的女的？」
「好像是個男的，年紀挺大，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走路慢吞吞的……」
「你看清臉了嗎？」
「沒，他背對著我，而且還戴了口罩。」
「後來呢？」
「後來他走到懸崖邊，就是那個有欄杆的地方，站了好一會兒，一直望著海。」
「然後呢？」
「然後他就轉身，往後山那邊走了。」
雷子指了指窗外，酒店後方是一片茂密的熱帶樹林，再遠處是起伏的山丘。
「那邊有條小路，通往後面的小山坡。我就沒再看到他了。」
簡耀沉默了幾秒。
安寧日不得外出，此人顯然毫無在乎這些規定。
「你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雷子歪著頭想了想：「不好說。好像……好像在烏布市場見過一次？也是白頭髮的老先生，一個人逛，不像是跟團的。峇里島這種地方，中國遊客很多，白頭髮的老先生也不少，我不敢肯定是同一個人。」
他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簡警官，你說，這人是不是兇手？」
簡耀沒有正面回答：「你為什麼這麼問？」
「嗨，我就純八卦。」
雷子往後靠了靠，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你是警察嘛，肯定在查案。那女的死得那麼慘，不可能是什麼惡靈作祟，肯定是人幹的。」
「這麼肯定？你之前不是還挺愛強調峇里島有什麼惡靈的嗎？」
「我那是開玩笑！」他認真地說道。
「我一中國人，無神論者，怎麼會信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兒，就是導遊的職業習慣，搞搞氣氛罷了。你不會真相信有什麼萊亞克吧？」
「那驅魔那段又怎麼說？巫師也是你介紹的。」
雷子看看周圍，把嘴巴湊上前。
「那也是忽悠人的。什麼巫師，就是演員。那位老哥事後轉了我一筆介紹費。」
簡耀直勾勾地看著雷子。
「真的！我行業秘密都告訴你了，沒必要騙你啊。要不是出了人命，我才不會說呢。」
「你這涉嫌詐騙了。」
「哥，不對，簡警官，這就是一個遊戲，求神拜佛嘛，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咱主打一個情緒價值。不過話說回來，你一個泰國警察，也沒權利管這些吧？」
雷子說完，毫不在意地啃了口西瓜，然後把皮放回餐盤，用紙巾擦手。
「需不需要我幫你一起抓兇手，反正沒事幹，想想這事還挺刺激的。」
「也許沒有兇手，這案子可能真的是萊亞克乾的。」簡耀一本正經地說道。
「啊？」雷子看著簡耀，試圖找出他臉上有沒有開玩笑的成分，「簡警官，你不會是來真的吧？」
「泳池變血水，孕婦被殺，肚子還被剖開——這不就是萊亞克的傳說嗎？就像你之前說的，萊亞克就愛找孕婦下手，吸血吃內臟。那女的脖子上還有掐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死的……你說，要真是人幹的，為什麼要弄得這麼像傳說？完全沒這個必要。」
雷子用看怪物一樣地眼神看著簡耀。
「瘋了，徹底瘋了……」
「那我問你，你帶團這麼多年，有沒有遇到過類似的事？」
雷子搖頭：「沒有，頭一回。說實話，我都想提前回去了，但安寧日出不去。這破島，平時是天堂，一出事就是地獄。」
說完，他站了起來。
「簡警官，我得回房間了，外面太靜了待著難受。總之，你有需要，隨時找我，我住605房。電話打不通。」
說完，他就離開餐廳。
簡耀坐在原位，慢慢喝完那杯水。
雷子這個人讓簡耀有些在意。
他出現得太巧了。
每次有事發生，他都在附近：
泳池事件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和邱濤喝酒；
象窟那天，他突然出現，推薦巫師；
現在兇殺案後，他又主動提供線索。
也許真的只是巧合，但簡耀的職業本能讓他保持警惕。
他站起身，走到餐廳靠花園後山的一側窗邊。
落地窗外，後山的樹林茂密而幽深，在湛藍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濃重。
如果雷子說的是真的，那麼，白髮男子很可能就藏在那片樹林裡。
他思考了片刻，轉身離開了餐廳。
經過大堂時，他看見幾個Pecalang還守在警戒線旁。
屍體和血跡依然在原地呆著，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股鐵鏽般的腥味。
一個Pecalang抬頭看了他一眼，視線就不再挪開。
不行，這樣子可出不去。
他來到前台，用指關節敲了敲木製的台面。
還是那位可愛的印尼女孩抬起了頭。
「您好，有什麼可以幫您？」
「Wi-Fi好像用不了。」
「是嗎？我看一下。」
女孩低頭去操作的時刻，他悄悄用餘光觀察斜後方。
那個Pecalang仍盯著自己。
「先生，」女孩抬起頭來，「這邊設備顯示是正常連接的，但確實如您所說，網絡無法正常使用，我去重啟一下路由器，您稍等。」
說完，她就起身到裡面房間去了。
簡耀突然看見，櫃檯的內側掛著一串鑰匙。
他側過身，將身體靠在櫃檯上，一手托著下巴，假裝等待，一手從腋下伸了過去，取下了鑰匙。
剛把鑰匙拽在手裡，女孩就從裡面出來了。
「先生，重啟了一次似乎也不行。很抱歉的是，我們的維修工今天也放假了，無法去檢查網絡故障，所以還請您諒解，畢竟現在是安寧日，我們也沒有辦法……」
「謝謝。」
簡耀轉身就走。
他走到電梯的位置，進入，然後按下了2層的按鈕的同時，按下5層的按鈕。
電梯門關閉的瞬間，他看見那名一直盯著自己的Pecalang挪開了視線。
五樓到了，門「叮」地一聲開了。
他先探出腦袋左右看看，確認沒人之後，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接著，他來到消防通道，又輕手輕腳地上樓。
再次來到一樓大廳，他貼著牆壁，一路溜到了側門的位置，然後順著牆角觀察情況。
兩名Pecalang正在低聲聊天。
三、二、一。
走。
他快速衝出走廊，衝到側門邊，掏出那串鑰匙，開始開鎖。
先試了一把，打不開。
又試了第二把，還是錯誤。
他的頭上滿是汗珠，生怕這時身後傳來喝止的聲音。
至於，在試了五把鑰匙之後，終於，門鎖被打開了。
他一把推開，溜了出去。
現在，他又一次暴露在惡魔的勢力範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