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一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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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先生,你們這是第一次來峇里島嗎?」

  等邱濤哭完、情緒終於平復下來之後,簡耀開始發問。

  「是。」

  「在這邊有認識的人嗎?朋友、同事,或者,生意夥伴?」

  邱濤連連搖頭:「沒有,我們來這兒就是純旅遊。」

  「國內呢?」簡耀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在國內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邱濤身體微微一顫,猛地咽了一下口水。

  這細微的動作被簡耀敏銳地捕捉到了。

  「沒有。」他說,聲音低了不少,「我們是普通家庭,能得罪什麼人。」

  簡耀沉默了幾秒。

  他決定換個方向繼續提問。

  「邱先生,」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你妻子遇害的時間段,呃,大概昨晚十一點到今天凌晨五點之間,你在哪裡?」

  邱濤猛地抬頭:「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就好奇,為什麼你沒在你妻子身邊?」

  「我……我在房間睡覺。我平時睡得比較死,沒注意到她不見了……」

  「有人證明嗎?」

  「我媽!我媽睡在客廳沙發上!」

  「你母親和你們住同一套房,但客廳和臥室分開。你夜裡起來,她不一定知道。」

  邱濤的臉色變了:「你是在懷疑我嗎?我妻子死了,你現在卻懷疑我?!」

  簡耀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看著他。

  邱濤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突然,他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腳與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在安寧日的寂靜里,這聲音大得像爆炸。

  「我……我怎麼可能……」他顯然也被這聲響嚇了一跳,說話有點語無倫次,顫抖明顯,「她是我妻子,懷著我的孩子……」

  「你們結婚多久?」簡耀繼續改變問話方向。

  「三年多吧。」

  「懷孕呢?」

  「五個月左右。」

  「你們是頭婚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邱濤怒吼道。

  簡耀再次以沉默作答。

  這時,邱濤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抽搐——他又要哭了。

  簡耀盯著他的手。

  外科醫生的手是有痕跡的。

  長期握手術刀,拇指和食指內側會有薄繭;

  由於經常戴手套,手背皮膚比常人更細膩;

  時常進行精細操作,手指末端會微微膨大。

  邱濤的手符合所有這些特徵。

  尤其是,他的右手食指外側,有一道極淡的、細長的白色疤痕,那看起來像是手術刀意外滑落所留下的傷痕。

  不知過了多久,邱濤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隨後,他終於放下手,眼睛紅腫。

  這次,他倒沒流淚。

  簡耀死死盯著他。

  「邱先生,請問你是做什麼職業的?」

  邱濤愣住了:「什麼?你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你是醫生嗎?」

  「這跟我妻子的死有關係嗎?你到底是不是警察?怎麼一直逮著我在問……」

  簡耀站了起來。

  「先這樣吧。今天是安寧日,警察不會出現,我們哪兒也去不了。你和你父母先回房間好好休息,儘量不要到處亂跑。還有,你如果想到什麼要告訴我的,隨時來找我,我就住在你隔壁的房間。」

  說完,他不顧邱濤的反應,轉身徑直走出了會議室的門。

  大堂里依然寂靜。

  Pecalang還守在警戒線旁,酒店員工無聲地穿梭,幾個住客遠遠站著,用眼神交換恐懼。

  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但帶不來任何暖意。

  簡耀沒有停留。

  他穿過大堂,再次走向那扇上鎖的側門。


  他需要重新勘查現場,以尋找更多痕跡。

  從目前來說,邱濤的嫌疑很大,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直覺上又覺得沒那麼簡單。

  一個丈夫要殺自己的妻子,有一萬種方法,沒必要特意跑到峇里島來,還整這麼一出誇張的惡魔鬧劇來。

  但作為刑警的他很清楚,光靠直覺是破不了案的。

  他需要觀察更仔細一點,才能找到真正有價值的證據。

  走到一半,他站住了。

  他赫然發現,一側的牆壁上有一扇隱蔽門,由於門的顏色和樣式與牆壁一模一樣,因此剛才路過的時候沒注意。

  他左右看看,發現沒人注意自己,於是走到門前,輕輕一推,隱藏門就朝里開去。

  一股清潔劑氣味撲面而來。

  這裡是保潔人員的儲藏室。

  他找到門內側牆上的開關,按下,燈亮了。

  儲藏室約十平米,堆滿了清潔工具、備用床單、消毒液桶。

  地面是瓷磚的,比走廊容易留下痕跡。

  他關上門,打開仔細搜索。

  很快,在牆角一堆舊床單下面,他發現了異常。

  床單被胡亂塞著,但最下面幾層有摺疊整齊的痕跡。

  他輕輕掀開。

  摺疊整齊的那幾層床單上,有大片深褐色的浸漬。

  他不需要檢測光憑氣味就知道那是什麼。

  血。

  他把床單慢慢展開。血漬的形狀不規則,但可以大致看出人體的輪廓——上半身,臀部,以及雙腿。

  這是屍體被放置過的地方。

  第一現場找到了。

  他繼續搜索。

  在儲藏室最深處,一個生鏽的鐵櫃後面,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把刀。

  他小心地繞過去,用手機照亮。

  那是一把醫用的手術刀,刀身約二十厘米,刃口鋒利,刀刃上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刀身沒有任何標識,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型號。

  他沒有碰,需要等警方來提取指紋,只是蹲下來仔細觀察,用手機拍下多角度照片。

  刀身血漬的分布:刀刃中部最濃,刀尖也有,但刀柄根部幾乎沒有。

  這說明兇手握刀很緊,刺入很深,但刺入後沒有大幅度攪動——

  這與腹部那道整齊的切口吻合。

  等等,刀尖上似乎有一些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藍色顆粒。

  他用指尖蘸起一顆,湊近觀察。

  塑料?

  不,更硬,更光滑,像是……

  陶瓷碎片。

  他想起酒店大堂里那尊妙音鳥雕塑,整體是木質的,但基座則是藍色陶瓷。

  他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狹窄、昏暗的儲藏室。

  這就是秦洛洛最後停留的地方。

  被扼殺,被剖開,然後被拖過大半個酒店,擺放在妙音鳥雕塑下,像某種祭品。

  他走出儲藏室,關好門,快步走回大堂。

  Pecalang還在,警戒線還在,屍體還在。

  他走向妙音鳥雕塑,再次蹲在屍體被發現的位置。

  這次他用手機燈從低角度照射,仔細觀察雕塑基座。

  很快,在雕塑藍色基座正下方,距離約三十厘米處,有幾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刻痕,仔細看,是有人用尖銳物體劃出來的一組歪歪扭扭的數字:

  「0 6 2 9」

  痕跡很新,應該就是兇手用那把兇器的尖端臨時刻出來的。

  他盯著這組數字,腦海里飛速閃過各種可能:

  日期?6月29日。

  時間?凌晨6點29分。

  經緯度?代碼?密碼?房間號?

  還是……某種簽名?

  他直起身,看著那具已經蓋上白布的身體。


  她的右手垂落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

  他輕輕掀開白布一角,露出秦洛洛的右手。

  指甲修剪整齊,塗著淺粉色的指甲油。

  但在食指指甲內側,有一道極細微的缺損,而指甲縫裡,嵌著一絲極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人體皮膚組織。

  她臨死前曾抓撓過兇手。

  反過來說,兇手身上的某個部位有新鮮的抓痕。

  他站直身,目光再次落在那組刻在基座上的數字:0629。

  會是什麼呢?

  兇手想傳達怎樣的信息?

  他把這組數字刻在腦海里,然後走到經理室,告訴他封鎖清潔間,不要讓任何人進去,因為那裡是第一現場。

  隨後,在經理錯愕的表情中,他轉身離開,走向電梯。

  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拉緊窗簾,隨後,用酒店的便簽紙寫下所有關鍵詞,貼在牆上:

  萊亞克(民俗傳說,故弄玄虛)

  染料罐(泳池血案,引起驚慌)

  白髮男子(定製雕像,劉秀華的偷拍照,襲擊自己,重大嫌疑人)

  手術刀(屍體切口,外科醫生,邱濤的手,也有嫌疑)

  下毒(驅魔儀式中秦洛洛的喊叫,殺人動機,但還是太玄乎了)

  0629(妙音鳥基座上的刻痕)

  他盯著「0629」這組數字。

  姑且認為它是日期吧。

  6月29日。

  要麼是生日,那麼是……忌日。

  他想到一種可能:白髮男子的女兒,很可能死於6月29日,因此他才會在復仇的過程中,有意刻下這組數字,以慰女兒的在天之靈。

  然後他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給兇手進行畫像。

  兇手是一個外科醫生,刀法精準,了解人體解剖。

  他與邱濤一家有仇,精心策劃了這次峇里島之行,用民俗傳說掩蓋謀殺。

  他以白髮老人的形象出現,定製了惡婆婆雕像,在音療中心哭泣,在象窟外閃現。

  他在幾年前失去了某個人。

  他選擇在安寧日殺死了秦洛洛,把屍體擺放在妙音鳥下,留下0629的刻痕。

  如果真是這樣,那兇手的行動還沒結束。

  秦洛洛的死很可能只是開始,他的目標還包括邱濤和劉秀華。

  簡耀睜開眼睛,看著牆上的證據碎片。

  照這麼說,難道邱濤就解除嫌疑了嗎?

  他想了想,搖搖頭。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畢竟,妻子遇害,丈夫是兇手的機率非常高。

  無論如何,必須得先找到那個白髮老人,或者他的蹤跡。

  這個人要麼是兇手,要麼是揭開真相的關鍵。

  他看了下時間,早晨八點。

  離安寧日結束還有二十二個小時。

  他不能離開酒店,不能大規模搜索,不能打電話求助。

  他只能等。

  等兇手下一步行動。

  或者,等下一個屍體出現。

  他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一道縫隙。

  窗外,整個峇里島沉睡在灰白色的晨光中。

  沒有鳥叫,沒有海浪,沒有人聲,沒有車鳴。

  只有無邊無際的寂靜,仿佛一塊巨大的裹屍布,覆蓋著一切。

  簡耀來到洗手間,正準備開水洗把臉,突然聽到隔壁傳來了聲音。

  很輕。

  但在絕對的寂靜里,任何聲音都被放大。

  222號,是邱濤的房間。

  他把耳朵貼到牆上。

  聲音隔著一層牆板和隔音材料,模糊不清,但能分辨出是兩個人。

  一個男聲,一個女聲。

  男聲是邱濤,壓得很低,但能聽出急促和惱怒。


  女聲是劉秀華,帶著哭腔,斷斷續續。

  簡耀集中全部注意力,捕捉那些飄散的音節:

  「……早該……你不聽……」

  「……被發現怎麼辦……」

  「……貪心……惹麻煩……」

  「……扔掉……現在就去……」

  「貪心」。

  「扔掉」。

  「麻煩」。

  然後是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砸在桌上。

  接著腳步聲,門開了又關。

  簡耀迅速走到自己門後,從貓眼看出去。

  走廊昏暗,應急燈光照出劉秀華的背影。

  她穿著那件印花連衣裙,頭髮有些亂,步履急促地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她的右手似乎攥著什麼東西。

  簡耀等她走過拐角,立刻拉開門,輕輕帶上門,跟了上去。

  跟蹤是一門技術。

  不能太近,不能發出聲音,不能被對方發現。

  尤其是在絕對寂靜的環境裡——腳步聲、衣服摩擦聲、呼吸聲,都可能暴露。

  簡耀把腳步放到最輕,貼著牆走。

  劉秀華沒有回頭,她走得很急,甚至有些慌亂。

  她沒有乘電梯,而是走向消防樓梯間。

  簡耀等她進去三秒後,輕輕推開樓梯間的門。

  昏暗的樓梯里,腳步聲在迴蕩。

  劉秀華在上樓,一層一層,腳步越來越快。

  簡耀保持距離,隔著一層樓板跟隨。

  她一直上到六樓大堂層,但沒有去大堂,而是穿過一條走廊,走向酒店後門。

  那裡通向懸崖餐廳。

  簡耀悄然跟上。

  門居然開著,不是說……來不及想太多,他繼續跟蹤。

  戶外的陽光明媚。

  劉秀華沿著小徑疾行,繞過花叢,穿過掛著風鈴的木架,一直走到懸崖邊緣。

  那裡有一道鐵欄杆,欄杆外是陡峭的懸崖,下面是洶湧的大海,浪聲喧天——

  那是安寧日唯一被允許的聲音。

  大自然想說話誰也管不著。

  劉秀華在欄杆前停住。

  她左右張望,確認無人,然後抬起右手。

  旭日的光照亮了她的臉。

  那張臉面色慘白,法令紋深陷,眼神里有一種恐懼與猶豫交融的複雜情緒。

  她的右手握著一根細細的、閃著微光的鏈子。

  項鍊。

  簡耀屏住呼吸。

  劉秀華盯著那條項鍊看了幾秒,嘴唇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祈禱。

  然後,她猛地揚起手,將項鍊拋向懸崖之外。

  那條細鏈在空中劃出一道晶亮的弧線,消失在晨光中。

  劉秀華又站了幾秒,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快步離開。

  簡耀躲在灌木叢後,等她走遠,才慢慢直起身。

  他走到懸崖邊,往下看。

  陡峭的崖壁幾乎垂直,下面是被海浪沖刷的黑色礁石,再往外是深藍色的海。

  項鍊落在了礁石上,還是墜入海中去了?

  他需要確認。

  懸崖邊有一道幾乎垂直的鐵梯,供維修人員使用。

  簡耀咬了咬牙,翻過欄杆,踩上第一級台階。

  鐵梯生鏽了,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牢牢抓住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海風突然大了起來,帶著咸腥的水汽撲面而來。

  他每下一級,都感覺鐵梯在微微顫抖。

  下到一半時,他看到了礁石。

  黑色的、犬牙交錯的礁石,在日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海浪拍打著礁石邊緣,濺起白色的泡沫。


  他繼續往下,直到鐵梯盡頭,距離礁石還有兩米多。

  他鬆開手,跳了下去。

  腳落在濕滑的礁石上,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體。

  目光掃過礁石潮濕的表面,有些覆蓋著海藻和藤壺,還有幾灘淺淺的海水。

  他彎著腰,開始一寸一寸地搜索。

  五分鐘後,在礁石邊緣一條狹窄的裂縫裡,他看到一點微弱的反光。

  他趴下去,伸手探進裂縫。手指觸到冰冷的金屬,他輕輕捏住,拉出來。

  正是那條白金細鏈,墜子是一個小巧的心形吊墜。

  吊墜可以打開,裡面應該是放照片的地方。

  簡耀用指甲輕輕撬開——空的,沒有照片。

  他把吊墜翻過來。背面刻著三個字母:Monica。

  簡耀盯著這個英文名,腦海里飛速運轉。

  Monica。女性的名字。

  從款式來看,比較年輕,肯定不是劉秀華的風格,而心形的吊墜,推測應該是送給愛人的禮物。

  那麼,應該是秦洛洛的。

  難道秦洛洛的英文名是Monica?

  那為什麼要鬼鬼祟祟的扔掉呢?何況人才剛死。

  簡耀的手指收緊,握住這條冰涼的項鍊。

  他突然想起驅魔儀式上,秦洛洛被附體時喊的那句話:「爸爸,救我!」

  不是喊邱濤。

  是喊「爸爸」。

  還有她撲向婆婆時喊的:「你在咖啡里下毒!」

  那些話,不像是秦洛洛自己的記憶。

  更像是另一個人借她的口說出的話。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里成形。

  他把項鍊小心地裝進證物袋,然後沿著鐵梯爬回懸崖頂。

  回到酒店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犯了忌諱——他出去了,來到了惡魔巡視的世界。

  一種奇特的緊張情緒爬滿了整個肌膚。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從樓梯間下樓,回到了二樓。

  簡耀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徑直走到邱濤門前,敲了三下。

  過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

  邱濤的臉從門縫裡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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