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犯罪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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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ay4。

  「洛洛!!」

  邱濤完全變形的喊叫聲從身後傳來。

  他穿著睡袍,光著腳,跌跌撞撞地衝過來,在距離屍體兩步的地方猛然停住,像被一堵無形的牆給擋住了。

  他的臉在瞬間變得慘白,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

  緊接著是劉秀華。

  她跑得慢一些,但當她看見屍體時,發出的不是尖叫,而是一種極低沉的、類似於哀犬一般的吠叫。

  只見她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身體劇烈顫抖。

  其他住客陸續聚攏過來,但都在五米開外停下,形成一圈驚恐的、竊竊私語的人牆。

  有人用手機偷偷拍照,有人則試圖撥號打電話,但由於沒有信號,根本打不通。

  這時,幾個酒店員工匆匆趕來,那位前一天帶他們去象窟的經理臉色鐵青,揮手讓員工隔離現場,隨後,他開始低聲用對講機呼叫,說明情況,但回應斷斷續續。

  簡耀提醒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按照刑警的習慣,他想要上前查看現場。可剛走了幾步,就被酒店服務生攔了下來。

  經理走過來,說:「先生,請退後。我們已經通知Pecalang,他們馬上到。」

  「報警了嗎?」簡耀問道。

  經理面露難色:「沒有電話,不能出門,即便到了警察局,也沒有警察值班。」

  「可是這裡發生了兇殺案。」

  「我們也沒辦法。只能等明天六點之後……」

  「明天?現在已經是……」

  簡耀連忙低頭看了下時間,驚訝地發現此刻已經是清晨6點15分了。

  也就是說,安寧日正式開始了。

  之前的預感成真了。

  犯了罪,警察卻無法及時趕來,毫無疑問,這樣的作案時間是兇手精心挑選的。

  「我敢打賭,」簡耀指了指頭頂的監控攝像頭,「那玩意兒是不是也被你們以安寧日的理由關掉了?」

  經理無奈地點點頭。

  簡耀無言以對,朝後退了幾步,讓出空間,目光掃過圍觀的住客。

  他們的臉上是恐懼、好奇、厭惡,還有幾個人在悄悄議論著「萊亞克」之類的詞。

  邱濤還站在幾米遠處,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一動不動。

  劉秀華被兩個酒店女員工扶著,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什麼。

  Pecalang很快到了。

  他們表情嚴肅而陰沉,腰間的克里斯短劍哐鐺作響。

  為首的一個人用印尼語和酒店經理交談了幾句,然後開始疏散人群,再速度緩慢地拉起警戒帶。

  沒有一個人發出多餘的聲音。

  安寧日的戒律像無形的枷鎖,禁錮著每一個動作。

  他們沉默地展開黃色塑料帶,無聲地插上臨時標誌,一言不發地用手勢驅散圍觀者。

  只有克里斯短劍偶爾碰撞腰帶發出的輕微「咔噠」聲,證明他們是活人,而不是遊魂。

  簡耀沒有退後。

  他從口袋裡掏出證件——泰國警探徽章,朝為首的Pecalang亮了亮。

  對方愣了一下,湊近細看,然後抬起眼睛,用一種混合著驚訝和警惕的眼神打量他。

  「我是警察。」簡耀壓低聲音,「讓我勘查現場。」

  這位Pecalang猶豫了幾秒。

  他轉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簡耀。

  最後,他微微點頭,朝手下做了個手勢,示意允許。

  簡耀跨過警戒線,蹲在屍體旁,先從整體觀察。

  秦洛洛仰面躺著,雙臂自然垂落,沒有掙扎的痕跡;

  雙腿併攏,腳趾朝上,姿態過於規整,顯然是死後被人擺放;

  她穿著白色睡袍,此刻大半染成深紅,睡袍下擺整齊,沒有拉扯或撕裂。

  根據以上觀察,簡耀腦海中第一反應是移屍。

  謀殺發生在別處,兇手將屍體搬運至此。


  他俯身觀察頸部。

  紫紅色的指印清晰可見,五根手指的壓痕呈橢圓形,拇指印在左側,其餘四指在右側。

  這是正面扼殺。

  兇手面對著她,雙手掐住脖頸。

  指印的間距較大,手掌寬厚,大概率為男性,且用的是右手。

  接下來,他轉向腹部那道切口。

  光線不足。

  他朝身後的Pecalang做了個手勢,指了指頭頂的應急燈。

  對方明白,調暗的燈光稍微調亮了一點。

  當然,只是「稍微」,安寧日不允許任何明火或強光。但這點亮度已經足夠。

  切口從左腰斜向右下腹,長約二十五厘米;皮膚邊緣整齊,沒有撕裂,沒有猶豫的鋸齒狀。

  一刀到底,深度均勻。

  脂肪層翻開,邊緣平滑——這是刀鋒極其鋒利且操刀者手法十分穩定的證明。

  更深處的肌肉層也能看到整齊的切面,甚至能隱約分辨出腹膜被劃開後的卷邊。

  簡耀在腦海中快速分析。

  兇手是專業人士,熟悉解剖結構,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刀數、最精確的力度,完成一次腹腔切開。

  以他的經驗,非專業人士的捅刺,往往多次且反覆,導致傷口的邊緣參差不齊;

  而專業人士的切割,則是一次性、有目的、沿著解剖層次下刀。

  眼前的切口,明顯屬於後者。

  這一切,非常像是外科醫生的手筆。

  他的記憶中瞬間閃過一個模糊念頭,可惜一使勁卻沒有抓住。

  昨晚的遇襲顯然影響了他的思維能力。

  他搖晃了一下腦袋,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一點,接著直起身,目光看向那巨大的妙音鳥。

  剛才如果沒看錯的話,有一團焰火騰空而起。

  他繞到妙音鳥的後面,在地上找到了一個小型的定時裝置。

  裝置上面有一圈引線燃燒過後的痕跡,周圍則散落著幾片煙花的紙屑。

  為了製造某種駭人的恐怖民俗效果,兇手真是煞費苦心啊。

  他低下頭,目光掃過周圍地面。

  屍體周圍沒有明顯的血跡拖痕。

  如果是移屍,兇手必須處理沿途血跡。

  他沿著可能的移動路線查看。

  從大堂入口到妙音鳥雕塑,約十五米,地面是拋光大理石,光潔如鏡。

  但在應急燈的側光下,他看見了一些極其微弱的、被擦拭過的痕跡。

  他蹲下,幾乎把臉貼到了地面。

  那是一些半圓形的淡紅色印漬,直徑約兩厘米,間距均勻,成一條斷續的線,從雕塑基座一直延伸到大堂側門。

  是拖曳痕跡。

  屍體被拖行時,睡袍下擺沾血,在地面上留下間斷的血跡。

  兇手事後擦拭過,但血液已經滲入大理石微孔,再仔細的擦拭也會殘留。

  他順著血跡痕跡一路走到大堂的側門。

  門是透明玻璃的,另一側的戶外是一條通往花園的小徑。

  他試著推了推門,發現被鎖上了。

  這時,晨光湧入,灰白色的、沒有溫度的光透過玻璃門照在他身上,寒意陣陣。

  花園裡靜得可怕,每一片葉子都紋絲不動,像被定格的照片。

  再看。

  那條小徑上,有幾片被踩碎的雞蛋花瓣粘在石板上,花瓣邊緣似乎帶著暗紅色。

  兇手是從這裡逃走的,那麼,他(她)有鑰匙。

  花園裡肯定有兇手作案留下的痕跡。

  他想回過去問經理要鑰匙,但一想到前台女孩的話「請不要出門」,頓時決定暫時還是先不要開這扇門。

  等明天峇里島本地警方的鑑識組帶專業設備來採集生物樣本會更好一些。

  再次回到兇案現場,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屍體,沒有離開那兩道痕跡。

  腹部的刀口和頸部的指印。


  他突然想起善惡門上那行刻字:債必償。

  現在,秦洛洛死了,脖子上有血印,肚子被剖開,未成形的胎兒消失,死狀與傳說中的萊亞克襲擊孕婦的傳說驚人地吻合。

  漂浮的頭顱,懸掛的內臟,以孕婦血液為食。

  不,這不是惡靈。

  這是人。

  是一個對現代解剖學無比熟悉的人。

  是一個對邱濤一家懷著刻骨仇恨的復仇者。

  更是一個不惜用整個峇里島的寂靜,來掩蓋自己殺戮行徑的罪犯。

  犯罪就是犯罪,即便理由再正當也不能逃脫法律的制裁。

  簡耀開始默默整理思緒。

  安寧日剛剛開始。

  24小時。全島靜默。

  沒有警察,沒有法醫,沒有燈光,沒有聲音。

  兇手就在這個酒店裡,或者就在這座島上,而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既不能離開這裡,進行大規模搜索,也不能打電話求援。

  他抬頭看向大堂正面的那扇已經上鎖的玻璃旋轉門。

  門外,天色漸亮,晨光中的畫面卻顯得詭異而虛無。

  外面的世界似乎上空無一人,連昆蟲都躲了起來。

  現在,一切歸於寂靜。

  一種絕對的、無邊無際的寂靜。

  他想起驅魔儀式上,秦洛洛被附體時對劉秀華喊的那句話:「你在咖啡里下毒!」

  現在,她再也不會說出任何話了。

  而兇手,也許就是那個白髮老人,應該就在酒店的某個地方,在這片死寂的島嶼上,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下一個。

  因為,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殺戮才剛剛開始。

  他需要在接下來的24小時裡,用一己之力,對抗一個精心策劃的、在寂靜中進行復仇的惡靈。

  不,再強調一次,這是一場以復仇為藉口的犯罪。

  必須趕在兇手再次犯案之前阻止一切。

  從哪兒開始呢?

  他將視線轉向邱濤。

  這個剛失去妻兒的男人此時仍站在警戒線外,像一尊被抽空靈魂的巴厘木雕,臉色慘白,眼睛直直盯著地上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嘴唇微微顫抖,一言不發。

  他的母親劉秀華則被兩個女員工攙扶到沙發上,蜷縮成一團,肩膀聳動,無聲哭泣。

  簡耀走了過去。

  「邱先生,我需要和你談談。」

  邱濤緩慢抬起頭,看著簡耀。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她……她怎麼會……」

  「跟我來。」

  簡耀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他朝Pecalang首領示意,指了指酒店大堂一冊的一間小型會客室。

  對方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了。

  他帶著邱濤走進那間屋子,關上門。

  會客室不大,一張圓桌,幾把藤椅。

  窗簾半掩,室內昏暗。

  兩人面對面坐下。簡耀解鎖還剩兩格電、沒有信號的手機,啟動錄音功能,放在桌上。

  「邱先生,現在開始,請你不要有任何隱瞞,對我說實話吧。」

  簡耀話音剛落,邱濤雙手捂著臉,隨後,「哇」地一聲,號啕大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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