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道德拷問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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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睡了很久。

  不是那種正常的睡,是那種身體把所有的欠帳一起還清的睡——他在#003之前已經大量透支了體力,加上在個人空間裡坐了三十六小時,加上那八份死亡記錄,他的身體在他躺下去的那一刻就徹底停工了。

  他醒來的時候,個人空間的光線沒有變化。這個地方沒有窗,沒有自然光,光是從牆壁里透出來的,均勻,恆定,不知道是什麼時間。他在工地上住過很多年的活動板房,也是這種沒有時間感的光,凌晨三點和下午兩點看起來一模一樣。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感受了一下身體狀態。

  右手手背的淺痕,木方劃的,已經完全結痂,摸上去有一點輕微的凸起,不影響握力。外套上的鹽漬還在,在手腕處和肩膀處形成了白色的硬塊,他把外套拿起來,用拇指在鹽漬上碾了一下,鹽晶碎了,落在床單上,細小的,白色的。

  他把外套放下,坐起來,把腳踩在地面上。

  地面是混凝土的,這個空間裡所有的地面都是混凝土,沒有鋪任何東西,但溫度是室溫,不冷。他在第一次進入這個空間的時候測過,用手貼著地面感受了一下溫度,記在備忘錄里:「地面:混凝土,室溫,約22-24攝氏度,無濕氣,無振動。」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把備忘錄翻開。

  他在桌前坐了約兩個小時。

  不是在寫東西,是在看。把#001、#002、#003的備忘錄從頭翻到尾,翻到他認為有用的那些頁,把它們並排放在桌上,然後坐著看。

  這是他在海外工地養成的習慣——在一個項目結束之後,把所有的日誌並排放在桌上,不立刻做總結,先看,先讓大腦在信息里自己找規律,然後才動筆。這個方法比直接做總結有效,因為大腦在「主動尋找規律」的時候會忽略一些東西,但在「被動浸泡」的時候會注意到不同的東西。

  他在看到第三遍的時候,注意到了一件事。

  #003的備忘錄,第十九頁,有一行字:「道德拷問節點·#003:方遠踝傷,徐凱方案要求放棄行動受損玩家。謝承洲選擇:不放棄,建造臨時通道。結果:通關,方遠自行選擇留下,死亡。」

  他把這行字看了很久。

  觸發條件:有玩家行動能力受損,有人提出放棄,謝承洲選擇不放棄。但結果不一樣—#003,他的選擇沒有阻止死亡,因為方遠自己做了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決定。

  他在備忘錄的新一頁寫:

  「跨副本規律·道德拷問節點·初步框架:

  一、觸發條件:有玩家行動能力受損+有人提出效率優先方案(放棄受損玩家)。

  二、本構的態度:三個副本的結算數據顯示,「不放棄」的方案在評分上均獲得額外加權——#001結算時有「協作係數」加成,#002結算時有「存活率獎勵」,#003結算時有「建造規避策略·特別記錄」。本構在每一次道德拷問節點裡,都在記錄謝承洲的選擇。

  三、待核實:本構是在「測試」這個選擇,還是在「獎勵」這個選擇?兩者的機制不同。如果是測試,那麼存在某種「正確答案」;如果是獎勵,那麼本構有傾向性,這個傾向性來自哪裡?

  四、異常數據:#003的方案在邏輯上更優,但方遠死了。這說明「不放棄的方案」不等於「沒有死亡」。道德拷問節點的結果,不是「選了對的答案就不死人」,而是「選了對的答案,本構會記錄」。

  五、推論:本構在篩選的不是「能讓所有人活下來的人」,而是「在有人可能死的情況下,仍然選擇尋找第三條路的人」。這是兩件不同的事。」

  他在「這是兩件不同的事」這行字後面停了一下。

  他在工地上處理過很多次這種情況——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在時間有限的條件下,有人提出「放棄這個,集中資源做那個」的方案。他每次的反應都是一樣的:先問「有沒有兩者都保住的方案」,在確認沒有之前,不接受放棄。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他知道這是他的操作規範。

  他在這行字後面加了一條:「待核實:這個規範是本構選擇我的原因之一,還是本構在強化這個規範?」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

  他在離開個人空間之前,往工具箱旁邊的那個架子看了一眼。

  五個格子,現在用了兩個:一個是#003帶出來的「鋼蛆行為記錄」道具,一個是#001結算時拿到的鐵質檢測錘,在架子上放著,看起來和工地上的工具沒有區別,但摸上去的質感不一樣,比同規格的現實工具輕了約兩成,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在備忘錄里補了一行:「道具質感:比同規格現實工具輕約兩成。材質:未知。是否影響功能:待核實。」


  他把備忘錄放進外套口袋,往門口走。

  源市的入口是一個拱形的門洞,門洞兩側的牆是清水混凝土,有模板拆除後留下的螺栓孔,孔里有一點鏽跡,是真實的鏽,不是裝飾。謝承洲在第一次進源市的時候就注意過這個細節,他用手指在螺栓孔里戳了一下,鏽跡是真實的氧化,不是塗料。

  他走進去。

  源市的主街道是一條寬約十二米的通道,兩側是各種攤位和小店,頂部是工業風的鋼結構屋架,自然光從屋架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幾道光柱,光柱里有浮塵在移動。

  他在上一次進源市的時候,花了約十分鐘觀察這個空間的物理邏輯,得出的結論是:這個地方是真實建造的,不是憑空生成的,它有建造邏輯,有結構節點,有荷載路徑,屋架的每一根鋼樑都在受力,不是擺設。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把這個觀察記錄了下來。

  他往主街道里走了約三十米,在一個賣情報的攤位前停了一下。

  攤位上擺著幾疊紙,紙上寫著各種歷境的規則信息,標了價格,從二十源幣到兩百源幣不等。他掃了一眼,沒有他需要的歷境,繼續往裡走。

  「C-0047。」

  他停了一下,往聲音的方向看。

  是一個老人,坐在主街道右側的一個長凳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看起來像是在喝茶,但杯子裡沒有熱氣。他的左手腕上沒有遮蓋,編號清晰可見:C-0003。

  錢老。

  謝承洲走過去,「你好,」他說。

  「坐,」錢老說,往旁邊挪了一下,給謝承洲騰出半個長凳的位置。

  謝承洲坐下來。

  「你升階了,」錢老說,「1階。」他沒有看謝承洲的手腕,他的目光在前方,往主街道里看。「你去看過評估報告了嗎。」

  「什麼評估報告,」謝承洲說。

  錢老把搪瓷杯放在膝蓋上,「本構樣本評估報告,」他說,「升階之後本構會生成一份,在你的個人空間裡,桌上,應該是一張紙。」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桌面的情況過了一遍——他離開的時候,桌上放著備忘錄,放著三個副本的並排記錄,放著那張施工驗收單格式的技能清單,但他沒有注意到有其他的紙。

  「我沒看到,」他說。

  「可能放在圖紙下面,」錢老說,「本構有時候不把東西放在顯眼的位置。」他停了一下,「去看一下,有用。」

  謝承洲站起來,「我去一下,」他說。

  「嗯,」錢老說,端起搪瓷杯,繼續往前看。

  他回到個人空間,把桌面上的圖紙掀起來。

  圖紙下面,有一張A4大小的紙,紙張的質感和那張技能清單不一樣,更厚,更硬,像是正式文件用的紙。他把紙拿起來,翻過來看正面。

  標題是:「本構協議·樣本評估報告」

  副標題是:「樣本編號:C-0047 |評估節點:1階晉升|生成時間:#003結算後」

  格式是他熟悉的工程檢測報告格式——左列是「檢測項目」,中間是「當前數值」,右列是「設計上限」,最右側是「備註」。

  他把這張紙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本構協議·樣本評估報告

  樣本編號:C-0047 |評估節點:1階晉升

  ━━━━━━━━━━━━━━━━━━━━━━━━━━━━━━━━━━━━━━━━━━━━

  檢測項目當前數值設計上限備註

  ━━━━━━━━━━━━━━━━━━━━━━━━━━━━━━━━━━━━━━━━━━━━

  物理耐久 41/100 100入場時基準值38,#003後+3

  精神韌性 67/100 100歷境內無崩潰記錄,持續穩定

  規則解析速度 82/100 100天賦類·漏洞直覺加權

  建造意志 91/100 100異常高值,本構重點追蹤項

  協作信任指數 58/100 100歷境內主動協作行為:9次

  失去承受閾值 74/100 100 #003死亡記錄:8人,無崩潰


  重建者適配度██/100 100 [當前階級不可見,1階解鎖後逐步開放]

  ━━━━━━━━━━━━━━━━━━━━━━━━━━━━━━━━━━━━━━━━━━━━

  附註:本報告為本構協議自動生成,數值為本構評估模型輸出結果,不代表絕對能力上限。

  「建造意志」項標註,原因:當前數值超出同階級樣本均值3.2個標準差,屬於統計異常。

  本構正在持續追蹤該項目的變化趨勢。

  ━━━━━━━━━━━━━━━━━━━━━━━━━━━━━━━━━━━━━━━━━━━━」

  他把這張紙看了兩遍。

  他在「建造意志:91/100,異常高值」這一行停了一下。

  他在工地上做了十二年,他知道「異常高值」在檢測報告裡意味著什麼: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是一個需要繼續觀察的數據點,是一個超出了正常模型範圍的變量,是一個讓工程師皺眉的信號——不是因為它一定會出問題,而是因為它在模型之外,模型之外的東西,需要額外的關注。

  他在「重建者適配度:██/100,當前階級不可見」這一行停了更長時間。

  這一行被遮掉了。不是沒有數值,是有數值但被遮掉了,像是一份檢測報告裡有一個檢測項目的結果被人用黑色墨水塗掉了,只留了標題和備註。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細節過了一遍,然後把報告對摺,放進外套口袋,拿出備忘錄,在最後一頁寫:

  「本構樣本評估報告·1階晉升節點。

  關鍵數值:建造意志91/100,超出同階均值3.2個標準差,本構標註追蹤。

  重建者適配度:數值存在但被遮掉。遮掉的原因:當前階級不可見,還是本構不想讓我看到?兩者的含義不同。

  物理耐久41/100:偏低。這是我需要在下一個副本之前優先提升的項目。

  協作信任指數58/100:中等。歷境內主動協作行為9次,數量不低,但指數只有58,說明本構對「協作質量」的評估標準比「協作次數」更嚴。待核實:什麼樣的協作行為會提升這個指數?

  結論:本構在量化我。單位不是我能完全理解的單位,但趨勢可讀。」

  他把備忘錄合上,把報告從口袋裡拿出來,重新看了一眼「建造意志:91/100」這一行,然後把報告放回口袋。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錢老還在那個長凳上,搪瓷杯還在膝蓋上,姿勢沒有變。

  謝承洲在他旁邊坐下來,「看完了,」他說。

  「有什麼問題,」錢老說。

  「重建者適配度那一項,」謝承洲說,「被遮掉了。」

  「1階可見的就這些,」錢老說,「再往上,解鎖得越多。」他停了一下,「你的建造意志那一項,」他說,「是我見過的最高的。」

  謝承洲沒有說話。

  「我的,」錢老說,「當年是78。」他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78已經夠用了。你的91,」他停了一下,「本構會盯著你。」

  「盯著我,」謝承洲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都有,」錢老說,「本構盯著你,說明它認為你值得盯。但本構盯著你,也說明它會給你更難的現場。」

  謝承洲把這兩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下一個現場,」他說,「什麼時候開。」

  「不知道,」錢老說,「等通知。」他往謝承洲的方向側了一下,「你在裡面建了什麼,」他說,「#003。」

  「臨時通道,」謝承洲說,「用廢棄起重機的臂架和現場的木方,搭了一條繞過鋼蛆聚集區域的臨時通道。」

  錢老點了點頭,「木質材料不傳導振動,」他說,「對。」

  謝承洲看了他一眼,「你做過類似的,」他說。

  「#009,」錢老說,「礦坑。威脅實體對地面振動敏感,我用礦坑裡的廢棄支護木料搭了一個臨時平台,繞過了主振動傳導路徑。」他停了一下,「原理一樣,材料不一樣。」

  謝承洲在備忘錄里記下:「錢老·C-0003·#009·礦坑·廢棄支護木料·臨時平台·繞過振動傳導路徑。跨副本建造策略:木質材料隔振。」


  他把備忘錄合上,「謝謝,」他說。

  「沒什麼,」錢老說,「你的資料庫,」他說,「建得怎麼樣了。」

  「三個副本,」謝承洲說,「還不夠。」

  「夠用就行,」錢老說,「資料庫不是越大越好,是越准越好。」他把搪瓷杯放在長凳上,「你知道你的資料庫最有價值的地方是什麼嗎。」

  「不知道,」謝承洲說。

  「你是工程師,」錢老說,「你的資料庫里每一條規則都有物理機制的解釋,不只是「規則A觸發條件B」,而是「規則A觸發條件B,原因是物理機制C」。這個差別,」他停了一下,「大多數人的資料庫里沒有。」

  謝承洲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子裡把自己的備忘錄翻了一遍:涌浪振動與鋼蛆感知響應的關聯,木質材料的振動隔絕原理,混凝土作為隔斷帶的物理邏輯,棧橋下沉節點的荷載分析——每一條規則,他都在旁邊寫了物理解釋,不是因為他刻意要寫,是因為他的腦子裡規則和物理機制是綁在一起的,他沒有辦法只記規則不記原因。

  「我沒想過這是特別的,」他說。

  「大多數有價值的東西,」錢老說,「在有它的人眼裡都不特別。」

  他端起搪瓷杯,往主街道的方向看。

  謝承洲在旁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我先回去,」他說。

  「嗯,」錢老說,「下一個現場,注意物理耐久,」他說,「41太低了。」

  謝承洲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看過我的報告,」他說。

  「沒有,」錢老說,「你進來的時候走路的方式,」他說,「我看出來的。」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沒有找到反駁的角度。

  他把手放進外套口袋,確認了一下報告還在,然後往源市的出口走。

  主街道上的光柱還在,浮塵還在移動,有幾個玩家在攤位前停著,低聲交談。謝承洲走過去,沒有停,他在經過一個攤位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一張紙上寫的內容:「#004·大壩·規則碎片·一百五十源幣。」

  他停了一下,往那張紙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走。

  他的資料庫,他自己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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