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資料庫：道德拷問節點
他在桌前坐了下來，把備忘錄翻到那五條初步框架，重新看了一遍。
備忘錄是流水帳。這是他用了十二年才確認的事——在工地上，備忘錄的功能是「記錄」，不是「分析」；是「存檔」，不是「檢索」。你在現場把所有的觀察和推斷寫進去，寫的時候不考慮結構，不考慮邏輯，只管寫，因為現場不等人。等現場結束，你坐下來，把備忘錄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一遍，建成可以檢索的、有邏輯框架的「資料庫」。
兩件事，兩個工具，不能混用。
他把備忘錄合上，推到桌子一側，然後拿出一個新的本子——這個本子他在源市的一個攤位上買的，紙張比備忘錄厚，封面是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記。他在封面的右下角用細字筆寫了兩個字：「資料庫」。
然後他翻開第一頁，在頁眉寫：「條目編號：DB-001 |類型：跨副本規律|建立節點：#003結算後·1階晉升」
他停了一下，看著「DB-001」這三個字。
第一條。
他在工地上建過很多資料庫——材料檢測資料庫、施工節點資料庫、隱患排查資料庫——每一個資料庫的第一條都是最難寫的，不是因為內容不知道寫什麼，而是因為第一條決定了這個資料庫的「顆粒度」：太粗，後續的條目會失去精度；太細，資料庫會變成另一個備忘錄。
他在「DB-001」下面寫：
「道德拷問節點（Moral Checkpoint）
定義：在歷境內，當出現「玩家行動能力受損+有玩家提出效率優先方案（放棄受損玩家）」的組合條件時，本構觸發的一類特殊評估機制。
已知數據點：1個（#003·海上孤島工地）
觸發條件：
——必要條件A：有玩家行動能力受損（本次：方遠，踝骨骨折，行動速度下降約60%）
——必要條件B：有玩家提出效率優先方案（本次：徐凱，C-0019，方案：放棄方遠，以現有人員最優路線通關）
——觀察：兩個條件必須同時成立，缺一不可。僅有條件A（玩家受傷）不觸發；僅有條件B（效率方案）不觸發。
謝承洲的響應：不接受效率優先方案，尋找第三條路（建造臨時通道）。
本構響應：
——結算評分：「建造規避策略」被單獨標註為「特別記錄」
——評分加權：確認（具體加權數值未知）
——屬性面板變化：「建造意志 91/100」標註追蹤，「協作信任指數」+若干（具體數值待核實）
結論（當前數據點）：本構在道德拷問節點裡，記錄了謝承洲的選擇，並給予了可量化的評分響應。」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在工地上做檢測報告的時候，有一個原則：結論必須和數據點匹配，不能超出數據點的範圍。一個數據點，只能得出「初步傾向」，不能得出「規律」。規律需要至少三個獨立數據點，且數據點之間的觸發條件必須足夠相似，排除干擾變量。
他現在只有一個數據點。
這意味著他寫的「結論」，嚴格來說只是「假設」。他在「結論」後面加了一個括號：「（註：當前僅一個數據點，以下均為假設，待後續副本驗證）」
然後他繼續寫：
「假設一：道德拷問節點在每個副本中都會出現。
依據：無（當前僅一個數據點，無法驗證）
驗證路徑：觀察#004是否出現類似觸發條件
確認閾值：需要至少3個獨立數據點，觸發條件相似，本構響應一致
假設二：道德拷問節點的本構響應機制是「記錄+評分」，而非「懲罰+獎勵」。
依據：#003結算數據中，「建造規避策略」被標註為「特別記錄」，而非「額外獎勵」或「懲罰」。本構沒有因為謝承洲選擇「不放棄」而直接給予額外道具或資源，只是在評分和屬性面板上有所體現。
推論：本構更像是一個「記錄者」，而不是一個「裁判」。它在觀察，在量化，在歸檔——但它沒有明確表態謝承洲的選擇是「對的」。
待核實：如果謝承洲在某次道德拷問節點選擇了效率優先方案，本構會怎麼響應？」
他在「待核實」這一行停了比較長的時間。
這是他第一次在資料庫里寫下這個問題。
不是因為他考慮過選擇效率優先——他沒有，他的操作規範里沒有這個選項——而是因為他意識到，如果他永遠不選擇效率優先，他就永遠無法知道本構對另一種選擇的響應機制。這是一個數據盲區。工程師最不喜歡數據盲區，因為數據盲區意味著你的模型里有一個你無法控制的變量。
他在這行字後面加了一個星號，然後在頁腳寫：「★註：此問題可能無法通過主動實驗驗證，因為「選擇效率優先」與謝承洲的操作規範存在根本衝突。替代驗證方案：觀察其他玩家在道德拷問節點的選擇及其本構響應。」
他看了看這行字，覺得這是目前能做到的最誠實的記錄。
然後他繼續寫第三個假設：
「假設三：道德拷問節點的「第三條路」選擇，與「建造意志 91/100」存在關聯。
依據：
——#003結算後，屬性面板顯示「建造意志 91/100」，標註為「異常高值，超出同階均值3.2個標準差」
——#003道德拷問節點的解決方案是「建造臨時通道」——一個建造行為
——本構對這個建造行為進行了單獨的「特別記錄」
——推論：本構對「建造行為」的追蹤，可能不只是對「解決問題」的追蹤，而是對「謝承洲用建造行為解決道德拷問節點」這一模式的追蹤
待核實：如果謝承洲在下一個道德拷問節點，用非建造行為解決（比如修改路線、利用規則漏洞），本構的響應是否會有差異？」
他把筆放下，看著這三個假設。
三個假設，三條驗證路徑，三個「待核實」。
這是一個工程師的資料庫該有的樣子：不是答案，是問題的結構化排列；不是結論，是假設的可驗證框架。
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工具箱旁邊，把鐵質檢測錘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001結算時拿到的道具。他在備忘錄里記過這把錘的重量——比同規格的現實工具輕約兩成，但質感不同，敲擊時的回彈和現實的錘子有細微差別，像是材料密度不均勻，或者材料本身就是一種他不認識的東西。
他把錘子放回去，回到桌前，重新翻開資料庫。
他在「DB-001」的最後，加了一個「延伸觀察」的段落：
「延伸觀察：道德拷問節點的隱規則聯繫
在#003的結算數據里，有一個細節謝承洲之前沒有重點關註：「建造規避策略·特別記錄」的標註位置，不在「通關評分」欄，而在「本構追蹤項目」欄。
這兩個欄目的區別：
——「通關評分」：衡量謝承洲在這個副本里的表現，影響源幣獎勵和道具獎勵
——「本構追蹤項目」：本構在持續觀察的、跨副本的長期數據點
這意味著「道德拷問節點」的響應機制，不只是在單個副本里生效，而是被本構納入了「跨副本長期追蹤」的框架。
推論：本構對謝承洲的評估，不是在每個副本里單獨打分，而是在建立一個跨越所有副本的「長期檔案」。道德拷問節點，是這個長期檔案里的一個專項追蹤維度。
這和「本構樣本評估報告」里的「重建者適配度：██/100，當前階級不可見」產生了關聯：
如果「重建者適配度」是一個跨副本長期累積的指標，那麼每一次道德拷問節點的選擇，都可能在影響這個被遮掉的數值。」
他在「被遮掉的數值」這行字後面停了一下。
然後他在旁邊加了一個括號：「（這是推論，不是結論。當前無法驗證。）」
他在工地上做過很多次這樣的事：在一份檢測報告裡，某個數據被塗掉了，或者某一頁被撕掉了，或者某一欄被標註為「保密，不對施工方開放」。他的反應從來不是憤怒，而是在備忘錄里記下：「此處有數據，但不可見。數據的存在本身是信息——它說明有人認為這個數據足夠重要，值得隱藏。」
「重建者適配度」被遮掉，不是因為這個數據不存在，而是因為本構認為這個數據在當前階段不應該讓他看到。
這本身就是信息。
他在資料庫里寫：
「本構信息管理策略（初步觀察）：
——本構對某些數據採取「延遲披露」策略：數據存在，但在特定階級之前不可見
——「重建者適配度」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被延遲披露的數據項
——推論：「重建者適配度」的數值，可能會隨著謝承洲的行為選擇而變化；本構不希望謝承洲在知道這個數值的情況下做出行為選擇，以確保數據的「自然態」
——類比：在工程檢測中，如果你提前告訴施工方檢測標準，施工方會針對標準進行優化，而不是真實呈現施工質量。本構可能在避免同樣的問題。」
他把這段話寫完，往後靠了一下，把背抵在椅背上。
窗外沒有窗。這個空間沒有外部，只有內部。
他在海外工地待過很多年，待過的地方里，有些地方沒有窗——地下室、礦井、密封的施工區域。那些地方有一種共同的特質：你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你只能專注於你面前的事情。這種專注，有時候是一種優勢，有時候是一種危險——你可能因為專注而錯過了外部環境的變化，而外部環境的變化，往往比你面前的問題更重要。
他在資料庫里加了最後一行：
「待核實：本構是否在「外部」——在個人空間和歷境之外——有謝承洲無法觀察到的變量？如果有，這些變量是否會影響「重建者適配度」的數值？」
然後他把資料庫合上。
DB-001，第一條，建立完成。
他拿起備忘錄，翻到那五條初步框架，在第一條的右上角用細字筆寫了一個小小的「→DB-001」，表示這條內容已經被正式歸檔進資料庫，備忘錄里的草稿可以作廢了。
他在海外工地養成的習慣：歸檔完成的草稿，要在原稿上標註歸檔編號，不能直接刪除，因為草稿里有時候有歸檔過程中遺漏的細節，需要回溯。
他把備忘錄放回桌上，看了一眼資料庫的封面。
「資料庫」，兩個字，灰色封面，右下角。
他在工地上建過的每一個資料庫，最開始都只有一條。最後，有的長到幾百條，有的只有十幾條——不取決於數據的多少，取決於每一條數據的質量。他見過有人把什麼都往資料庫里塞，最後資料庫比備忘錄還亂，什麼都查不到；他也見過有人把資料庫維護得像一份精密的圖紙，每一條都有來源，有驗證路徑，有更新記錄。
他想把這個資料庫建成後者。
他站起來，把資料庫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這個口袋比放備忘錄的口袋更靠近身體，更不容易丟失。這是他在工地上學到的：越重要的東西，放得越靠近身體。
然後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往源市的方向走。
源市的主街道上，人比上一次多了一些。
他在經過那個賣情報的攤位時，餘光掃了一眼——攤位上的紙張換了一批，有幾張是新的，字跡是新寫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他停了一下，往那幾張新紙看了一眼。
大部分是他不認識的歷境編號，規則信息，價格從三十源幣到一百二十源幣不等。
其中有一張，他停了比較長的時間。
紙上寫的不是歷境規則，而是一行字：「道德拷問節點·已驗證副本：#003、#007、#011、#019。觸發條件：一致。本構響應：一致。價格：兩百源幣。」
他把這行字看了兩遍。
四個副本。
他現在只有一個數據點，而這張紙上寫著四個。觸發條件一致，本構響應一致——這意味著他的「假設一」（道德拷問節點在每個副本中都會出現）已經有人驗證過了，而且驗證的數據點比他多三個。
他在腦子裡把這件事過了一遍。
兩百源幣。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下——他有六百四十源幣，買得起。
但他在攤位前站了一下，把這條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四個副本，觸發條件一致，本構響應一致。這是結論。但這張紙上沒有寫驗證方式，沒有寫原始數據，沒有寫干擾變量的排除方法，沒有寫「觸發條件一致」的判斷標準是什麼、誤差範圍是多少。他不知道這四個數據點是同一個人驗證的還是四個人分別驗證的，不知道驗證時的歷境條件是否可比，不知道「本構響應一致」里的「一致」是精確一致還是大體一致。
在工地上，他見過太多這種報告：結論寫得很漂亮，但原始數據不存在，或者原始數據存在但不可查，或者原始數據可查但驗證方法有問題。這種報告，他在現場評審時會直接打回去，要求重新出具。這張紙給他的，是一個他無法核實來源的結論。他的資料庫需要的不是這個。
他把攤位主看了一眼。攤位主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左手腕上的編號是C-0156，沒有遮蓋。他在翻一疊新的紙張，沒有看謝承洲。
謝承洲在攤位前站了約十五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他自己的資料庫，憑什麼從別人嚼過的東西起步。
但他在走開之前，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源市攤位·道德拷問節點信息·已驗證副本#003/#007/#011/#019·兩百源幣·攤主C-0156。待核實：此信息是否可信？攤主的驗證方式是什麼？信息來源是否獨立？」
他把備忘錄合上，往前走。
主街道的盡頭，有一個他上一次沒有注意到的攤位——不是賣情報的，是賣「副本道具材料」的，攤位上擺著幾十種大小不一的物件，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他在攤位前停了一下，掃了一眼。
其中有一件東西，他盯著看了約五秒。
是一段鋼管，長約三十厘米，直徑約兩厘米，表面有一層他不認識的塗層，顏色是深灰色，摸上去——他伸手碰了一下——質感像是橡膠和金屬的中間體，有一點彈性，但不軟。
攤主是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多歲，左手腕上的編號是C-0334，壓著袖口，但沒有完全遮住。
「這個，」謝承洲說，「是什麼材料。」
「隔振管，」女人說，沒有抬頭，「表面塗層是阻尼材料，內芯是高強鋼，用來隔絕振動傳導。在對振動敏感的歷境裡有用。」
謝承洲把這段鋼管拿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約兩百克，比同規格的普通鋼管輕了將近一半。
「多少，」他說。
「八十源幣，」女人說。
他把鋼管放回去，「謝謝，」他說。
「你做工程的，」女人說，這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繭，位置不對，不是普通工人，是負責人。」
謝承洲沒有說話。
「做工程的，在對振動敏感的歷境裡，」女人說，「比大多數人活得長。」
她說完，低下頭，繼續翻她的東西。
謝承洲在攤位前站了一下，然後往前走。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源市攤位·隔振管·阻尼塗層+高強鋼內芯·八十源幣·攤主C-0334·觀察：攤主認出謝承洲是工程負責人（手上繭的位置）。信息：「做工程的在振動敏感歷境裡活得長」——這是經驗性觀察，還是已驗證數據？待核實。」
他把備忘錄合上，往源市的出口走。
主街道上的光柱還在，浮塵還在移動。
他走出去的時候，把外套內側的口袋摸了一下——資料庫還在，硬封面的邊角牴著他的肋骨，有一點硌。
他沒有調整。
那個感覺，提醒他資料庫在那裡。提醒他DB-001已經建立，提醒他還有假設一、假設二、假設三等待驗證，提醒他「重建者適配度」那一行被遮掉的數字，提醒他#004還沒有開始。
他往個人空間的方向走。
#004，大壩。
他在源市的攤位上掃到過這個詞，一百五十源幣，規則碎片。他沒有買。
他自己建的資料庫，從來不從二手信息起步。
備忘錄是流水帳。這是他用了十二年才確認的事——在工地上，備忘錄的功能是「記錄」，不是「分析」；是「存檔」，不是「檢索」。你在現場把所有的觀察和推斷寫進去，寫的時候不考慮結構，不考慮邏輯，只管寫，因為現場不等人。等現場結束，你坐下來，把備忘錄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一遍，建成可以檢索的、有邏輯框架的「資料庫」。
兩件事，兩個工具，不能混用。
他把備忘錄合上，推到桌子一側，然後拿出一個新的本子——這個本子他在源市的一個攤位上買的，紙張比備忘錄厚，封面是灰色的，沒有任何標記。他在封面的右下角用細字筆寫了兩個字：「資料庫」。
然後他翻開第一頁，在頁眉寫：「條目編號：DB-001 |類型：跨副本規律|建立節點：#003結算後·1階晉升」
他停了一下，看著「DB-001」這三個字。
第一條。
他在工地上建過很多資料庫——材料檢測資料庫、施工節點資料庫、隱患排查資料庫——每一個資料庫的第一條都是最難寫的，不是因為內容不知道寫什麼，而是因為第一條決定了這個資料庫的「顆粒度」：太粗，後續的條目會失去精度；太細，資料庫會變成另一個備忘錄。
他在「DB-001」下面寫：
「道德拷問節點（Moral Checkpoint）
定義：在歷境內，當出現「玩家行動能力受損+有玩家提出效率優先方案（放棄受損玩家）」的組合條件時，本構觸發的一類特殊評估機制。
已知數據點：1個（#003·海上孤島工地）
觸發條件：
——必要條件A：有玩家行動能力受損（本次：方遠，踝骨骨折，行動速度下降約60%）
——必要條件B：有玩家提出效率優先方案（本次：徐凱，C-0019，方案：放棄方遠，以現有人員最優路線通關）
——觀察：兩個條件必須同時成立，缺一不可。僅有條件A（玩家受傷）不觸發；僅有條件B（效率方案）不觸發。
謝承洲的響應：不接受效率優先方案，尋找第三條路（建造臨時通道）。
本構響應：
——結算評分：「建造規避策略」被單獨標註為「特別記錄」
——評分加權：確認（具體加權數值未知）
——屬性面板變化：「建造意志 91/100」標註追蹤，「協作信任指數」+若干（具體數值待核實）
結論（當前數據點）：本構在道德拷問節點裡，記錄了謝承洲的選擇，並給予了可量化的評分響應。」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他在工地上做檢測報告的時候，有一個原則：結論必須和數據點匹配，不能超出數據點的範圍。一個數據點，只能得出「初步傾向」，不能得出「規律」。規律需要至少三個獨立數據點，且數據點之間的觸發條件必須足夠相似，排除干擾變量。
他現在只有一個數據點。
這意味著他寫的「結論」，嚴格來說只是「假設」。他在「結論」後面加了一個括號：「（註：當前僅一個數據點，以下均為假設，待後續副本驗證）」
然後他繼續寫：
「假設一：道德拷問節點在每個副本中都會出現。
依據：無（當前僅一個數據點，無法驗證）
驗證路徑：觀察#004是否出現類似觸發條件
確認閾值：需要至少3個獨立數據點，觸發條件相似，本構響應一致
假設二：道德拷問節點的本構響應機制是「記錄+評分」，而非「懲罰+獎勵」。
依據：#003結算數據中，「建造規避策略」被標註為「特別記錄」，而非「額外獎勵」或「懲罰」。本構沒有因為謝承洲選擇「不放棄」而直接給予額外道具或資源，只是在評分和屬性面板上有所體現。
推論：本構更像是一個「記錄者」，而不是一個「裁判」。它在觀察，在量化，在歸檔——但它沒有明確表態謝承洲的選擇是「對的」。
待核實：如果謝承洲在某次道德拷問節點選擇了效率優先方案，本構會怎麼響應？」
他在「待核實」這一行停了比較長的時間。
這是他第一次在資料庫里寫下這個問題。
不是因為他考慮過選擇效率優先——他沒有，他的操作規範里沒有這個選項——而是因為他意識到，如果他永遠不選擇效率優先，他就永遠無法知道本構對另一種選擇的響應機制。這是一個數據盲區。工程師最不喜歡數據盲區，因為數據盲區意味著你的模型里有一個你無法控制的變量。
他在這行字後面加了一個星號，然後在頁腳寫：「★註：此問題可能無法通過主動實驗驗證，因為「選擇效率優先」與謝承洲的操作規範存在根本衝突。替代驗證方案：觀察其他玩家在道德拷問節點的選擇及其本構響應。」
他看了看這行字，覺得這是目前能做到的最誠實的記錄。
然後他繼續寫第三個假設：
「假設三：道德拷問節點的「第三條路」選擇，與「建造意志 91/100」存在關聯。
依據：
——#003結算後，屬性面板顯示「建造意志 91/100」，標註為「異常高值，超出同階均值3.2個標準差」
——#003道德拷問節點的解決方案是「建造臨時通道」——一個建造行為
——本構對這個建造行為進行了單獨的「特別記錄」
——推論：本構對「建造行為」的追蹤，可能不只是對「解決問題」的追蹤，而是對「謝承洲用建造行為解決道德拷問節點」這一模式的追蹤
待核實：如果謝承洲在下一個道德拷問節點，用非建造行為解決（比如修改路線、利用規則漏洞），本構的響應是否會有差異？」
他把筆放下，看著這三個假設。
三個假設，三條驗證路徑，三個「待核實」。
這是一個工程師的資料庫該有的樣子：不是答案，是問題的結構化排列；不是結論，是假設的可驗證框架。
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工具箱旁邊，把鐵質檢測錘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
#001結算時拿到的道具。他在備忘錄里記過這把錘的重量——比同規格的現實工具輕約兩成，但質感不同，敲擊時的回彈和現實的錘子有細微差別，像是材料密度不均勻，或者材料本身就是一種他不認識的東西。
他把錘子放回去，回到桌前，重新翻開資料庫。
他在「DB-001」的最後，加了一個「延伸觀察」的段落：
「延伸觀察：道德拷問節點的隱規則聯繫
在#003的結算數據里，有一個細節謝承洲之前沒有重點關註：「建造規避策略·特別記錄」的標註位置，不在「通關評分」欄，而在「本構追蹤項目」欄。
這兩個欄目的區別：
——「通關評分」：衡量謝承洲在這個副本里的表現，影響源幣獎勵和道具獎勵
——「本構追蹤項目」：本構在持續觀察的、跨副本的長期數據點
這意味著「道德拷問節點」的響應機制，不只是在單個副本里生效，而是被本構納入了「跨副本長期追蹤」的框架。
推論：本構對謝承洲的評估，不是在每個副本里單獨打分，而是在建立一個跨越所有副本的「長期檔案」。道德拷問節點，是這個長期檔案里的一個專項追蹤維度。
這和「本構樣本評估報告」里的「重建者適配度：██/100，當前階級不可見」產生了關聯：
如果「重建者適配度」是一個跨副本長期累積的指標，那麼每一次道德拷問節點的選擇，都可能在影響這個被遮掉的數值。」
他在「被遮掉的數值」這行字後面停了一下。
然後他在旁邊加了一個括號：「（這是推論，不是結論。當前無法驗證。）」
他在工地上做過很多次這樣的事：在一份檢測報告裡，某個數據被塗掉了，或者某一頁被撕掉了，或者某一欄被標註為「保密，不對施工方開放」。他的反應從來不是憤怒，而是在備忘錄里記下：「此處有數據，但不可見。數據的存在本身是信息——它說明有人認為這個數據足夠重要，值得隱藏。」
「重建者適配度」被遮掉，不是因為這個數據不存在，而是因為本構認為這個數據在當前階段不應該讓他看到。
這本身就是信息。
他在資料庫里寫：
「本構信息管理策略（初步觀察）：
——本構對某些數據採取「延遲披露」策略：數據存在，但在特定階級之前不可見
——「重建者適配度」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被延遲披露的數據項
——推論：「重建者適配度」的數值，可能會隨著謝承洲的行為選擇而變化；本構不希望謝承洲在知道這個數值的情況下做出行為選擇，以確保數據的「自然態」
——類比：在工程檢測中，如果你提前告訴施工方檢測標準，施工方會針對標準進行優化，而不是真實呈現施工質量。本構可能在避免同樣的問題。」
他把這段話寫完，往後靠了一下，把背抵在椅背上。
窗外沒有窗。這個空間沒有外部，只有內部。
他在海外工地待過很多年，待過的地方里，有些地方沒有窗——地下室、礦井、密封的施工區域。那些地方有一種共同的特質：你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你只能專注於你面前的事情。這種專注，有時候是一種優勢，有時候是一種危險——你可能因為專注而錯過了外部環境的變化，而外部環境的變化，往往比你面前的問題更重要。
他在資料庫里加了最後一行：
「待核實：本構是否在「外部」——在個人空間和歷境之外——有謝承洲無法觀察到的變量？如果有，這些變量是否會影響「重建者適配度」的數值？」
然後他把資料庫合上。
DB-001，第一條，建立完成。
他拿起備忘錄，翻到那五條初步框架，在第一條的右上角用細字筆寫了一個小小的「→DB-001」，表示這條內容已經被正式歸檔進資料庫，備忘錄里的草稿可以作廢了。
他在海外工地養成的習慣：歸檔完成的草稿，要在原稿上標註歸檔編號，不能直接刪除，因為草稿里有時候有歸檔過程中遺漏的細節，需要回溯。
他把備忘錄放回桌上，看了一眼資料庫的封面。
「資料庫」，兩個字，灰色封面，右下角。
他在工地上建過的每一個資料庫，最開始都只有一條。最後，有的長到幾百條，有的只有十幾條——不取決於數據的多少，取決於每一條數據的質量。他見過有人把什麼都往資料庫里塞，最後資料庫比備忘錄還亂，什麼都查不到；他也見過有人把資料庫維護得像一份精密的圖紙，每一條都有來源，有驗證路徑，有更新記錄。
他想把這個資料庫建成後者。
他站起來，把資料庫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這個口袋比放備忘錄的口袋更靠近身體，更不容易丟失。這是他在工地上學到的：越重要的東西，放得越靠近身體。
然後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往源市的方向走。
源市的主街道上，人比上一次多了一些。
他在經過那個賣情報的攤位時，餘光掃了一眼——攤位上的紙張換了一批，有幾張是新的，字跡是新寫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他停了一下，往那幾張新紙看了一眼。
大部分是他不認識的歷境編號，規則信息，價格從三十源幣到一百二十源幣不等。
其中有一張，他停了比較長的時間。
紙上寫的不是歷境規則，而是一行字：「道德拷問節點·已驗證副本：#003、#007、#011、#019。觸發條件：一致。本構響應：一致。價格：兩百源幣。」
他把這行字看了兩遍。
四個副本。
他現在只有一個數據點，而這張紙上寫著四個。觸發條件一致，本構響應一致——這意味著他的「假設一」（道德拷問節點在每個副本中都會出現）已經有人驗證過了，而且驗證的數據點比他多三個。
他在腦子裡把這件事過了一遍。
兩百源幣。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下——他有六百四十源幣，買得起。
但他在攤位前站了一下，把這條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四個副本，觸發條件一致，本構響應一致。這是結論。但這張紙上沒有寫驗證方式，沒有寫原始數據，沒有寫干擾變量的排除方法，沒有寫「觸發條件一致」的判斷標準是什麼、誤差範圍是多少。他不知道這四個數據點是同一個人驗證的還是四個人分別驗證的，不知道驗證時的歷境條件是否可比，不知道「本構響應一致」里的「一致」是精確一致還是大體一致。
在工地上，他見過太多這種報告：結論寫得很漂亮，但原始數據不存在，或者原始數據存在但不可查，或者原始數據可查但驗證方法有問題。這種報告，他在現場評審時會直接打回去，要求重新出具。這張紙給他的，是一個他無法核實來源的結論。他的資料庫需要的不是這個。
他把攤位主看了一眼。攤位主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左手腕上的編號是C-0156，沒有遮蓋。他在翻一疊新的紙張，沒有看謝承洲。
謝承洲在攤位前站了約十五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他自己的資料庫，憑什麼從別人嚼過的東西起步。
但他在走開之前，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源市攤位·道德拷問節點信息·已驗證副本#003/#007/#011/#019·兩百源幣·攤主C-0156。待核實：此信息是否可信？攤主的驗證方式是什麼？信息來源是否獨立？」
他把備忘錄合上，往前走。
主街道的盡頭，有一個他上一次沒有注意到的攤位——不是賣情報的，是賣「副本道具材料」的，攤位上擺著幾十種大小不一的物件，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他在攤位前停了一下，掃了一眼。
其中有一件東西，他盯著看了約五秒。
是一段鋼管，長約三十厘米，直徑約兩厘米，表面有一層他不認識的塗層，顏色是深灰色，摸上去——他伸手碰了一下——質感像是橡膠和金屬的中間體，有一點彈性，但不軟。
攤主是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多歲，左手腕上的編號是C-0334，壓著袖口，但沒有完全遮住。
「這個，」謝承洲說，「是什麼材料。」
「隔振管，」女人說，沒有抬頭，「表面塗層是阻尼材料，內芯是高強鋼，用來隔絕振動傳導。在對振動敏感的歷境裡有用。」
謝承洲把這段鋼管拿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約兩百克，比同規格的普通鋼管輕了將近一半。
「多少，」他說。
「八十源幣，」女人說。
他把鋼管放回去，「謝謝，」他說。
「你做工程的，」女人說，這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繭，位置不對，不是普通工人，是負責人。」
謝承洲沒有說話。
「做工程的，在對振動敏感的歷境裡，」女人說，「比大多數人活得長。」
她說完，低下頭，繼續翻她的東西。
謝承洲在攤位前站了一下，然後往前走。
他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源市攤位·隔振管·阻尼塗層+高強鋼內芯·八十源幣·攤主C-0334·觀察：攤主認出謝承洲是工程負責人（手上繭的位置）。信息：「做工程的在振動敏感歷境裡活得長」——這是經驗性觀察，還是已驗證數據？待核實。」
他把備忘錄合上，往源市的出口走。
主街道上的光柱還在，浮塵還在移動。
他走出去的時候，把外套內側的口袋摸了一下——資料庫還在，硬封面的邊角牴著他的肋骨，有一點硌。
他沒有調整。
那個感覺，提醒他資料庫在那裡。提醒他DB-001已經建立，提醒他還有假設一、假設二、假設三等待驗證，提醒他「重建者適配度」那一行被遮掉的數字，提醒他#004還沒有開始。
他往個人空間的方向走。
#004，大壩。
他在源市的攤位上掃到過這個詞，一百五十源幣，規則碎片。他沒有買。
他自己建的資料庫，從來不從二手信息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