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那就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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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個人空間裡待了約三十六小時。

  這是他在個人空間裡待過的最長時間,比#001之後長了一倍,比#002之後長了約十個小時。他沒有計劃待這麼久,只是坐在桌前,把備忘錄翻開,然後發現有很多東西需要整理,整理完一部分,又發現還有更多,就這樣坐著,一直坐到他感覺整理完了,抬起頭,發現已經過了三十六小時。

  他在這三十六小時裡做了什麼:

  整理了#003的威脅實體行為記錄,寫了四頁。

  整理了涌浪周期變化的分析,寫了兩頁,包括「周期變化預警機制」的設計草案。

  整理了十二個人的個人評估,寫了三頁,包括每個人的行為表現、判斷失誤節點、以及他自己對每個人通關概率的初始估算和實際結果的對比。

  他在這個對比里發現了一件事:他的初始估算,在六個通關/死亡預測里,有四個是錯的。

  老陳,他的初始估算是「通關概率低於平均水平」,因為年齡;實際上老陳在整個副本里的表現是穩定的,他的固定操作精準,他的步伐控制比謝承洲預期的好,他是最後一批通過P3出口的人之一。

  吳明,他的初始估算是「通關概率中等」;實際上吳明是表現最好的新手,他的記錄能力彌補了謝承洲的觀察盲區,他的步伐控制比謝承洲預期的好。

  王博,他的初始估算是「通關概率低」;他是第一個死的,估算方向是對的,但原因不是他的身體能力,是他對信息的處理方式——他把假設當成了確認信息。

  方遠,他的初始估算是「通關概率低於平均水平,因為踝傷」;方遠的死不是因為能力,是因為他自己的選擇,是因為他在一個特定的情境下做出了一個特定的決定。

  謝承洲在這個對比里把一件事確認了:他對人的初始估算,準確率不高。他對物理環境的初始評估,準確率高;他對規則的初始推斷,準確率高;但他對人的判斷,他的初始估算,有很大的偏差空間。

  他在備忘錄里寫:「人的變量,比物理變量更難預測。這不是新發現,但這次的數據量足夠大,偏差足夠明顯,需要正式記錄:對人的初始估算,置信度應該低於對物理環境的初始估算,且需要更多觀察數據才能更新。」

  ---

  秦工在他整理完第三十小時的時候,出現在門口。

  她敲了門,「可以進來嗎?」她說。

  「進來,」謝承洲說。

  她進來,在桌對面坐下,把雙手放在桌上。她沒有拿任何東西,沒有記錄本,沒有備忘錄,只是兩隻手放在桌上,平放著,手背朝上。

  謝承洲注意到了她的手——右手手背有一道淺痕,和他自己手背上的那道一樣,是木方邊緣劃的,是在P3出口跑過去的時候留下的。

  「我想問你一件事,」她說。

  「說,」謝承洲說。

  「道德拷問節點,」她說,「你知道這個詞嗎。」

  謝承洲把這個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知道,」他說,「本構系統的評分機制里有這個概念,在#001里就有,但我沒有在明規則里看到這個詞,是在結算數據里看到的。」

  「我在#002里遇到過,」秦工說,「一個受傷的玩家,行動受限,我們需要決定帶他走還是留下他。」

  「你怎麼選的,」謝承洲說。

  「帶他走,」她說,「但他死了,不是因為我帶他走,是因為路線上有一個我沒有預見到的危險。」她停了一下,「如果我留下他,他可能活著,也可能死著,但他不會死在那個危險里。」

  謝承洲把這個情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說話。

  「方遠,」秦工說,「他自己選擇留下來的。」

  「是,」謝承洲說。

  「但他做這個選擇,」她說,「是因為你們兩個人的爭論讓他覺得他是一個需要被討論的問題,而不是一個可以做決定的人。」

  謝承洲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你是在說,」他說,「我應該在爭論之前先問他。」

  「是,」她說,「在你們兩個人爭論他的時候,他一直在聽,他聽了很久,然後他自己說「我留下來」——那不是一個自由選擇,那是一個在兩個選項都不包括他的情況下,他自己擠進來的選擇。」

  謝承洲沒有說話。


  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我不是在指責你,」秦工說,「我是在說,我在#002里犯過類似的錯誤,我帶那個玩家走,是因為我覺得帶走是對的,我沒有問他想怎麼樣。」

  「他想怎麼樣,」謝承洲說。

  「他說他想留下來,」秦工說,「他說他知道自己的狀態,他說他覺得留下來比跟著走更安全。我沒有聽他的。他死了。」

  謝承洲把這個情境和方遠的情境對比,發現了一個差別:方遠說了「我留下來」,謝承洲告訴他「我的方案里你不需要留下來」,然後方遠還是留下來了。

  秦工的情境是她沒有問,然後做了一個她認為對的決定,然後那個人死了。

  謝承洲的情境是他問了,但他問的方式是告訴方遠「你不需要留下來」,而不是「你想怎麼做」。

  「我理解你在說什麼,」謝承洲說。

  「你不需要理解,」秦工說,「你只需要下次記住:先問,再決定。」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我下次還想和你在一起,」她說,「如果本構分配的話。」

  「為什麼,」謝承洲說。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因為你的失誤,」她說,「是可以改的那種。」

  然後她走了。

  謝承洲在她走後,在桌前坐了約兩分鐘,沒有動。

  他把她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備忘錄翻開,在「失誤分析」那一欄加了第三條:

  「失誤三:在討論方遠的去留時,沒有先問他本人的意願,而是直接進入方案爭論。改進:所有涉及具體人員的決策,必須先問當事人,再做判斷。」

  他在這條後面停了一下,然後把筆放下。

  ---

  謝承洲在桌前又坐了約六個小時。

  他在這六個小時裡,把備忘錄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一件他一直沒有寫的事:

  「#003·死亡記錄。」

  他停了一下,把筆放在桌上,沒有立刻寫。

  他把那些人的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是為了寫,是因為在寫之前,他需要先過一遍。

  然後他拿起筆,開始寫。

  「王博。程式設計師,29歲。第一個死的。他把假設當成了確認信息,他踏上了棧橋,他跑了,嗡鳴在他第一步里變成了轟響。我叫了他的名字,他沒有停。他死了。我的失誤:在驗證結束之前,沒有明確告知其他人等我說開始再行動。」

  「林曉。設計院,23歲。她一直在害怕,從進場開始就一直在害怕,她的手一直在抖,她在恐懼里靜止了很久,然後她的身體做了一個她的意識沒有批准的決定——跑。腳底的腐蝕液燒穿了她的鞋底,她叫出來,然後鋼板斷了。張安衝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腕,沒有鬆開,兩個人一起落下去了。張安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他在「張安的手,一直沒有鬆開」這一句後面停了一下。

  他把筆放下,在腦子裡把那個畫面壓了一遍,然後拿起筆,繼續寫。

  「方遠。物流,33歲。他的腳受傷了,他聽著我們爭論他,然後他說他留下來。他坐在混凝土區域,背靠起重機底座,腳平放在地面上。我在P2平台的時候,涌浪周期縮短到了3.9秒,幅度在增大。我在P2平台聽到了P1方向的一個聲音,很短,然後涌浪蓋住了。我不知道他怎麼死的,但我在P1平台看到了他坐過的那個位置——壓痕的邊緣,有一道劃痕,朝鋼板方向延伸,不是往通道方向。他知道他的腿撐不住吊臂缺口的起跳,他知道等待的時間越長,他的成功率越低。他做了一個計算,然後他去試了。」

  「胡建。焊工,45歲。他是這個副本里最有用的人之一,他的手法乾淨,他的固定操作精準。涌浪周期變化,他沒有感受到,他在下沉節點踩空,他的右手壓在鋼蛆上,腐蝕液從接觸點開始向外擴散,皮下把血的顏色改了。他發出了一聲低鳴,不是叫聲,是疼痛超過了語言能夠表達的範圍之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鋼板斷了,他落下去了。」

  「曹醫生。外科,42歲。他去救胡建,他跑了,步伐重,嗡鳴在他第三步里變成了轟鳴。他抓住了扶手鋼管,他抓著胡建,他用兩隻手同時撐住兩個方向,他撐了約五秒。他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已經發黑,腐蝕從接觸點向外擴散,肌肉在失去指令。大拇指先鬆開,然後是食指,然後是中指。他落下去的時候,比胡建慢一點,因為他是從懸掛的位置落下,而不是從鋼板上直接落下。」


  「劉峰。前軍人,38歲。通道被鋼蛆重新覆蓋,我和徐凱被困在P3出口內側。他從混凝土安全區往通道方向走,他走到了通道入口,他把兩隻腳踩實,他把兩隻手伸開。他說:「快,涌浪來了你們跑,我在這裡擋,我擋住它們,你們跑過去。」我說:「跑完了你跟著跑——」他說:「跑不了,我一動它們就來了,我知道,別磨嘰。」涌浪來了,我跑了。我到了混凝土安全區,我回頭,他還站在那裡,兩隻手伸開,鋼蛆從他的手邊向內聚集,腐蝕液從接觸點擴散,他沒有動。」

  「老陳。建築工人,55歲。他在整個副本里都是穩的,他的腳踩進了沉降縫,他的手被鋼柱外殼劃了三道口,他握著拳,沒有說什麼,繼續走。他走過了P3內部,他走上了P3到P2的棧橋,他走到了下沉節點,他的步長因為右手握拳影響了擺臂,他的腳踩在了下沉節點的邊緣,他踉蹌了,他往側面倒,他抓住了扶手鋼管。他穩住了。他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距離約五米,我在P2平台上,我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抓鋼管的那隻手——右手,三道劃口,鋼蛆已經在他的手指上,腐蝕在進行,手指在顫抖。他往下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海面。然後他鬆手了。不是被腐蝕到失去控制,是他自己松的。他在工地上做了三十年,他比我更快把那個情況算完了。」

  謝承洲在「他比我更快把那個情況算完了」這一句後面,停了很久。

  他把筆放在桌上,把備忘錄翻回去,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把所有人的名字過了一遍。

  王博。林曉。張安。方遠。胡建。曹醫生。劉峰。老陳。

  八個名字。

  他在工地上處理過事故,他在非洲的項目上處理過工人死亡,他知道那種感覺,那種在事故發生之後、在處理完所有程序性工作之後、在深夜裡獨自坐著的時候,那種感覺。

  他知道那就是害怕。

  不是對自己的害怕,是對那件事的害怕——對那件事已經發生、無法改變、只能記錄的害怕。

  他拿起筆,在死亡記錄的最後加了一行:

  「我害怕。」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站起來,往床的方向走。

  他需要再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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