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小吳的問題
吳明在謝承洲的個人空間門口站了約三分鐘，才敲門。
他把手舉起來，又放下去，舉起來，又放下去。不是因為不確定要不要進，是因為他在想怎麼開口。他把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把每一種可能的開場白都試了一遍，然後發現沒有一種聽起來不蠢，然後他舉起手，敲了三下。
謝承洲聽到敲門聲，「進來，」他說。
他剛剛睡了約四個小時，醒來之後在桌前坐著，把備忘錄翻開，準備整理「待核實」那一欄里積累的問題。他聽到敲門聲，沒有感到意外——他在睡覺之前沒有關門，他知道有人可能會來。
吳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那本記錄本，「我可以進來嗎，」他說，「如果你在忙——」
「進來，」謝承洲說，「坐。」
吳明坐下來，把記錄本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說話。他把記錄本的封面翻開，看了一眼裡面的字，然後合上，然後又翻開，然後又合上。謝承洲看了他一眼，沒有催他，等他自己開口。
「我有一個問題，」吳明說，「不是關於副本的。」
謝承洲把備忘錄放下，「說，」他說。
吳明把記錄本的封面按住，「你害怕嗎，」他說。
謝承洲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問題過了一遍，不是在想怎麼回答，是在確認這個問題問的是什麼。他在工地上遇到過很多次這種問題，每次都是在某件事之後，在某個人剛剛從某個地方出來之後，在某個人還沒有把那件事放下的時候。
「什麼意思，」他說。
「就是，」吳明說，「你在副本里，你害怕嗎。」他停了一下，「我不是說那種——我知道你會處理危險，我不是在問你有沒有能力。我是在問，你在那些時候，有沒有害怕過。」
謝承洲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把右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淺痕——從P3出口跑過木方時劃的，已經結了痂，不深，但在光線下能看到。
「有，」他說。
吳明抬起頭，「真的嗎，」他說，「你看起來——」
「我看起來什麼，」謝承洲說。
「你看起來，」吳明說，「不像是會害怕的人。」
謝承洲想了一下，然後說：「害怕不是一個表情，它是一種信號。我在副本里感受到它，然後我把它當成信號用——它告訴我有什麼東西需要注意，有什麼變量我還沒有評估到。」
「所以你把它變成了數據，」吳明說。
「不是變成了，」謝承洲說，「是同時存在。它還是害怕，我也還是在害怕，但我同時在用它做別的事情。」
吳明把這個回答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低下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
謝承洲等他寫完，「你為什麼問這個，」他說。
吳明沒有立刻抬頭，他把筆帽套上，然後抬起頭，「因為我一直在害怕，」他說，「從進場開始就一直在，我的手一直在抖，我知道你注意到了。」他停了一下，「我以為你會告訴我不要怕，或者告訴我怎麼不怕。」
「我不會告訴你不要怕，」謝承洲說，「因為那沒有用。」
「那你告訴我什麼，」吳明說。
謝承洲想了一下，「你的手在抖，」他說，「但你的記錄本沒有停。」
吳明低頭看了一眼記錄本。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把記錄本翻開，翻到第一頁，看了一眼第一頁的字，然後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最後幾行，然後把記錄本合上，放在桌上，雙手壓著。
他的眼睛有點不對，但他沒有說話。
「那就夠了，」謝承洲說。
吳明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我還有一個問題，」他說，「也不是關於副本的。」
「說，」謝承洲說。
「那八個人，」吳明說，「你在想他們嗎。」
謝承洲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八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王博，林曉，張安，方遠，胡建，曹醫生，老陳，劉峰。不是一個抽象的數字，是八個具體的人，八種具體的死法，八個他在某個時刻看到過、或者聽到過、或者感受到過的過程。
「想，」他說，「但不是現在。」
「什麼時候，」吳明說。
「等我有時間，」謝承洲說，「等我在個人空間裡，等我把當前副本的數據整理完，等我確認下一個副本的方向。然後我會想他們。」
「那樣想，」吳明說，「不會太晚嗎。」
「不是太晚，」謝承洲說，「是有順序。」
吳明把這個回答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記錄本合上，「謝工，」他說，「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說，」謝承洲說。
「我不是第一次進副本，」吳明說，「我進過兩次，在你之前，兩次都是單人歷境，都通關了，但我一直是一個人，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的人。」他停了一下，「我是說，我知道你的通關記錄，我在源市的公告板上看過，我知道你的速通數據，我知道C-0047是誰。」
謝承洲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目光放在吳明身上，重新看了他一眼。
不是警惕，是重新評估——他以為吳明是一個第一次進副本的新手，一個土木大三的學生，一個在恐懼里還能記錄的人。現在他知道了另一層：這個人在進場之前就知道他是誰，他在旁邊記錄，不只是因為害怕，也是因為他在看C-0047怎麼做。
「你進場時就知道我是誰，」他說。
「是，」吳明說，「我進場時就知道了。所以我在旁邊記錄，我想看你怎麼做。」他抬起頭，「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謝承洲說，「你的記錄有用。」
「那，」吳明說，「下一個副本，我可以繼續跟你嗎。」
謝承洲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團體歷境，」他說，「不是我決定的，是本構分配的。」
「我知道，」吳明說，「但如果分配到一起，我可以繼續做你的記錄員嗎。」
「可以，」謝承洲說，「但記錄員不是安全的位置，你需要自己評估風險。」
「我知道，」吳明說，然後他站起來，把記錄本放進口袋，「我還有一件事，」他說，「王博。」
謝承洲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他是我認識的人，」吳明說，「不是很熟，但我們在源市里說過話，他告訴我他是程式設計師，他說他在副本里很沒用，他問我有沒有什麼他可以做的。」
他停了一下。
「我告訴他，可以幫忙記錄數據。」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王博的樣子過了一遍。不是悼念，是那種把一個人的形象在記憶里壓實的過程——他記得王博踏上棧橋的那一步，記得那一步落地的聲音，記得嗡鳴在那一刻跳級的速度。他在那一刻沒有來得及叫住他。
他知道這不是他的失誤。他也知道，知道這件事不會讓那個聲音消失。
「他沒有機會，」謝承洲說。
「是，」吳明說，「他沒有機會。」
他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謝工，」他說，「謝謝你。」
「謝什麼，」謝承洲說。
「謝謝你說「那就夠了」，」吳明說，然後他走了。
---
謝承洲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吳明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就夠了」這句話，他說出來的時候沒有想太多，是他在工地上見過的那種邏輯——手在抖，但活還在干，那就繼續干，等手不抖了再說別的。他對很多人說過類似的話，對新來的工人，對第一次上高空作業平台的人，對在地基里找到裂縫之後不知道怎麼辦的技術員。
他沒有想到吳明會謝他。
他把備忘錄翻開，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
「吳明·C-0091。第三次歷境。單人歷境兩次，均通關。在源市見過王博。他的記錄能力是真實資產，不是偶然。進場時已知C-0047身份——這意味著他在選擇觀察對象，不是隨機跟隨。」
他在這行字後面停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個括號：「（待核實：他的目的是什麼。）」
然後他把備忘錄翻到「待核實」那一欄，在最後加了一條：
「設計者符號·第三片。三個副本，三處標識，同一體系。設計者是誰？為什麼在歷境裡留標識？這些標識指向什麼？」
他在這條後面寫了一個括號：「（這不是偶然。）」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把目光放在桌上的那個金屬容器上——#003的目標物件，放在桌上，和他的備忘錄放在一起。
他把容器拿起來，翻了一遍，把表面的設計者符號看了一遍。
三個副本，三個符號，同一個體系。
他在工地上見過很多東西，見過很多不應該在那裡的東西，見過很多沒有解釋的東西。工程師的習慣是：沒有解釋的東西不代表沒有邏輯，只代表邏輯還沒有找到。
他把容器放下。
他會找到的。
他把手舉起來，又放下去，舉起來，又放下去。不是因為不確定要不要進，是因為他在想怎麼開口。他把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把每一種可能的開場白都試了一遍，然後發現沒有一種聽起來不蠢，然後他舉起手，敲了三下。
謝承洲聽到敲門聲，「進來，」他說。
他剛剛睡了約四個小時，醒來之後在桌前坐著，把備忘錄翻開，準備整理「待核實」那一欄里積累的問題。他聽到敲門聲，沒有感到意外——他在睡覺之前沒有關門，他知道有人可能會來。
吳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那本記錄本，「我可以進來嗎，」他說，「如果你在忙——」
「進來，」謝承洲說，「坐。」
吳明坐下來，把記錄本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說話。他把記錄本的封面翻開，看了一眼裡面的字，然後合上，然後又翻開，然後又合上。謝承洲看了他一眼，沒有催他，等他自己開口。
「我有一個問題，」吳明說，「不是關於副本的。」
謝承洲把備忘錄放下，「說，」他說。
吳明把記錄本的封面按住，「你害怕嗎，」他說。
謝承洲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問題過了一遍，不是在想怎麼回答，是在確認這個問題問的是什麼。他在工地上遇到過很多次這種問題，每次都是在某件事之後，在某個人剛剛從某個地方出來之後，在某個人還沒有把那件事放下的時候。
「什麼意思，」他說。
「就是，」吳明說，「你在副本里，你害怕嗎。」他停了一下，「我不是說那種——我知道你會處理危險，我不是在問你有沒有能力。我是在問，你在那些時候，有沒有害怕過。」
謝承洲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把右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淺痕——從P3出口跑過木方時劃的，已經結了痂，不深，但在光線下能看到。
「有，」他說。
吳明抬起頭，「真的嗎，」他說，「你看起來——」
「我看起來什麼，」謝承洲說。
「你看起來，」吳明說，「不像是會害怕的人。」
謝承洲想了一下，然後說：「害怕不是一個表情，它是一種信號。我在副本里感受到它，然後我把它當成信號用——它告訴我有什麼東西需要注意，有什麼變量我還沒有評估到。」
「所以你把它變成了數據，」吳明說。
「不是變成了，」謝承洲說，「是同時存在。它還是害怕，我也還是在害怕，但我同時在用它做別的事情。」
吳明把這個回答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低下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
謝承洲等他寫完，「你為什麼問這個，」他說。
吳明沒有立刻抬頭，他把筆帽套上，然後抬起頭，「因為我一直在害怕，」他說，「從進場開始就一直在，我的手一直在抖，我知道你注意到了。」他停了一下，「我以為你會告訴我不要怕，或者告訴我怎麼不怕。」
「我不會告訴你不要怕，」謝承洲說，「因為那沒有用。」
「那你告訴我什麼，」吳明說。
謝承洲想了一下，「你的手在抖，」他說，「但你的記錄本沒有停。」
吳明低頭看了一眼記錄本。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把記錄本翻開，翻到第一頁，看了一眼第一頁的字，然後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最後幾行，然後把記錄本合上，放在桌上，雙手壓著。
他的眼睛有點不對，但他沒有說話。
「那就夠了，」謝承洲說。
吳明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我還有一個問題，」他說，「也不是關於副本的。」
「說，」謝承洲說。
「那八個人，」吳明說，「你在想他們嗎。」
謝承洲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八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王博，林曉，張安，方遠，胡建，曹醫生，老陳，劉峰。不是一個抽象的數字，是八個具體的人，八種具體的死法，八個他在某個時刻看到過、或者聽到過、或者感受到過的過程。
「想，」他說，「但不是現在。」
「什麼時候，」吳明說。
「等我有時間，」謝承洲說，「等我在個人空間裡，等我把當前副本的數據整理完，等我確認下一個副本的方向。然後我會想他們。」
「那樣想，」吳明說，「不會太晚嗎。」
「不是太晚，」謝承洲說，「是有順序。」
吳明把這個回答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記錄本合上，「謝工，」他說，「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說，」謝承洲說。
「我不是第一次進副本，」吳明說，「我進過兩次，在你之前，兩次都是單人歷境，都通關了，但我一直是一個人，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的人。」他停了一下，「我是說，我知道你的通關記錄，我在源市的公告板上看過，我知道你的速通數據，我知道C-0047是誰。」
謝承洲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目光放在吳明身上，重新看了他一眼。
不是警惕，是重新評估——他以為吳明是一個第一次進副本的新手，一個土木大三的學生，一個在恐懼里還能記錄的人。現在他知道了另一層：這個人在進場之前就知道他是誰，他在旁邊記錄，不只是因為害怕，也是因為他在看C-0047怎麼做。
「你進場時就知道我是誰，」他說。
「是，」吳明說，「我進場時就知道了。所以我在旁邊記錄，我想看你怎麼做。」他抬起頭，「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謝承洲說，「你的記錄有用。」
「那，」吳明說，「下一個副本，我可以繼續跟你嗎。」
謝承洲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團體歷境，」他說，「不是我決定的，是本構分配的。」
「我知道，」吳明說，「但如果分配到一起，我可以繼續做你的記錄員嗎。」
「可以，」謝承洲說，「但記錄員不是安全的位置，你需要自己評估風險。」
「我知道，」吳明說，然後他站起來，把記錄本放進口袋，「我還有一件事，」他說，「王博。」
謝承洲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他是我認識的人，」吳明說，「不是很熟，但我們在源市里說過話，他告訴我他是程式設計師，他說他在副本里很沒用，他問我有沒有什麼他可以做的。」
他停了一下。
「我告訴他，可以幫忙記錄數據。」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王博的樣子過了一遍。不是悼念，是那種把一個人的形象在記憶里壓實的過程——他記得王博踏上棧橋的那一步，記得那一步落地的聲音，記得嗡鳴在那一刻跳級的速度。他在那一刻沒有來得及叫住他。
他知道這不是他的失誤。他也知道，知道這件事不會讓那個聲音消失。
「他沒有機會，」謝承洲說。
「是，」吳明說，「他沒有機會。」
他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謝工，」他說，「謝謝你。」
「謝什麼，」謝承洲說。
「謝謝你說「那就夠了」，」吳明說，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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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洲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吳明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就夠了」這句話，他說出來的時候沒有想太多，是他在工地上見過的那種邏輯——手在抖，但活還在干，那就繼續干，等手不抖了再說別的。他對很多人說過類似的話，對新來的工人，對第一次上高空作業平台的人，對在地基里找到裂縫之後不知道怎麼辦的技術員。
他沒有想到吳明會謝他。
他把備忘錄翻開，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
「吳明·C-0091。第三次歷境。單人歷境兩次，均通關。在源市見過王博。他的記錄能力是真實資產，不是偶然。進場時已知C-0047身份——這意味著他在選擇觀察對象，不是隨機跟隨。」
他在這行字後面停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個括號：「（待核實：他的目的是什麼。）」
然後他把備忘錄翻到「待核實」那一欄，在最後加了一條：
「設計者符號·第三片。三個副本，三處標識，同一體系。設計者是誰？為什麼在歷境裡留標識？這些標識指向什麼？」
他在這條後面寫了一個括號：「（這不是偶然。）」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把目光放在桌上的那個金屬容器上——#003的目標物件，放在桌上，和他的備忘錄放在一起。
他把容器拿起來，翻了一遍，把表面的設計者符號看了一遍。
三個副本，三個符號，同一個體系。
他在工地上見過很多東西，見過很多不應該在那裡的東西，見過很多沒有解釋的東西。工程師的習慣是：沒有解釋的東西不代表沒有邏輯，只代表邏輯還沒有找到。
他把容器放下。
他會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