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哲學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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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個人空間比上次寬了一點。

  謝承洲進來的時候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不是大的變化,是那種空間在某個維度上擴展了約兩成的感覺,天花板高了,側壁遠了,桌面寬了。他在腦子裡把這個變化記下來,沒有找到解釋,留進「待核實」。

  他在桌前坐下來,沒有立刻翻備忘錄。

  他坐了約一分鐘,什麼都沒做,就坐著。

  他的右手手背有一道淺痕,木方邊緣劃的,已經結了痂,在他把手放在桌上的時候,那道痕跡正好在桌面的光線里,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點,不疼,但存在。

  他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手腕內側的編號:C-0047。

  編號下方的結算文字已經消失了,只剩編號本身,細的,淺灰色,像是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的,不是刺青,不是印記,是那種在這個空間裡才會顯現的東西。

  他把袖子放下來,翻開備忘錄,開始整理#003的數據。

  他花了約二十分鐘,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成四個部分:威脅實體行為記錄,規則確認清單,失誤分析,待核實項目。

  威脅實體行為記錄寫了三頁,比#001和#002都多,因為這次的觀察樣本更多,不是他一個人的觀察,是十二個人在不同位置、不同時間、不同觸發條件下的觀察,其中大部分來自吳明的記錄本。

  他在「失誤分析」那一欄寫了兩條:

  「失誤一:涌浪周期變化未建立預警機制。改進:在未來所有涉及周期性物理現象的副本中,在建造/行動開始之前,先建立周期變化的監測機制,至少收集十次以上數據,確認周期穩定性,再開始依賴周期的操作。」

  「失誤二:未能阻止王博在未確認狀態下踏上棧橋。改進:在發布任何規則信息之前,明確區分「假設」和「驗證過的假設」,並在發布時同步說明驗證狀態,防止接收者自行升級信息的置信度。」

  他在第二條後面停了一下,然後加了一行:「這條改進的根本原因是:我在驗證結束之前,沒有明確告知其他人「等我說開始再行動」。這是我的失誤,不是徐凱的。」

  他把這行字看了兩遍。

  他在備忘錄里把這三個變化歸入同一條待核實:「階級晉升觸發機制。已觀測到的變化:個人空間擴展(約兩成)、道具容量擴展(+4格)、能力檔案解鎖。三個變化均在#003通關後、第一次進入個人空間時出現。其他階級對應的變化:待核實。」

  他把這兩個變化——空間變寬和道具架子出現——在腦子裡放在一起看了一下,然後把「1階晉升資格」也加進來。三個變化,同一個時間節點,同一個觸發源。

  他在備忘錄里加了一條:「道具容量擴展。架子:5格,當前已用1格。觸發時機:同1階晉升節點。是否與空間擴展共同觸發:待核實。」

  「當前道具」那個格子裡放著三件東西:一個道具笱、一個備忘錄外套,以及一個謝承洲從沒有在現實世界見過的、擴展尾節很特殊的鎮定類道具。他把這三件東西在腦子裡對了一下,確認和自己在副本裡帶出的東西匹配。

  不是大的,就是那種工地上用來放小件工具的壁掛架,五個格子,每個格子上都有一張標籤。五個格子的內容全是空的,但標籤上有小字。謝承洲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第一個格子的標籤寫的是「當前道具」,其餘四個格子的標籤是空白的。

  框子旁邊多了一個架子。

  他把目光從紙上移開,往框子方向看了一眼。

  在備忘錄里寫下:「本構開始主動提供我的能力檔案。時機:#003通關後,1階晉升節點。為什麼是現在?待核實。」

  「已確認項目」下面列了四條,每條後面都有括號和簡短的功能說明。謝承洲把這四條看了一遍,沒有當場寫出來,把紙對摺,放回框子蓋板上。

  左邊的標題是「已確認項目」,右邊的標題是「待驗收項目」。格式是他熟悉的施工驗收單格式,左列清單,右列空白。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構記錄。樣本編號C-0047·能力檔案。」

  他把紙拿起來,展開。

  不是他寫的。他進來的時候沒有這張紙,他確定,因為他進來之後就把框子掃了一眼。現在框子旁邊多了一張對摺的紙,放在框子蓋板上,沒有壓任何東西,就重在那裡。

  框子旁邊多了一張紙。

  他就在這時發現了一件事。


  他在備忘錄里寫:「階級模型。本構對樣本的分類方式。「1階晉升資格」意味著當前處於某個階級,且已達到該階級向上進升的閾値。具體標準:待核實。待核實項目:晉升觸發機制、階級對應的實際變化。」

  他把這個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本構在第一個副本的結算界面里,用過一個詞:「階級」。當時他沒有理會,把它放進了「待核實」。現在三個副本後,這個詞重新出現了,加了一個具體的數字。

  「1階晉升資格」。

  他在備忘錄的最後一頁,寫下了結算獎勵的清單:「280源幣、設計者符號·第三片、本構信息碎片×1、《釣蝠行為記錄》道具、RI+33、以及——」他在最後一項停了一下:「1階晉升資格。」

  然後把備忘錄合上。

  ---

  徐凱在他個人空間門口出現的時候,謝承洲正在喝水。

  不是真實的水,是個人空間裡的補給,口感接近礦泉水,溫度恆定,謝承洲在#002結算後就發現了這個東西,但他一直沒有弄清楚它的來源——它就在桌上,他進來就有,每次進來都有,滿的。

  他喝了一口,然後聽到了門口的腳步聲。

  不是很重,但也不輕,是那種刻意控制過但沒有完全消除的步伐,謝承洲在P3平台上就注意過徐凱的走路方式:他在鋼板上走的時候步伐比任何人都輕,但在混凝土上走的時候,他不控制,他讓腳步正常落地,像是他知道什麼時候需要克制,什麼時候不需要。

  「你的個人空間有門,」徐凱說。

  謝承洲把杯子放下,「你的沒有嗎,」他說。

  「有,」徐凱說,「但我沒想到你會開著。」

  謝承洲沒有說話,他把門是否開著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進來的時候沒有特意關門,門就是開著的,他沒有想過這意味著什麼。

  「進來,」他說。

  徐凱進來,在桌對面站著,沒有坐。他的目光在謝承洲的備忘錄上停了一秒,然後放在謝承洲身上。他的外套上還有鹽漬,和謝承洲的一樣,從P3平台帶出來的,在個人空間裡沒有消失,還在袖口和肩膀上。

  「我想繼續剛才的話題,」他說。

  「哪個,」謝承洲說。

  「方案,」徐凱說,「不是評分,是方案本身。」

  謝承洲把杯子放好,「說,」他說。

  「你的方案,」徐凱說,「在邏輯上更完整,在結果上更好,我承認。但你的方案有一個前提:你有足夠的時間和資源建造臨時通道。在#003里,你有——廢棄起重機,木質跳板,四十分鐘的時間窗口。如果這些條件不存在呢?」

  「那就換方案,」謝承洲說,「方案是根據條件設計的,不是固定的。」

  「如果條件不允許任何建造方案,」徐凱說,「如果唯一的選項是「所有人通過」或者「部分人通過」,你怎麼選。」

  謝承洲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杯子往桌面上移了一下,調整了一下位置,不是因為杯子放歪了,是那種在思考的時候手需要做一件事的習慣。

  「那要看「部分」是什麼意思,」他說,「如果歷境結算機制要求所有人通關,那「部分人通過」不是一個選項,是一個假命題。」

  「如果歷境結算機制允許部分通關,」徐凱說,「如果明規則里寫的是「至少一人到達目標點」,你怎麼選。」

  「那要看每個人的狀態和通過概率,」謝承洲說,「不是誰的命更值錢,是誰在當前條件下通過概率更高,讓概率更高的人通過,讓概率更低的人在安全位置等待,這是效率最優解,同時也是風險最小解。」

  「但,」徐凱說,「在概率計算里,受傷的人、年齡大的人、沒有經驗的人,通過概率更低。你的計算結果,和我的方案,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不一定,」謝承洲說,「老陳在這個副本里的表現比你預期的好,吳明比他的經驗值預期的好。概率不是由單一變量決定的。」

  「但你在進場評估時,」徐凱說,「你對他們的初始概率估算,是高還是低。」

  謝承洲沒有立刻回答。

  外面有涌浪的聲音——不是真實的涌浪,是個人空間裡的某種背景,他在#002的個人空間裡就注意到了,有時候有聲音,有時候沒有,他沒有找到規律。


  「低,」他說,「初始估算,低。」

  「所以,」徐凱說,「如果我們在進場時就需要做這個決定,你的計算結果和我的方案,在初始條件下,是一樣的。」

  「但我們沒有在進場時就做這個決定,」謝承洲說,「我們有時間觀察,有時間評估,有時間建造。你的方案是把初始估算當成最終答案,我的方案是把初始估算當成起點,用觀察和行動更新它。」

  徐凱沉默了約五秒。

  他在沉默里沒有動,沒有把目光移開,也沒有把手放進口袋——他就站在那裡,像是在把謝承洲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一遍,像是在找反駁的角度,但沒有找到,或者找到了但還沒想好怎麼說。

  「你的方案,」他說,「需要時間。」

  「是,」謝承洲說。

  「時間是成本,」徐凱說,「在副本里,時間是最貴的成本。」

  「時間是成本,」謝承洲說,「但用時間換來的信息,可以降低所有其他成本。」

  「除非,」徐凱說,「你用時間換來信息的過程中,有人死了。」

  謝承洲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回答。

  因為徐凱說的是對的。

  林曉在他們爭論的時候死的,張安在他們爭論的時候死的,王博在他們還沒有建立好規則框架的時候死的。如果他在進場的第一分鐘就發布了「等我說開始再行動」的指令,王博可能不會死。

  他把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來。

  這不是在迴避,是他需要一秒鐘。

  「你在想什麼,」徐凱說。

  「我在想,」謝承洲說,「你說的是對的。」

  徐凱沒有說話,他在等謝承洲繼續。

  「但,」謝承洲說,「你說的那個「對的」,是在已知結果的情況下回頭看的。在進場的第一分鐘,我沒有足夠的數據支持任何一個決定。我能做的是用最快的速度建立數據,然後用數據做決定。這個過程有成本,有時候成本是人命,我知道。」

  「你接受這個成本,」徐凱說。

  「我不接受,」謝承洲說,「但我知道它存在。接受和知道不是一回事。」

  徐凱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然後說了一句謝承洲沒有預料到的話。

  「我在上一個副本里,」他說,「也死過人。」

  謝承洲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三個,」徐凱說,「我的方案,三個人死了。然後我修改了方案,然後後來的副本死的人少了。我的方法是:把每一個死亡當成數據,更新方案,減少下一次的死亡。你叫這個什麼?」

  謝承洲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想起了老陳鬆手的那一刻,想起了劉峰把兩隻手伸開站在那裡的樣子,想起了曹醫生說「手還是穩的」,想起了林曉停下來之後踩到了那塊鋼板,想起了張安一隻手抓著林曉的手腕,一直到落下去都沒有鬆開。

  他想起了方遠說「我不是在說振動,我是在說我自己」。

  「我叫它,」謝承洲說,「代價。」

  「代價,」徐凱重複了一遍,「不是數據。」

  「是數據,」謝承洲說,「但不只是數據。」

  徐凱沉默了約十秒。

  這次的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樣,不是在找反駁角度,是那種被說中了什麼但還沒有想好怎麼回應的沉默,他的目光從謝承洲身上移開,往桌上的備忘錄看了一眼,然後往別處看。

  「有什麼區別,」他說。

  「區別,」謝承洲說,「是你把它只當數據的時候,你會把它用完,然後繼續。我把它當代價的時候,我會把它用完,然後記住它,然後繼續。」

  「記住有什麼用,」徐凱說。

  「不知道,」謝承洲說,「但我會記住。」

  徐凱往門口走,「我先回去,」他說。

  「好,」謝承洲說。

  徐凱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他就站在門口,把手放在門框上,停了約兩秒。謝承洲在桌前看著他的背影,等他說話或者離開。


  「你的個人空間比我的寬,」徐凱說,「大概寬了兩成。」

  「我也注意到了,」謝承洲說,「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你的通關記錄,」徐凱說,「本構在給你更多空間。」

  他沒有等謝承洲回答,往外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步,然後消失了。

  謝承洲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翻備忘錄,他把這段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有用的部分壓進評估框架里,把其餘的部分放下。

  有用的部分:徐凱上一個副本死了三個人,他修改了方案,後來的副本死的人少了。這說明他有學習能力,有疊代能力,他的方案不是固定的,是會更新的。這是謝承洲之前沒有掌握的信息。

  其餘的部分:徐凱說「記住有什麼用」。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問題過了一遍,沒有找到一個可以量化的答案。

  他把備忘錄翻開,在最後一頁加了一行:

  「徐凱·C-0019。行為邏輯:效率優先,數據驅動,把死亡當數據。上一個副本死了三個人,已修正方案。危險程度:低(對我)。合作價值:高。他的方案有漏洞,但他的計算能力是真實的。」

  他在「危險程度:低(對我)」這行字後面停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個括號:「(目前)。」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

  他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想起了徐凱站在門口說「本構在給你更多空間」的時候,背對著他,手放在門框上,停了兩秒才走的那個細節。

  他不知道那兩秒是什麼意思。

  他把它放進「待核實」,然後往床的方向走。

  他需要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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