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建造
P2到P3沒有廢棄的起重機。
謝承洲在P2平台上把可用的材料清點了一遍：工棚里有幾塊殘餘的木方，有一捆鋼絲繩，有兩根工字鋼，有半箱混凝土養護劑。沒有足夠的跳板，沒有可以橫跨二十米間隙的吊臂。
他在腦子裡把方案重新算了一遍。
P2到P3的棧橋，二十米，寬約兩米，兩側有扶手鋼管，中段有一處輕微下沉——他在P1平台上就看到了，是支撐節點在反覆荷載下的疲勞變形，不是斷裂，但承載力已經低於設計值。
他把這個數據整合進方案里：直接通過棧橋，用涌浪窗口，但中段下沉節點需要繞過，步伐需要更精確。
「這段沒有通道，」他說，「直接用涌浪窗口通過。」
徐凱在他旁邊，「中段下沉，」他說，「你注意到了。」
「第四和第五節點之間，」謝承洲說，「距P2入口約十二米，涌浪時振動更大，不能踩。」
「繞不開，」徐凱說，「棧橋寬兩米，下沉節點在中段，左右都是扶手鋼管，沒有繞行空間。」
「跨過去，」謝承洲說，「在那個節點的位置，步伐加大，一步跨過，不在那個點上落腳。」
「一步跨過約一米，」徐凱說，「在涌浪衝擊時，平台振動幅度最大，跨步的落腳點精度會下降。」
「我知道，」謝承洲說，「所以我先走。」
---
他先走了一遍。
涌浪來，他踏上棧橋，走，走，走到第十二米，感受到了腳底的振動變化——下沉節點的位置，振動幅度比周圍高出約三倍，像是那個節點在把涌浪的能量集中放大，向上傳導。
他跨過去了。
一步，步長約九十厘米，落腳在下沉節點的另一側，振動從腳底傳上來，但是正常的，不是那個放大的頻率。
他繼續走，走到P2平台的中段，涌浪退了，他停住，等下一次。
他在這個過程里把整個棧橋的振動分布記下來：入口正常，中段前段正常，下沉節點振動放大三倍，下沉節點之後恢復正常，出口正常。
他回到P2，把這個信息告訴其餘人：「中段第十二米有一個下沉節點，振動放大，在那個位置需要跨步，步長約九十厘米，不在那個點上落腳。」
他把這個要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目光放在每一個人身上：吳明，二十六歲，腿長，可以做到；秦工，四十歲，身體狀態穩定，可以做到；老陳，五十五歲，腿短，需要確認步長；胡建，四十五歲，沒有問題；曹醫生，四十二歲，可以做到；劉峰，三十八歲，前軍人，沒有問題；徐凱，沒有問題。
「老陳，」他說，「你跨九十厘米沒有問題嗎。」
老陳把腿活動了一下，「沒問題，」他說，「我在工地上跳過比這寬的溝。」
「好，」謝承洲說，「按順序，吳明第一，秦工第二，老陳第三，胡建第四，曹醫生第五，劉峰第六，徐凱第七，我最後。」
---
前三個人過去了。
吳明，秦工，老陳，都過了。
謝承洲在P2平台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踏上棧橋，在涌浪衝擊的瞬間移動，在間隙靜止，在下沉節點跨步，然後到達P3平台，站穩，等待。
三個人，沒有出問題。
然後是胡建。
他踏上棧橋，第一步，第二步，走到第八米，停住，等涌浪。
涌浪來了。
他走，走到第十二米，下沉節點，跨步——
涌浪退了。
他停住了，就站在那個位置，腳踩在下沉節點之後的鋼板上，等下一次涌浪。
謝承洲在P2平台上感受腳底的振動，等著。
然後他感受到了一件事。
涌浪來了，但是——
早了。
不是六點二秒，是四點一秒。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和基準值對比：均值六點二秒，這次四點一秒，偏差超過三十三個百分點，不是正常波動，是周期變化。
「胡建，」他說，「等著，不要動——」
胡建已經動了。
他在感受到涌浪信號的時候就動了，不是因為不聽話，是因為他沒有感受到周期變化——他沒有謝承洲那種腳底感知，他只是在等涌浪，然後涌浪來了，他就走。
他走了兩步，走到了下沉節點正上方。
涌浪衝擊，振動幅度在那個節點放大，比正常情況高，比謝承洲走過去時感受到的高——因為涌浪周期縮短，能量積累不足，但衝擊頻率更高，疊加效應讓這次涌浪的瞬間峰值反而更大。
胡建的腳在那個振動里踉蹌了一下。
不是跌倒，只是踉蹌，右腳落地的位置偏了約五厘米，踩在了下沉節點的邊緣。
嗡鳴出現了。
不是來自棧橋兩側，是來自下方——下沉節點的下方，水線以下，那裡有更密集的鋼蛆附著，因為那個節點的振動放大，它們已經被激活更久了，已經在向上移動了。
「往P3走，」謝承洲說，「現在，不要停——」
胡建往前走，走，走，走到P3平台邊緣，還差三步——
嗡鳴跳了一級。
那是腐蝕開始的聲音。
謝承洲看到了：胡建腳下的鋼板，右側邊緣，開始變色，從鐵鏽紅變成深灰，那是鋼蛆分泌物附著後的顏色變化，是腐蝕的前兆，不是立刻斷，是在開始。
「跳，」謝承洲說，「跳過去——」
胡建跳了。
步長比平時大，右腳落在P3平台的鋼板上，落穩了，他到了。
然後他回頭，往P2方向看，往謝承洲的方向看。
他的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不是慶幸，是那種剛剛意識到自己差一點的表情，是那種身體還在的、但意識剛剛追上來的表情。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他在跳躍的時候，右手抓住了棧橋扶手鋼管，用來借力——那根鋼管的表面有鋼蛆附著，他的手指在那一刻划過了一隻鋼蛆的礦化外殼。
外殼的邊緣是鋒利的，像是金屬片的斷口。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從第一關節到指尖，有兩道淺淺的劃口，不深，但在划過之後的三秒里開始滲血，是那種細線一樣的血跡，從劃口向兩側延伸，顏色很深，比普通傷口深，是那種接觸了腐蝕性物質之後的血色，深到發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把血的顏色改了。
胡建看著自己的手，「我的手，」他說。
「過來，」曹醫生說，他已經到了P3平台，他把胡建的手拉過來，看了一眼，「不深，」他說，「但接觸了鋼蛆，我需要處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布，「先壓住，」他說。
謝承洲在P2平台上看著這一切，把涌浪周期的變化記在腦子裡：四點一秒，比基準值短了三十三個百分點，這不是隨機波動，是副本在某個階段觸發了周期變化，是他在建造通道時沒有預料到的變量。
他把這個變量整合進評估框架里，然後把目光放回棧橋。
還有四個人需要過：曹醫生已經在P3了，剩下劉峰，徐凱，謝承洲。
「涌浪周期變了，」他對劉峰和徐凱說，「從六點二秒變成了約四秒，注意節奏。」
劉峰點了點頭，「我聽你，」他說。
徐凱沒有說話，但他調整了腳底的重心，謝承洲看到了那個調整，知道他在重新校準節奏。
「劉峰先，」謝承洲說，「等我說開始。」
---
劉峰過去了。
徐凱過去了。
謝承洲最後一個踏上棧橋。
他走得很慢，比前面所有人都慢，不是因為謹慎，是因為他在感受這條棧橋的每一個節點——振動分布，腐蝕程度，鋼蛆密度，下沉節點的變化。他在用腳底把這條棧橋的狀態讀一遍，把數據壓進評估框架里。
他走過下沉節點，跨步，落穩，繼續走。
他走到P3平台邊緣，踏上去，站穩。
他回頭看了一眼棧橋。
棧橋還在，但中段下沉節點周圍的鋼板顏色已經變深了，那是腐蝕在繼續的顏色，是時間問題，不是如果的問題。
他把目光從棧橋上移開。
---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曹醫生的聲音。
「胡建！」
他轉頭。
胡建在P3平台的鋼板上，他沒有在混凝土區域，他在鋼板上，他的右手在流血——不是那兩道淺劃口，是更深的。
曹醫生在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胡建的右手在那塊鋼板上撐了一下，他想換個姿勢讓曹醫生好處理，他沒有看腳下，他的右手撐在了一塊有鋼蛆附著的鋼板上，整個手掌，從掌心到虎口，壓了下去。
那些鋼蛆的礦化外殼在他的手掌上留下了多道劃口，不是淺的，是深的，從掌心到手腕，從虎口到小指側，像是有人把一把碎玻璃壓進了他的手掌，然後施力。
血在鋼板上擴散，顏色深，不是普通的紅，是那種摻了什麼東西之後變深的紅，接近黑，從傷口向外擴散的速度比正常傷口快，腐蝕性物質在傷口裡繼續作用，皮膚從傷口邊緣開始發黑，那種黑不是淤青，是那種從皮下往外滲的、帶著腥臭的黑，像是皮膚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侵蝕，從里往外爛。
他發出了一聲聲音。
不是叫聲，是那種疼痛超過了語言能夠表達的範圍之後發出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沉的，不成形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聲帶上按住了，只讓一點點聲音漏出來，那一點點聲音比叫聲更難聽，因為它是被壓住的，是在極度痛苦裡試圖保持控制但控制失敗的聲音。
他站起來，往混凝土區域走，走了兩步，然後他的右腳踩在了一塊鋼板上，那塊鋼板的腐蝕已經開始，他的腳踩上去，鋼板發出了形變的聲音，他的腳踩進了那個形變里，腳踝扭了，他跌倒了。
他跌倒在鋼板上，右手先著地——
那個已經被劃破的右手，整個手掌，再一次壓在了更多的鋼蛆上。
嗡鳴在那一刻跳到了最高。
謝承洲在混凝土區域邊緣，他看到了胡建跌倒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他的右手再次著地，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在腦子裡把接下來的過程算了一遍，算了約零點五秒，然後他把那個結果壓下去，因為那個結果已經沒有用了。
曹醫生跑過來了。
謝承洲在他跑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曹醫生跑在鋼板上，步伐重，頻率高，每一步都是一個高強度振動，嗡鳴在他跑出去的第三步里變成了轟鳴。
「曹醫生——」
曹醫生沒有停。
他跑到胡建旁邊，彎腰，把胡建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往起來拉，「站起來，」他說，「站起來——」
鋼蛆從四面向他們聚集。
不是緩慢的，是那種已經積累了足夠數量之後的、快速的、有目的性的聚集，鐵鏽紅和深灰色的身體從鋼板邊緣、從扶手鋼管、從P3內壁的鋼結構上涌下來，速度比謝承洲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快，像是這個平台在某個節點上積累了太多的能量，在這一刻全部釋放。
胡建站起來了半個身子。
然後他的腳下鋼板斷了。
不是一塊，是三塊，從腐蝕點同時斷開，胡建的左腳踩進了那個空洞裡，他往下沉，曹醫生抓著他，被一起往下拉，曹醫生用另一隻手抓住了扶手鋼管，那根鋼管上有鋼蛆，他的手掌在那一刻被鋼蛆的外殼劃破，他沒有鬆手，他抓著，他抓著胡建，抓著鋼管，試圖同時撐住兩個方向。
他撐不住。
胡建先落下去，帶著那三塊鋼板，落入海里。
水面衝擊聲，一個，然後涌浪來了，把那個方向的所有聲音都蓋住了。
曹醫生抓著扶手鋼管，懸在鋼板的缺口邊緣。
那根鋼管上的鋼蛆已經在他的手掌上了——不是一隻，是三四隻，在他抓住鋼管的那一刻就在他的手掌上了，腐蝕液從接觸點向外滲，從掌心向手指，從手指向手腕，那種灼燒不是立刻的，是那種在接觸之後的兩秒里慢慢激活的、持續的、往深處蔓延的灼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點了一把火，然後那把火往裡燒。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恐懼，是腐蝕物質在神經里產生的應激反應，是那種肌肉在失去控制之前發出的、細碎的、不受意志支配的顫抖，從手指開始，往手腕傳，他能感受到那個顫抖的起點，在他的食指第一關節，然後往外擴散。
他抓著。
他往旁邊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鋼板缺口的邊緣，看了一眼有沒有可以落腳的位置——沒有，缺口兩側的鋼板腐蝕已經開始，那種深灰色在往外擴散，他踩上去只會讓缺口更大。
他往上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鋼管上方有沒有可以攀上去的結構——沒有，鋼管是懸空的，上方是P3平台的鋼結構，距離約四十厘米，他的手掌已經開始失去精細控制，他夠不到。
他往謝承洲的方向看了一眼。
謝承洲在混凝土區域邊緣，他們之間的距離約七米，中間是鋼板，是鋼蛆密集聚集的鋼板，謝承洲沒有混凝土養護劑了，他進不去。
曹醫生看了謝承洲一眼。
就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
他沒有說話，他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把頭低下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腐蝕液在燒，血從劃口往外滲，順著鋼管往下流，但他的手還抓著，那個抓著的姿勢還在，手指彎著，扣在鋼管上，還在。
手是穩的。
不是不抖，是在抖里還抓著，是在灼燒里手指還彎著，是那種在所有東西都在失控的時候，手還在做它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第四秒。
他感受到了手指開始松——不是他想松，是手掌深處的肌肉在腐蝕里失去了指令，那個失去是從里往外的，從深層肌肉到淺層肌肉，從手心到手指，從大拇指開始，一根一根。
大拇指。
食指。
中指。
他在這個過程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鬆手了。
他落下去，比胡建慢一點，因為他是從懸掛的位置落下，而不是從鋼板上直接落下，他在空中的時間比胡建長了約零點三秒，那零點三秒里，他的身體保持著那個懸掛時的姿勢——兩手微微彎著，像是還在抓著什麼。
然後水面衝擊聲，一個。
涌浪來了，把那個方向的所有聲音都蓋住了。
涌浪退了。
P3平台上安靜了。
---
謝承洲站在混凝土區域，沒有動。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過程過了一遍，把每一個節點的時間、振動、腐蝕速度都記下來，整理成數據。他的手是穩的，備忘錄在口袋裡，他沒有拿出來，因為這不是寫備忘錄的時候。
他把胡建和曹醫生的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胡建。曹醫生。
然後他把目光放在剩下的五個人身上：吳明，秦工，老陳，劉峰，徐凱。
五個人。
加上他，六個人。
P3節點的混凝土區域，他們都在。
嗡鳴在慢慢降低，聚集的鋼蛆因為振動消失開始散去，P3平台上的聲音回到了涌浪和海風。
徐凱走到他旁邊。
「六個，」他說。
謝承洲沒有回答。
「六個，」徐凱說，「按你的分類——」
「我知道，」謝承洲說。
他不需要徐凱把那個數字說完。他自己也在算，他一直在算，從王博死的那一刻就在算，從林曉和張安死的那一刻，從方遠的聲音消失的那一刻，從胡建跌倒的那一刻，從曹醫生看他那一眼的那一刻——他一直在算，他算得比徐凱更准，也比徐凱更清楚那些數字背後的東西。
但他沒有把那些東西說出來。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說，是因為在這個平台上，說出來沒有用，說出來只會讓剩下的六個人用更多的資源去處理那些東西，而他們現在沒有多餘的資源。
「繼續，」謝承洲說，「目標物件在P3內部，找到它。」
沒有人問他胡建和曹醫生的事。
沒有人問他方遠的事。
沒有人問他林曉和張安的事，沒有人問他王博的事。
他們都知道了。
他們把那些事壓下去，繼續往前走，因為在這個平台上，停下來想那些事的代價，和踏上鋼板的代價是一樣的。
謝承洲在P2平台上把可用的材料清點了一遍：工棚里有幾塊殘餘的木方，有一捆鋼絲繩，有兩根工字鋼，有半箱混凝土養護劑。沒有足夠的跳板，沒有可以橫跨二十米間隙的吊臂。
他在腦子裡把方案重新算了一遍。
P2到P3的棧橋，二十米，寬約兩米，兩側有扶手鋼管，中段有一處輕微下沉——他在P1平台上就看到了，是支撐節點在反覆荷載下的疲勞變形，不是斷裂，但承載力已經低於設計值。
他把這個數據整合進方案里：直接通過棧橋，用涌浪窗口，但中段下沉節點需要繞過，步伐需要更精確。
「這段沒有通道，」他說，「直接用涌浪窗口通過。」
徐凱在他旁邊，「中段下沉，」他說，「你注意到了。」
「第四和第五節點之間，」謝承洲說，「距P2入口約十二米，涌浪時振動更大，不能踩。」
「繞不開，」徐凱說，「棧橋寬兩米，下沉節點在中段，左右都是扶手鋼管，沒有繞行空間。」
「跨過去，」謝承洲說，「在那個節點的位置，步伐加大，一步跨過，不在那個點上落腳。」
「一步跨過約一米，」徐凱說，「在涌浪衝擊時，平台振動幅度最大，跨步的落腳點精度會下降。」
「我知道，」謝承洲說，「所以我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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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走了一遍。
涌浪來，他踏上棧橋，走，走，走到第十二米，感受到了腳底的振動變化——下沉節點的位置，振動幅度比周圍高出約三倍，像是那個節點在把涌浪的能量集中放大，向上傳導。
他跨過去了。
一步，步長約九十厘米，落腳在下沉節點的另一側，振動從腳底傳上來，但是正常的，不是那個放大的頻率。
他繼續走，走到P2平台的中段，涌浪退了，他停住，等下一次。
他在這個過程里把整個棧橋的振動分布記下來：入口正常，中段前段正常，下沉節點振動放大三倍，下沉節點之後恢復正常，出口正常。
他回到P2，把這個信息告訴其餘人：「中段第十二米有一個下沉節點，振動放大，在那個位置需要跨步，步長約九十厘米，不在那個點上落腳。」
他把這個要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目光放在每一個人身上：吳明，二十六歲，腿長，可以做到；秦工，四十歲，身體狀態穩定，可以做到；老陳，五十五歲，腿短，需要確認步長；胡建，四十五歲，沒有問題；曹醫生，四十二歲，可以做到；劉峰，三十八歲，前軍人，沒有問題；徐凱，沒有問題。
「老陳，」他說，「你跨九十厘米沒有問題嗎。」
老陳把腿活動了一下，「沒問題，」他說，「我在工地上跳過比這寬的溝。」
「好，」謝承洲說，「按順序，吳明第一，秦工第二，老陳第三，胡建第四，曹醫生第五，劉峰第六，徐凱第七，我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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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個人過去了。
吳明，秦工，老陳，都過了。
謝承洲在P2平台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踏上棧橋，在涌浪衝擊的瞬間移動，在間隙靜止，在下沉節點跨步，然後到達P3平台，站穩，等待。
三個人，沒有出問題。
然後是胡建。
他踏上棧橋，第一步，第二步，走到第八米，停住，等涌浪。
涌浪來了。
他走，走到第十二米，下沉節點，跨步——
涌浪退了。
他停住了，就站在那個位置，腳踩在下沉節點之後的鋼板上，等下一次涌浪。
謝承洲在P2平台上感受腳底的振動，等著。
然後他感受到了一件事。
涌浪來了，但是——
早了。
不是六點二秒，是四點一秒。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和基準值對比：均值六點二秒，這次四點一秒，偏差超過三十三個百分點，不是正常波動，是周期變化。
「胡建，」他說，「等著，不要動——」
胡建已經動了。
他在感受到涌浪信號的時候就動了，不是因為不聽話，是因為他沒有感受到周期變化——他沒有謝承洲那種腳底感知，他只是在等涌浪，然後涌浪來了，他就走。
他走了兩步，走到了下沉節點正上方。
涌浪衝擊，振動幅度在那個節點放大，比正常情況高，比謝承洲走過去時感受到的高——因為涌浪周期縮短，能量積累不足，但衝擊頻率更高，疊加效應讓這次涌浪的瞬間峰值反而更大。
胡建的腳在那個振動里踉蹌了一下。
不是跌倒，只是踉蹌，右腳落地的位置偏了約五厘米，踩在了下沉節點的邊緣。
嗡鳴出現了。
不是來自棧橋兩側，是來自下方——下沉節點的下方，水線以下，那裡有更密集的鋼蛆附著，因為那個節點的振動放大，它們已經被激活更久了，已經在向上移動了。
「往P3走，」謝承洲說，「現在，不要停——」
胡建往前走，走，走，走到P3平台邊緣，還差三步——
嗡鳴跳了一級。
那是腐蝕開始的聲音。
謝承洲看到了：胡建腳下的鋼板，右側邊緣，開始變色，從鐵鏽紅變成深灰，那是鋼蛆分泌物附著後的顏色變化，是腐蝕的前兆，不是立刻斷，是在開始。
「跳，」謝承洲說，「跳過去——」
胡建跳了。
步長比平時大，右腳落在P3平台的鋼板上，落穩了，他到了。
然後他回頭，往P2方向看，往謝承洲的方向看。
他的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不是慶幸，是那種剛剛意識到自己差一點的表情，是那種身體還在的、但意識剛剛追上來的表情。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他在跳躍的時候，右手抓住了棧橋扶手鋼管，用來借力——那根鋼管的表面有鋼蛆附著，他的手指在那一刻划過了一隻鋼蛆的礦化外殼。
外殼的邊緣是鋒利的，像是金屬片的斷口。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從第一關節到指尖，有兩道淺淺的劃口，不深，但在划過之後的三秒里開始滲血，是那種細線一樣的血跡，從劃口向兩側延伸，顏色很深，比普通傷口深，是那種接觸了腐蝕性物質之後的血色，深到發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把血的顏色改了。
胡建看著自己的手，「我的手，」他說。
「過來，」曹醫生說，他已經到了P3平台，他把胡建的手拉過來，看了一眼，「不深，」他說，「但接觸了鋼蛆，我需要處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布，「先壓住，」他說。
謝承洲在P2平台上看著這一切，把涌浪周期的變化記在腦子裡：四點一秒，比基準值短了三十三個百分點，這不是隨機波動，是副本在某個階段觸發了周期變化，是他在建造通道時沒有預料到的變量。
他把這個變量整合進評估框架里，然後把目光放回棧橋。
還有四個人需要過：曹醫生已經在P3了，剩下劉峰，徐凱，謝承洲。
「涌浪周期變了，」他對劉峰和徐凱說，「從六點二秒變成了約四秒，注意節奏。」
劉峰點了點頭，「我聽你，」他說。
徐凱沒有說話，但他調整了腳底的重心，謝承洲看到了那個調整，知道他在重新校準節奏。
「劉峰先，」謝承洲說，「等我說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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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峰過去了。
徐凱過去了。
謝承洲最後一個踏上棧橋。
他走得很慢，比前面所有人都慢，不是因為謹慎，是因為他在感受這條棧橋的每一個節點——振動分布，腐蝕程度，鋼蛆密度，下沉節點的變化。他在用腳底把這條棧橋的狀態讀一遍，把數據壓進評估框架里。
他走過下沉節點，跨步，落穩，繼續走。
他走到P3平台邊緣，踏上去，站穩。
他回頭看了一眼棧橋。
棧橋還在，但中段下沉節點周圍的鋼板顏色已經變深了，那是腐蝕在繼續的顏色，是時間問題，不是如果的問題。
他把目光從棧橋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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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曹醫生的聲音。
「胡建！」
他轉頭。
胡建在P3平台的鋼板上，他沒有在混凝土區域，他在鋼板上，他的右手在流血——不是那兩道淺劃口，是更深的。
曹醫生在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胡建的右手在那塊鋼板上撐了一下，他想換個姿勢讓曹醫生好處理，他沒有看腳下，他的右手撐在了一塊有鋼蛆附著的鋼板上，整個手掌，從掌心到虎口，壓了下去。
那些鋼蛆的礦化外殼在他的手掌上留下了多道劃口，不是淺的，是深的，從掌心到手腕，從虎口到小指側，像是有人把一把碎玻璃壓進了他的手掌，然後施力。
血在鋼板上擴散，顏色深，不是普通的紅，是那種摻了什麼東西之後變深的紅，接近黑，從傷口向外擴散的速度比正常傷口快，腐蝕性物質在傷口裡繼續作用，皮膚從傷口邊緣開始發黑，那種黑不是淤青，是那種從皮下往外滲的、帶著腥臭的黑，像是皮膚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侵蝕，從里往外爛。
他發出了一聲聲音。
不是叫聲，是那種疼痛超過了語言能夠表達的範圍之後發出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沉的，不成形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聲帶上按住了，只讓一點點聲音漏出來，那一點點聲音比叫聲更難聽，因為它是被壓住的，是在極度痛苦裡試圖保持控制但控制失敗的聲音。
他站起來，往混凝土區域走，走了兩步，然後他的右腳踩在了一塊鋼板上，那塊鋼板的腐蝕已經開始，他的腳踩上去，鋼板發出了形變的聲音，他的腳踩進了那個形變里，腳踝扭了，他跌倒了。
他跌倒在鋼板上，右手先著地——
那個已經被劃破的右手，整個手掌，再一次壓在了更多的鋼蛆上。
嗡鳴在那一刻跳到了最高。
謝承洲在混凝土區域邊緣，他看到了胡建跌倒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他的右手再次著地，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在腦子裡把接下來的過程算了一遍，算了約零點五秒，然後他把那個結果壓下去，因為那個結果已經沒有用了。
曹醫生跑過來了。
謝承洲在他跑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曹醫生跑在鋼板上，步伐重，頻率高，每一步都是一個高強度振動，嗡鳴在他跑出去的第三步里變成了轟鳴。
「曹醫生——」
曹醫生沒有停。
他跑到胡建旁邊，彎腰，把胡建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往起來拉，「站起來，」他說，「站起來——」
鋼蛆從四面向他們聚集。
不是緩慢的，是那種已經積累了足夠數量之後的、快速的、有目的性的聚集，鐵鏽紅和深灰色的身體從鋼板邊緣、從扶手鋼管、從P3內壁的鋼結構上涌下來，速度比謝承洲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快，像是這個平台在某個節點上積累了太多的能量，在這一刻全部釋放。
胡建站起來了半個身子。
然後他的腳下鋼板斷了。
不是一塊，是三塊，從腐蝕點同時斷開，胡建的左腳踩進了那個空洞裡，他往下沉，曹醫生抓著他，被一起往下拉，曹醫生用另一隻手抓住了扶手鋼管，那根鋼管上有鋼蛆，他的手掌在那一刻被鋼蛆的外殼劃破，他沒有鬆手，他抓著，他抓著胡建，抓著鋼管，試圖同時撐住兩個方向。
他撐不住。
胡建先落下去，帶著那三塊鋼板，落入海里。
水面衝擊聲，一個，然後涌浪來了，把那個方向的所有聲音都蓋住了。
曹醫生抓著扶手鋼管，懸在鋼板的缺口邊緣。
那根鋼管上的鋼蛆已經在他的手掌上了——不是一隻，是三四隻，在他抓住鋼管的那一刻就在他的手掌上了，腐蝕液從接觸點向外滲，從掌心向手指，從手指向手腕，那種灼燒不是立刻的，是那種在接觸之後的兩秒里慢慢激活的、持續的、往深處蔓延的灼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點了一把火，然後那把火往裡燒。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恐懼，是腐蝕物質在神經里產生的應激反應，是那種肌肉在失去控制之前發出的、細碎的、不受意志支配的顫抖，從手指開始，往手腕傳，他能感受到那個顫抖的起點，在他的食指第一關節，然後往外擴散。
他抓著。
他往旁邊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鋼板缺口的邊緣，看了一眼有沒有可以落腳的位置——沒有，缺口兩側的鋼板腐蝕已經開始，那種深灰色在往外擴散，他踩上去只會讓缺口更大。
他往上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鋼管上方有沒有可以攀上去的結構——沒有，鋼管是懸空的，上方是P3平台的鋼結構，距離約四十厘米，他的手掌已經開始失去精細控制，他夠不到。
他往謝承洲的方向看了一眼。
謝承洲在混凝土區域邊緣，他們之間的距離約七米，中間是鋼板，是鋼蛆密集聚集的鋼板，謝承洲沒有混凝土養護劑了，他進不去。
曹醫生看了謝承洲一眼。
就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
他沒有說話，他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把頭低下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腐蝕液在燒，血從劃口往外滲，順著鋼管往下流，但他的手還抓著，那個抓著的姿勢還在，手指彎著，扣在鋼管上，還在。
手是穩的。
不是不抖，是在抖里還抓著，是在灼燒里手指還彎著，是那種在所有東西都在失控的時候，手還在做它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第四秒。
他感受到了手指開始松——不是他想松，是手掌深處的肌肉在腐蝕里失去了指令，那個失去是從里往外的，從深層肌肉到淺層肌肉，從手心到手指，從大拇指開始，一根一根。
大拇指。
食指。
中指。
他在這個過程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鬆手了。
他落下去，比胡建慢一點，因為他是從懸掛的位置落下，而不是從鋼板上直接落下，他在空中的時間比胡建長了約零點三秒，那零點三秒里，他的身體保持著那個懸掛時的姿勢——兩手微微彎著，像是還在抓著什麼。
然後水面衝擊聲，一個。
涌浪來了，把那個方向的所有聲音都蓋住了。
涌浪退了。
P3平台上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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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洲站在混凝土區域，沒有動。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過程過了一遍，把每一個節點的時間、振動、腐蝕速度都記下來，整理成數據。他的手是穩的，備忘錄在口袋裡，他沒有拿出來，因為這不是寫備忘錄的時候。
他把胡建和曹醫生的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胡建。曹醫生。
然後他把目光放在剩下的五個人身上：吳明，秦工，老陳，劉峰，徐凱。
五個人。
加上他，六個人。
P3節點的混凝土區域，他們都在。
嗡鳴在慢慢降低，聚集的鋼蛆因為振動消失開始散去，P3平台上的聲音回到了涌浪和海風。
徐凱走到他旁邊。
「六個，」他說。
謝承洲沒有回答。
「六個，」徐凱說，「按你的分類——」
「我知道，」謝承洲說。
他不需要徐凱把那個數字說完。他自己也在算，他一直在算，從王博死的那一刻就在算，從林曉和張安死的那一刻，從方遠的聲音消失的那一刻，從胡建跌倒的那一刻，從曹醫生看他那一眼的那一刻——他一直在算，他算得比徐凱更准，也比徐凱更清楚那些數字背後的東西。
但他沒有把那些東西說出來。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說，是因為在這個平台上，說出來沒有用，說出來只會讓剩下的六個人用更多的資源去處理那些東西，而他們現在沒有多餘的資源。
「繼續，」謝承洲說，「目標物件在P3內部，找到它。」
沒有人問他胡建和曹醫生的事。
沒有人問他方遠的事。
沒有人問他林曉和張安的事，沒有人問他王博的事。
他們都知道了。
他們把那些事壓下去，繼續往前走，因為在這個平台上，停下來想那些事的代價，和踏上鋼板的代價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