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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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造進行到第三十分鐘的時候,徐凱走到謝承洲旁邊。

  謝承洲在等涌浪,腳踩在混凝土區域邊緣,手裡拿著最後兩塊跳板中的一塊,等著把它放到通道的末端位置。他感受到了徐凱走過來的腳步——他的步伐很輕,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個平台的規則,每一步落地都控制在最小振動範圍內。

  「方遠,」徐凱說。

  謝承洲沒有轉頭,「說。」

  「他的踝傷,」徐凱說,「你看到了。他今天早些時候在P1邊緣滑了一下,右踝扭傷,走路有跛步,步伐不均勻。」

  「我看到了,」謝承洲說。

  「通道建好之後,」徐凱說,「他在通道上行走,步伐不均勻,會增加通道的不穩定性。通道是木質材料,不傳導振動,但通道的固定節點是金屬錨件,不均勻的衝擊荷載會傳入鋼結構。」

  涌浪來了。

  謝承洲踏出去,把跳板放到位置上,退回來,停住,等間隙過去。

  「你算過這個荷載嗎?」他說。

  「沒有精確數據,」徐凱說,「但邏輯上成立。」

  「邏輯上成立,」謝承洲說,「和驗證過的數據不是一回事。」

  「你在建造這條通道的時候,」徐凱說,「你也沒有精確數據,你只有估算。」

  謝承洲沒有回答這句話,因為徐凱說的是對的。

  「我的建議是,」徐凱說,「方遠留在P1,等通道建好,其餘人先過,回頭再想辦法。」

  「歷境結束條件是所有玩家到達P3,」謝承洲說,「方遠不過,歷境不結束。」

  「歷境結束條件是取出目標物件,」徐凱說,「明規則二沒有說所有玩家必須到達P3。」

  謝承洲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是對的。

  明規則二的原文是:「目標物件位於P3節點主體結構內部,需進入取出。」沒有說所有人必須進入,沒有說所有人必須通關,只說了物件需要被取出。

  但歷境結算機制——他在#001和#002里都經歷過——是所有在歷境內的玩家同時結算,如果有人留在P1,他會在歷境結束時被判定為「未完成」,不通關,不結算,不獲得獎勵,不離開歷境。

  他不知道「未完成」的代價是什麼。

  「你不知道留下來的代價,」他說。

  「你也不知道,」徐凱說。

  沉默了一下。

  「我的建議,」徐凱說,「不是基於道德,是基於效率。方遠留在P1,其餘人通關,歷境結算,然後——」

  「然後方遠怎麼樣,」謝承洲說。

  徐凱沉默了約三秒。

  「我不知道,」他說,「這是未知變量。」

  「你把未知變量放在方遠身上,」謝承洲說,「然後告訴我這是效率方案。」

  ---

  方遠在他們身後約五米,坐在混凝土區域的邊緣,右腳平放在地面上,不彎曲。

  不是他不想彎,是彎曲會壓到踝關節,那種從骨頭深處傳來的鈍痛會從踝關節往膝蓋方向蔓延,蔓延到小腿肌肉,讓整條腿的控制能力下降。他做過三年物流,扭過腳,他知道這種傷在前兩個小時還能忍,但在第三個小時之後,腫脹會把關節的活動範圍再壓縮一半。

  他已經過了第三個小時了。

  他一直在聽他們說話,沒有開口。

  他聽到了徐凱說「方遠留在P1」。

  他聽到了謝承洲說「你把未知變量放在方遠身上」。

  他在這兩句話里感受到了一件事:他是這場爭論的核心,但沒有人問過他。

  「我留下來,」他說。

  兩個人都轉頭看他。

  「我留下來,」他重複了一遍,「你們去。」

  謝承洲看著他,「我的方案里,」他說,「你不需要留下來。」

  「你的方案,」方遠說,「是你的方案。」他停了一下,「我知道我的腳是什麼狀態,我比你們更清楚。在通道上走,我每一步都不能保證均勻,我自己知道。」

  「木質通道,」謝承洲說,「振動不傳入——」


  「謝工,」方遠打斷他,「我不是在說振動,我是在說我自己。」

  他把目光從謝承洲身上移開,看了一眼海面,「我做了三年物流,搬過貨,開過叉車,摔過跤,扭過腳,」他說,「我知道這種傷的感覺。在那條通道上,我會成為那個讓所有人停下來等我的人。我不想這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謝承洲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地按著膝蓋內側,那個位置不是傷處,是他在找一個可以用力的地方,讓手有事可做。

  「這不是理由,」謝承洲說。

  「這是我的理由,」方遠說。

  謝承洲看著他,沉默了約五秒。

  他在腦子裡把所有的反駁理由都過了一遍:方遠的判斷可能不準確,他對自己傷勢的評估可能過於悲觀,木質通道的振動隔斷效果已經驗證,他完全可以通過。

  但方遠已經決定了。

  謝承洲知道那種表情,他在工地上見過,在那些做了決定的工人身上,在那些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身上——那種表情不是絕望,不是放棄,是一種很清醒的、很平靜的、把自己的情況看得很準確的決定。

  「那就留在混凝土區域,」謝承洲說,「不要踏上鋼板。」

  「好,」方遠說。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好」字過了一遍,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他轉身,繼續等涌浪,等最後一塊跳板的固定窗口。

  ---

  通道在第三十八分鐘建好了。

  二十塊木質跳板,鋪在起重機吊臂上,從P1平台延伸到P2平台,寬約六十厘米,離鋼結構表面約五十厘米,固定節點在混凝土區域完成,錨件嵌入混凝土而非鋼結構。

  謝承洲在通道上走了一遍,感受了一下:振動不傳入鋼結構,腳步落在木板上,聲音是木頭的聲音,不是金屬的聲音,腳底沒有感受到任何振動向外傳導的跡象。

  鋼蛆沒有響應。

  「可以走,」他說。

  他把順序排好:吳明第一,秦工第二,老陳第三,胡建第四,曹醫生第五,劉峰第六,徐凱第七,謝承洲最後。

  方遠坐在混凝土區域,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踏上通道。

  謝承洲是最後一個,他走上通道之前,回頭看了方遠一眼。

  方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角度很小,不是那種鄭重的、有儀式感的點頭,是那種在工地上一個人跟另一個人說「你去吧,我看著」的點頭,是那種做了決定的人才會有的、不需要解釋的點頭。

  謝承洲踏上了通道。

  ---

  他們走到P2平台的時候,謝承洲回頭往P1方向看了一眼。

  方遠還坐在那裡,混凝土區域,背靠著起重機的底座,腳平放在地面上。

  他看起來很平靜。

  謝承洲把目光收回來,開始評估P2到P3的路線:P2到P3的棧橋比P1到P2的短,約二十米,但P2平台上的鋼蛆密度比P1高——鋼板邊緣有更多的劃痕,更多的腐蝕痕跡,說明這裡的鋼蛆數量更多,聚集閾值可能更低。

  就在他開始第一次涌浪驗證的時候,吳明在他旁邊低聲說:「涌浪周期變了。」

  謝承洲把腳踩實,「說數字。」

  「第十七次涌浪,」吳明翻了一下記錄本,「4.9秒。第十八次,4.7秒。剛才這次,4.3秒。」他停了一下,「均值從6.2秒降到了——我還在算。」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遍。

  4.3秒。

  從6.2秒到4.3秒,周期縮短了約30%,振動幅度在增大,涌浪衝擊力在增加——這意味著P1平台的涌浪衝擊也在增加,混凝土區域的邊緣會被更大的涌浪拍到,方遠需要往更靠內的位置退。

  但混凝土區域的縱深只有約四米。

  他在腦子裡把方遠的位置過了一遍:背靠起重機底座,距混凝土區域邊緣約兩米。涌浪周期縮短之後,每次涌浪的衝擊範圍會擴大,兩米的緩衝距離會不會足夠——他不知道,他沒有P1平台涌浪衝擊範圍的精確數據。

  「繼續記錄,」他說,「每次涌浪報數字。」


  「好,」吳明說。

  ---

  他們在P2平台等了約十分鐘,用涌浪窗口逐步驗證P2到P3棧橋的通過方案。

  涌浪周期繼續縮短:4.3秒,4.1秒,3.9秒。

  吳明每次都報數字,謝承洲每次都記住,然後繼續調整通過方案的步數和節奏。

  就在第十分鐘末,謝承洲準備開始第一次實際通過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P1方向,隔著海風,隔著涌浪,隔著約三十米的距離,一個聲音傳過來。

  不是叫聲,不是嗡鳴,是那種……他說不清楚,是那種人在某個瞬間發出的、很短的、被什麼東西打斷的聲音,不是求救,不是絕望,只是一個聲音,半秒,然後沒有了。

  然後涌浪來了,把那個方向的所有聲音都蓋住了。

  謝承洲把腳踩實,等涌浪退去。

  涌浪退了,P1方向安靜了。

  他在腦子裡把那個聲音的可能性過了一遍,把每一種可能性對應的物理過程在腦子裡建了一個模型:

  涌浪周期縮短到3.9秒,振動幅度增大約40%——混凝土區域邊緣的涌浪衝擊範圍擴大,方遠背靠起重機底座,距邊緣約兩米,某次大涌浪衝到了他的位置,他往內退,右踝受傷,無法快速移動,退的速度不夠,某一步踏出了混凝土區域,踏上了鋼板——

  鋼蛆的聚集閾值在P1平台已經被多次觸發,它們的感知已經高度敏感,一個人踏上鋼板,哪怕只有一步,哪怕只有半秒,足夠了。

  這是最可能的過程。

  不是一定,是最可能。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過程建完,然後把它壓下去。

  他沒有回頭看P1方向。

  他知道回頭看沒有意義——他在P2,方遠在P1,P1到P2的通道是單向的,他過來了,他回不去,他就算回頭看,也只能看到三十米外那塊混凝土區域,看不到方遠,看不到任何細節,他回頭只是在消耗自己。

  他把目光放回眼前的棧橋。

  「開始,」他說,「第一次涌浪,吳明走。」

  他的聲音很平,他聽到了自己聲音的平靜,他知道那種平靜是什麼——不是冷漠,是那種把某樣東西壓住之後、騰出手來繼續幹活的平靜,是工地上的平靜,是在事情還沒完的時候不能停下來的平靜。

  方遠的名字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就這一遍,然後放下了。

  吳明踏上了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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