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通道
P3節點的主體結構是一棟三層的鋼框架建築，外壁是鋼板，內部有混凝土樓板，第一層已經澆築完成，第二層澆築了一半，第三層只有模板，沒有混凝土。
謝承洲在P3平台的混凝土區域站了約兩分鐘，把P3內部的結構掃了一遍。
鋼蛆的密度比P1和P2都高，這裡是它們最集中的地方——P3內部的鋼結構面積最大，陰暗區域最多，水線以下的部分最深，是整個工地鋼蛆種群密度最高的區域。
「進去，」他說，「走混凝土樓板，不走鋼板。」
他把入口評估了一遍：P3的入口是一個鋼框架門洞，沒有門，門洞兩側是鋼柱，地面是混凝土，往裡走約三米後有一個樓梯，樓梯是鋼結構，但踏面上有混凝土澆築層，厚度約五厘米，應該足以隔斷振動傳導。
「樓梯踏面有混凝土，」他說，「但厚度有限，走的時候放輕，不要跑，不要跳。」
他先進去。
———
P3內部比外面暗，自然光從破損的外壁鋼板縫隙里斜切進來，在地面上形成幾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塵，有鹽霧，有那種封閉空間裡積累了很久的、潮濕的、帶著金屬氣味的空氣。
謝承洲把腳踩在混凝土地面上，感受了一下振動：比鋼板弱，比外面弱，隔斷效果明顯。
他往裡走，走到樓梯口，把樓梯踏面看了一遍：混凝土澆築層，約五厘米，有裂縫，是長期荷載和溫度變化導致的收縮裂縫，不是結構性斷裂，承載力還在。
他上樓，走到二層。
二層的混凝土樓板只澆築了一半，靠P3外壁的一側是混凝土，靠內側的一半是模板，模板是木質的，木質材料不傳導振動。
他把目光放在二層內側，在那半塊木質模板區域的深處，有一個東西。
不是工具，不是材料，是一個金屬容器，約二十厘米見方，表面有氧化層，但形狀規整，不像是施工廢料，像是被人放在那裡的。
「在這裡，」他說。
吳明往前走了兩步，「我去拿，」他說。
「等一下，」謝承洲說，他把二層的鋼蛆分布掃了一遍，「木質模板區域沒有鋼蛆，可以走。」
吳明走過去，把那個容器拿起來，「很重，」他說，「大概三公斤。」
謝承洲接過來，把容器翻了一遍，看了一眼表面的標識：是一個幾何圖案，線條簡潔，刻在金屬表面，和他在#001廠區報告簽名上看到的、在#002銘牌上看到的，是同一個體系。
他在腦子裡把這三個符號疊加，確認了一件事：這不是偶然。
他把容器放進外套內側口袋，「主線任務完成，」他說，「下樓，撤離。」
———
他們下樓的時候，出事了。
不是在樓梯上，是在樓梯底部，是老陳的腳踩上了樓梯最後一級踏面和混凝土地面之間的那道縫隙——那道縫隙約一厘米寬，是樓梯和地面之間的沉降縫，老陳的腳踩進去，腳踝扭了一下，他往側面倒，右手本能地往旁邊的鋼柱上抓。
那根鋼柱上有鋼蛆。
他的右手抓上去，然後立刻彈開了，但那一刻的接觸已經發生——他的手掌被鋼蛆外殼劃了三道淺口，血滲出來，他把手握成拳，沒有說話。
「手，」謝承洲說。
「沒事，」老陳說，「淺的。」
他把拳頭鬆開，把手掌攤開，謝承洲看了一眼：三道劃口，最深的約兩毫米，沒有接觸鋼蛆分泌物，只是外殼的物理劃傷，不是腐蝕性的。
「能走嗎，」謝承洲說。
「能，」老陳說，「走。」
他們往P3出口走，謝承洲在最前，老陳在第三位，走路時右手握著，沒有抱怨。
然後嗡鳴出現了。
不是來自他們腳下，是來自P3出口方向——出口是那個鋼框架門洞，門洞外面是P3平台的鋼板區域，嗡鳴從那個方向傳進來，低沉，密集，不是預警級別的嗡鳴，是已經聚集了相當數量之後的共鳴。
謝承洲在出口前停住，往外看了一眼。
P3平台的鋼板上，出口外約三米的範圍內，密密麻麻地覆蓋著鋼蛆。
不是十幾隻，不是二十隻，是他進入P3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數量——幾十隻，可能更多，鐵鏽紅和深灰色的身體疊在一起，在鋼板表面形成了一層厚約兩厘米的覆蓋層，像是一片會移動的鏽蝕，在出口外的區域完全封住了通往混凝土安全區的路線。
謝承洲在腦子裡快速評估：他們進入P3的時候，平台上的振動——走路、上樓、取物件——這些累積的振動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觸發了P3平台鋼蛆的大規模聚集，它們聚集在出口附近，因為那是振動傳導最集中的方向。
「混凝土養護劑，」秦工說，她從口袋裡摸出了那半箱養護劑中的兩瓶，「可以用嗎。」
謝承洲接過來，看了一眼：兩瓶，每瓶約五百毫升，酸性，接觸後約十秒內使單體鋼蛆外殼溶解失活。兩瓶能清理的面積，大約是出口外一米寬、一米長的區域。
出口外的覆蓋範圍是三米。
「不夠，」他說，「只能清理出一條約一米寬的通道，但通道兩側還有，通過時如果觸碰到兩側，還是會觸發。」
「那就快，」劉峰說，「清出一條道，大家跑過去。」
「跑，」謝承洲說，「在這個平台上，跑會觸發更大範圍的聚集。」
「我們已經在P3裡面了，」劉峰說，「出口外面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再聚集能聚集多少。」
謝承洲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承認：劉峰說的是對的。
「好，」他說，「我先用養護劑清出一條道，然後所有人跑。」
他把養護劑的瓶蓋擰開，往出口外的鋼蛆覆蓋區域倒，從出口正中央開始，往外延伸，倒出一條約一米寬的通道。
酸性液體接觸鋼蛆外殼，反應是立刻的——那些被酸液覆蓋的鋼蛆外殼開始溶解，從表面向內，顏色從鐵鏽紅變成灰白，然後是那種金屬被腐蝕後的粉末狀，它們停止移動，停止響應，在約十秒內變成了一層不活動的殘骸。
通道清出來了，約一米寬，從出口延伸到混凝土安全區，約三米。
「跑，」謝承洲說，「吳明，秦工，老陳，順序。」
吳明跑了。
秦工跑了。
老陳跑了，他的右手握著，跑的時候步伐有一點不均勻，但他跑過去了，到了混凝土安全區，站穩了。
然後是劉峰。
劉峰跑到通道中段的時候，通道右側的鋼蛆開始向通道內側移動，速度快，比劉峰的跑動速度快。
劉峰感受到了，他加速，往前跑，他跑過去了，他到了混凝土安全區，他站穩了，然後他回頭，往謝承洲和徐凱的方向看。
通道已經被鋼蛆重新覆蓋了，在他們眼前縮窄，在他們眼前消失。
「過不去了，」徐凱說。
謝承洲在腦子裡快速評估：通道已經被重新覆蓋，養護劑已經用完，兩個人在P3出口內側，外面的鋼蛆密度已經超過了任何一條可行路線的承受上限。涌浪窗口約兩秒，跑完三米需要約一秒，理論上可行，但通道兩側的鋼蛆密度意味著跑動時的振動會立刻觸發二次聚集，覆蓋速度會快於他們的跑動速度。
他把這個評估的結果壓在腦子裡，沒有說出來。
就在這時，劉峰開口了。
「我來，」他說。
聲音很平，不是叫，是那種在做決定之前最後確認一遍的語氣，他已經在動了，從混凝土安全區往通道入口方向走，他走到了通道入口，他站在那裡，把兩隻腳踩實，把兩隻手伸開。
「劉峰，」謝承洲說，「不要——」
「快，」劉峰說，「涌浪來了你們跑，我在這裡擋，我擋住兩側的，你們跑過來。」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方案過了一遍：劉峰站在通道入口，用身體物理阻斷鋼蛆從兩側向通道內側移動的路線，在涌浪衝擊的那一秒內，謝承洲和徐凱有可能跑過去。
有可能。
「跑完了你跟著跑，」謝承洲說。
「跑不了，」劉峰說，「我一動它們就來，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別磨嘰。」
他是建築工，在工地上二十年，他做過這種事——一個人頂著一個位置，讓其他人先走。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把這個意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手伸開，把腳踩實。
謝承洲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劉峰說的是對的。
涌浪來了。
「跑，」劉峰說。
謝承洲跑了，徐凱跑了，他們踏上通道，兩步，到了混凝土安全區，站穩了。
謝承洲回頭看了一眼。
劉峰還站在通道入口，他的兩側，鋼蛆已經從他的手邊越過去了，但他把兩隻手伸開，把能擋住的都擋住了，他站在那裡，腳踩實，手伸開，鋼蛆在他的手邊聚集，腐蝕液從接觸點開始擴散，從他的手指往手掌，往手腕，他沒有動，他把那個位置頂著。
他的手掌在發黑。
從接觸點向外擴散，皮下的顏色在改變，不是表面的，是那種腐蝕物質滲進皮下之後從里往外改變的顏色，深，穩，不可逆。
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恐懼，是腐蝕在神經里產生的應激反應，是肌肉在失去控制之前發出的細碎的不受意志支配的顫抖。
他沒有出聲。
「走，」他說，聲音還是平的，「別看了。」
謝承洲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他往結算方向走，腳步沒有停。
———
五個人離開了混凝土安全區，往P3到P2的棧橋方向走：吳明，秦工，老陳，徐凱，謝承洲。
那條棧橋的下沉節點比來時腐蝕得更嚴重了，謝承洲在P3平台邊緣看了一眼，把新的振動放大比記在腦子裡：比來時高出約六十個百分點，已經接近結構臨界值。
「下沉節點，」他說，「步長加大，一步跨過，不在那個點上落腳，比來時步長再大約二十厘米。」
他先走。
涌浪來了，他踏上棧橋，走，感受腳底的振動分布，到了下沉節點，跨步，落穩，繼續走，到了P2平台，站穩。
然後是吳明，然後是秦工，然後是老陳。
老陳走到下沉節點的時候，謝承洲在P2平台上看著他。
老陳的右手握著，那三道劃口在握拳的時候會滲血，他的擺臂幅度因為右手握拳而受限，擺臂幅度受限影響步長，他的步長比平時短了約二十厘米——他知道這個，他在走的時候能感受到，他在努力補償，用髖關節的轉動來彌補擺臂的不足。
他走到下沉節點，跨步。
步長不夠。
不是差很多，是差了約十二厘米，他的腳落在了下沉節點的邊緣，不是節點正上方，是邊緣，比節點正上方的振動放大比低，但比安全區域高。
嗡鳴出現了。
不是來自棧橋兩側，是來自下方，從下沉節點的下方，水線以下，那裡的鋼蛆已經被激活了更久，它們在向上移動。
「老陳，往P2走，」謝承洲說，「不要停，走——」
老陳往前走了一步，然後腳下的鋼板發出了那個聲音。
低沉的，短促的，金屬內部崩塌的聲音。
不是整塊斷，是從腐蝕邊緣開始撕裂，從老陳腳踩的那個邊緣位置開始，往外延伸，撕裂的速度比他往前走的速度快，他的右腳踩進了那個撕裂里，腳踝往下沉，他往側面倒，右手本能地往扶手鋼管上抓。
他抓住了。
右手，三道劃口的那隻手，抓住了扶手鋼管，他懸在那裡，雙腳懸空，P2平台在他前方約兩米，謝承洲在P2平台邊緣，他看到了老陳的臉。
老陳在看他。
不是求救，不是恐懼，是那種在把一個方案算完之後、確認這個方案不可行的表情，謝承洲認識這個表情，他在工地上見過，在那些做了決定的工人身上見過。
謝承洲往前跨了一步，「老陳——」
老陳把頭低下去，看了一眼自己抓鋼管的那隻手。
三道劃口，血已經凝了，但鋼管上有鋼蛆，腐蝕液從接觸點開始擴散，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恐懼，是腐蝕的應激反應，他的握力在那個顫抖里一點一點減少，他能感受到。
他往謝承洲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頭低下去。
他鬆手了。
不是腐蝕讓他松的，是他自己松的。
謝承洲在P2平台邊緣，他看到了那個鬆手的動作，他看到了老陳在鬆手之前的那個低頭——那個低頭不是放棄，是那種在工地上做了三十年的人，在把所有數字過完之後，把結論接受下來的動作。
老陳落入海里的聲音被涌浪蓋住了。
然後涌浪退了。
謝承洲在P2平台邊緣站了約三秒。
他在腦子裡把老陳的名字過了一遍。
然後他把目光從那個方向移開，往徐凱的方向看，「你過來，」他說，「從這端跳。」
徐凱跳過來了，他到了P2平台，站穩了。
四個人，P2平台：吳明，秦工，徐凱，謝承洲。
謝承洲沒有數，他知道是四個。
———
P2到P1，他們走臨時通道。
木質跳板鋪在起重機吊臂上，從P2延伸到P1，謝承洲走上去，感受了一下：完整，沒有損壞，振動隔斷效果還在。
他們一個一個走過去。
走到P1的時候，謝承洲往混凝土區域看了一眼。
方遠不在那裡了。
混凝土區域的邊緣，起重機底座旁邊，他坐過的那個位置，只有一個輕微的壓痕，是人坐過之後在混凝土表面留下的那種痕跡，淺的，不明顯，但謝承洲看到了。
他在那個壓痕旁邊蹲下來，把那個位置看了約三秒。
壓痕的形狀是人坐著的形狀，不是站著的，不是躺著的，是坐著的，背靠起重機底座，腳平放在地面上，不彎曲——和方遠離開的時候的姿勢是一樣的。
但壓痕旁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從混凝土區域邊緣往鋼板方向延伸，約二十厘米，是某樣東西被拖過去的痕跡，或者是一個人在往鋼板方向移動時，腳跟在混凝土表面留下的。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過了一遍。
方遠的右腳，灼燒，無法精確控制落點。他在混凝土區域等待的時間越長，右腳的灼燒感會向上蔓延，蔓延到小腿，蔓延到膝蓋，蔓延到整條腿的控制能力。他等了多久，謝承洲不知道，但那道劃痕的方向是往鋼板方向的，不是往通道方向的。
他不是在試圖通過通道。
他是往另一個方向移動的。
謝承洲把這個推演在腦子裡過完，然後把它壓下去，沒有繼續往下想。
他站起來，沒有說話。
涌浪來了，退了。
他把目光從那個壓痕上移開。
———
撤離信號不是聲音，是感覺。
謝承洲在P1平台的混凝土區域站著，感受到了那個東西：從腳底向上的輕微的、均勻的壓力，不是振動，是那種像被什麼東西穩穩接住的感覺，和他第一次進歷境時的「下沉」是鏡像的。
視野開始白了。
不是刺眼的白，是那種顏色從邊緣開始褪去的過程，海面先白，天空先白，然後P3的輪廓先白，然後P2，然後棧橋，然後他腳下的混凝土，然後什麼都白了。
他在白色里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態：兩隻手，十根手指，外套上的鹽漬，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淺痕，是在P3出口跑過木方時木方邊緣劃的，不深，已經結了痂。
他的手是穩的。
白色在收縮，從邊緣向中心，摺疊，消失。
他在源市里。
他站了一下，等視野穩定，然後把目光放在旁邊。
吳明在他左邊，秦工在他右邊，徐凱在他前方約三步。
四個人。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遍。
進去十二個，出來四個。
他把這個數字壓下去，沒有在這裡展開，不是因為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這裡展開沒有用。
他把目光放在手腕內側，把袖子翻起來，看了一眼編號下方的文字：「歷境·孤島工地·通關。評分計算中。」
然後他把袖子放下來，往結算區域走。
謝承洲在P3平台的混凝土區域站了約兩分鐘，把P3內部的結構掃了一遍。
鋼蛆的密度比P1和P2都高，這裡是它們最集中的地方——P3內部的鋼結構面積最大，陰暗區域最多，水線以下的部分最深，是整個工地鋼蛆種群密度最高的區域。
「進去，」他說，「走混凝土樓板，不走鋼板。」
他把入口評估了一遍：P3的入口是一個鋼框架門洞，沒有門，門洞兩側是鋼柱，地面是混凝土，往裡走約三米後有一個樓梯，樓梯是鋼結構，但踏面上有混凝土澆築層，厚度約五厘米，應該足以隔斷振動傳導。
「樓梯踏面有混凝土，」他說，「但厚度有限，走的時候放輕，不要跑，不要跳。」
他先進去。
———
P3內部比外面暗，自然光從破損的外壁鋼板縫隙里斜切進來，在地面上形成幾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塵，有鹽霧，有那種封閉空間裡積累了很久的、潮濕的、帶著金屬氣味的空氣。
謝承洲把腳踩在混凝土地面上，感受了一下振動：比鋼板弱，比外面弱，隔斷效果明顯。
他往裡走，走到樓梯口，把樓梯踏面看了一遍：混凝土澆築層，約五厘米，有裂縫，是長期荷載和溫度變化導致的收縮裂縫，不是結構性斷裂，承載力還在。
他上樓，走到二層。
二層的混凝土樓板只澆築了一半，靠P3外壁的一側是混凝土，靠內側的一半是模板，模板是木質的，木質材料不傳導振動。
他把目光放在二層內側，在那半塊木質模板區域的深處，有一個東西。
不是工具，不是材料，是一個金屬容器，約二十厘米見方，表面有氧化層，但形狀規整，不像是施工廢料，像是被人放在那裡的。
「在這裡，」他說。
吳明往前走了兩步，「我去拿，」他說。
「等一下，」謝承洲說，他把二層的鋼蛆分布掃了一遍，「木質模板區域沒有鋼蛆，可以走。」
吳明走過去，把那個容器拿起來，「很重，」他說，「大概三公斤。」
謝承洲接過來，把容器翻了一遍，看了一眼表面的標識：是一個幾何圖案，線條簡潔，刻在金屬表面，和他在#001廠區報告簽名上看到的、在#002銘牌上看到的，是同一個體系。
他在腦子裡把這三個符號疊加，確認了一件事：這不是偶然。
他把容器放進外套內側口袋，「主線任務完成，」他說，「下樓，撤離。」
———
他們下樓的時候，出事了。
不是在樓梯上，是在樓梯底部，是老陳的腳踩上了樓梯最後一級踏面和混凝土地面之間的那道縫隙——那道縫隙約一厘米寬，是樓梯和地面之間的沉降縫，老陳的腳踩進去，腳踝扭了一下，他往側面倒，右手本能地往旁邊的鋼柱上抓。
那根鋼柱上有鋼蛆。
他的右手抓上去，然後立刻彈開了，但那一刻的接觸已經發生——他的手掌被鋼蛆外殼劃了三道淺口，血滲出來，他把手握成拳，沒有說話。
「手，」謝承洲說。
「沒事，」老陳說，「淺的。」
他把拳頭鬆開，把手掌攤開，謝承洲看了一眼：三道劃口，最深的約兩毫米，沒有接觸鋼蛆分泌物，只是外殼的物理劃傷，不是腐蝕性的。
「能走嗎，」謝承洲說。
「能，」老陳說，「走。」
他們往P3出口走，謝承洲在最前，老陳在第三位，走路時右手握著，沒有抱怨。
然後嗡鳴出現了。
不是來自他們腳下，是來自P3出口方向——出口是那個鋼框架門洞，門洞外面是P3平台的鋼板區域，嗡鳴從那個方向傳進來，低沉，密集，不是預警級別的嗡鳴，是已經聚集了相當數量之後的共鳴。
謝承洲在出口前停住，往外看了一眼。
P3平台的鋼板上，出口外約三米的範圍內，密密麻麻地覆蓋著鋼蛆。
不是十幾隻，不是二十隻，是他進入P3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數量——幾十隻，可能更多，鐵鏽紅和深灰色的身體疊在一起，在鋼板表面形成了一層厚約兩厘米的覆蓋層，像是一片會移動的鏽蝕，在出口外的區域完全封住了通往混凝土安全區的路線。
謝承洲在腦子裡快速評估：他們進入P3的時候，平台上的振動——走路、上樓、取物件——這些累積的振動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觸發了P3平台鋼蛆的大規模聚集，它們聚集在出口附近，因為那是振動傳導最集中的方向。
「混凝土養護劑，」秦工說，她從口袋裡摸出了那半箱養護劑中的兩瓶，「可以用嗎。」
謝承洲接過來，看了一眼：兩瓶，每瓶約五百毫升，酸性，接觸後約十秒內使單體鋼蛆外殼溶解失活。兩瓶能清理的面積，大約是出口外一米寬、一米長的區域。
出口外的覆蓋範圍是三米。
「不夠，」他說，「只能清理出一條約一米寬的通道，但通道兩側還有，通過時如果觸碰到兩側，還是會觸發。」
「那就快，」劉峰說，「清出一條道，大家跑過去。」
「跑，」謝承洲說，「在這個平台上，跑會觸發更大範圍的聚集。」
「我們已經在P3裡面了，」劉峰說，「出口外面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再聚集能聚集多少。」
謝承洲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承認：劉峰說的是對的。
「好，」他說，「我先用養護劑清出一條道，然後所有人跑。」
他把養護劑的瓶蓋擰開，往出口外的鋼蛆覆蓋區域倒，從出口正中央開始，往外延伸，倒出一條約一米寬的通道。
酸性液體接觸鋼蛆外殼，反應是立刻的——那些被酸液覆蓋的鋼蛆外殼開始溶解，從表面向內，顏色從鐵鏽紅變成灰白，然後是那種金屬被腐蝕後的粉末狀，它們停止移動，停止響應，在約十秒內變成了一層不活動的殘骸。
通道清出來了，約一米寬，從出口延伸到混凝土安全區，約三米。
「跑，」謝承洲說，「吳明，秦工，老陳，順序。」
吳明跑了。
秦工跑了。
老陳跑了，他的右手握著，跑的時候步伐有一點不均勻，但他跑過去了，到了混凝土安全區，站穩了。
然後是劉峰。
劉峰跑到通道中段的時候，通道右側的鋼蛆開始向通道內側移動，速度快，比劉峰的跑動速度快。
劉峰感受到了，他加速，往前跑，他跑過去了，他到了混凝土安全區，他站穩了，然後他回頭，往謝承洲和徐凱的方向看。
通道已經被鋼蛆重新覆蓋了，在他們眼前縮窄，在他們眼前消失。
「過不去了，」徐凱說。
謝承洲在腦子裡快速評估：通道已經被重新覆蓋，養護劑已經用完，兩個人在P3出口內側，外面的鋼蛆密度已經超過了任何一條可行路線的承受上限。涌浪窗口約兩秒，跑完三米需要約一秒，理論上可行，但通道兩側的鋼蛆密度意味著跑動時的振動會立刻觸發二次聚集，覆蓋速度會快於他們的跑動速度。
他把這個評估的結果壓在腦子裡，沒有說出來。
就在這時，劉峰開口了。
「我來，」他說。
聲音很平，不是叫，是那種在做決定之前最後確認一遍的語氣，他已經在動了，從混凝土安全區往通道入口方向走，他走到了通道入口，他站在那裡，把兩隻腳踩實，把兩隻手伸開。
「劉峰，」謝承洲說，「不要——」
「快，」劉峰說，「涌浪來了你們跑，我在這裡擋，我擋住兩側的，你們跑過來。」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方案過了一遍：劉峰站在通道入口，用身體物理阻斷鋼蛆從兩側向通道內側移動的路線，在涌浪衝擊的那一秒內，謝承洲和徐凱有可能跑過去。
有可能。
「跑完了你跟著跑，」謝承洲說。
「跑不了，」劉峰說，「我一動它們就來，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別磨嘰。」
他是建築工，在工地上二十年，他做過這種事——一個人頂著一個位置，讓其他人先走。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把這個意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手伸開，把腳踩實。
謝承洲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劉峰說的是對的。
涌浪來了。
「跑，」劉峰說。
謝承洲跑了，徐凱跑了，他們踏上通道，兩步，到了混凝土安全區，站穩了。
謝承洲回頭看了一眼。
劉峰還站在通道入口，他的兩側，鋼蛆已經從他的手邊越過去了，但他把兩隻手伸開，把能擋住的都擋住了，他站在那裡，腳踩實，手伸開，鋼蛆在他的手邊聚集，腐蝕液從接觸點開始擴散，從他的手指往手掌，往手腕，他沒有動，他把那個位置頂著。
他的手掌在發黑。
從接觸點向外擴散，皮下的顏色在改變，不是表面的，是那種腐蝕物質滲進皮下之後從里往外改變的顏色，深，穩，不可逆。
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恐懼，是腐蝕在神經里產生的應激反應，是肌肉在失去控制之前發出的細碎的不受意志支配的顫抖。
他沒有出聲。
「走，」他說，聲音還是平的，「別看了。」
謝承洲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他往結算方向走，腳步沒有停。
———
五個人離開了混凝土安全區，往P3到P2的棧橋方向走：吳明，秦工，老陳，徐凱，謝承洲。
那條棧橋的下沉節點比來時腐蝕得更嚴重了，謝承洲在P3平台邊緣看了一眼，把新的振動放大比記在腦子裡：比來時高出約六十個百分點，已經接近結構臨界值。
「下沉節點，」他說，「步長加大，一步跨過，不在那個點上落腳，比來時步長再大約二十厘米。」
他先走。
涌浪來了，他踏上棧橋，走，感受腳底的振動分布，到了下沉節點，跨步，落穩，繼續走，到了P2平台，站穩。
然後是吳明，然後是秦工，然後是老陳。
老陳走到下沉節點的時候，謝承洲在P2平台上看著他。
老陳的右手握著，那三道劃口在握拳的時候會滲血，他的擺臂幅度因為右手握拳而受限，擺臂幅度受限影響步長，他的步長比平時短了約二十厘米——他知道這個，他在走的時候能感受到，他在努力補償，用髖關節的轉動來彌補擺臂的不足。
他走到下沉節點，跨步。
步長不夠。
不是差很多，是差了約十二厘米，他的腳落在了下沉節點的邊緣，不是節點正上方，是邊緣，比節點正上方的振動放大比低，但比安全區域高。
嗡鳴出現了。
不是來自棧橋兩側，是來自下方，從下沉節點的下方，水線以下，那裡的鋼蛆已經被激活了更久，它們在向上移動。
「老陳，往P2走，」謝承洲說，「不要停，走——」
老陳往前走了一步，然後腳下的鋼板發出了那個聲音。
低沉的，短促的，金屬內部崩塌的聲音。
不是整塊斷，是從腐蝕邊緣開始撕裂，從老陳腳踩的那個邊緣位置開始，往外延伸，撕裂的速度比他往前走的速度快，他的右腳踩進了那個撕裂里，腳踝往下沉，他往側面倒，右手本能地往扶手鋼管上抓。
他抓住了。
右手，三道劃口的那隻手，抓住了扶手鋼管，他懸在那裡，雙腳懸空，P2平台在他前方約兩米，謝承洲在P2平台邊緣，他看到了老陳的臉。
老陳在看他。
不是求救，不是恐懼，是那種在把一個方案算完之後、確認這個方案不可行的表情，謝承洲認識這個表情，他在工地上見過，在那些做了決定的工人身上見過。
謝承洲往前跨了一步，「老陳——」
老陳把頭低下去，看了一眼自己抓鋼管的那隻手。
三道劃口，血已經凝了，但鋼管上有鋼蛆，腐蝕液從接觸點開始擴散，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恐懼，是腐蝕的應激反應，他的握力在那個顫抖里一點一點減少，他能感受到。
他往謝承洲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頭低下去。
他鬆手了。
不是腐蝕讓他松的，是他自己松的。
謝承洲在P2平台邊緣，他看到了那個鬆手的動作，他看到了老陳在鬆手之前的那個低頭——那個低頭不是放棄，是那種在工地上做了三十年的人，在把所有數字過完之後，把結論接受下來的動作。
老陳落入海里的聲音被涌浪蓋住了。
然後涌浪退了。
謝承洲在P2平台邊緣站了約三秒。
他在腦子裡把老陳的名字過了一遍。
然後他把目光從那個方向移開，往徐凱的方向看，「你過來，」他說，「從這端跳。」
徐凱跳過來了，他到了P2平台，站穩了。
四個人，P2平台：吳明，秦工，徐凱，謝承洲。
謝承洲沒有數，他知道是四個。
———
P2到P1，他們走臨時通道。
木質跳板鋪在起重機吊臂上，從P2延伸到P1，謝承洲走上去，感受了一下：完整，沒有損壞，振動隔斷效果還在。
他們一個一個走過去。
走到P1的時候，謝承洲往混凝土區域看了一眼。
方遠不在那裡了。
混凝土區域的邊緣，起重機底座旁邊，他坐過的那個位置，只有一個輕微的壓痕，是人坐過之後在混凝土表面留下的那種痕跡，淺的，不明顯，但謝承洲看到了。
他在那個壓痕旁邊蹲下來，把那個位置看了約三秒。
壓痕的形狀是人坐著的形狀，不是站著的，不是躺著的，是坐著的，背靠起重機底座，腳平放在地面上，不彎曲——和方遠離開的時候的姿勢是一樣的。
但壓痕旁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從混凝土區域邊緣往鋼板方向延伸，約二十厘米，是某樣東西被拖過去的痕跡，或者是一個人在往鋼板方向移動時，腳跟在混凝土表面留下的。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過了一遍。
方遠的右腳，灼燒，無法精確控制落點。他在混凝土區域等待的時間越長，右腳的灼燒感會向上蔓延，蔓延到小腿，蔓延到膝蓋，蔓延到整條腿的控制能力。他等了多久，謝承洲不知道，但那道劃痕的方向是往鋼板方向的，不是往通道方向的。
他不是在試圖通過通道。
他是往另一個方向移動的。
謝承洲把這個推演在腦子裡過完，然後把它壓下去，沒有繼續往下想。
他站起來，沒有說話。
涌浪來了，退了。
他把目光從那個壓痕上移開。
———
撤離信號不是聲音，是感覺。
謝承洲在P1平台的混凝土區域站著，感受到了那個東西：從腳底向上的輕微的、均勻的壓力，不是振動，是那種像被什麼東西穩穩接住的感覺，和他第一次進歷境時的「下沉」是鏡像的。
視野開始白了。
不是刺眼的白，是那種顏色從邊緣開始褪去的過程，海面先白，天空先白，然後P3的輪廓先白，然後P2，然後棧橋，然後他腳下的混凝土，然後什麼都白了。
他在白色里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態：兩隻手，十根手指，外套上的鹽漬，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淺痕，是在P3出口跑過木方時木方邊緣劃的，不深，已經結了痂。
他的手是穩的。
白色在收縮，從邊緣向中心，摺疊，消失。
他在源市里。
他站了一下，等視野穩定，然後把目光放在旁邊。
吳明在他左邊，秦工在他右邊，徐凱在他前方約三步。
四個人。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遍。
進去十二個，出來四個。
他把這個數字壓下去，沒有在這裡展開，不是因為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這裡展開沒有用。
他把目光放在手腕內側，把袖子翻起來，看了一眼編號下方的文字：「歷境·孤島工地·通關。評分計算中。」
然後他把袖子放下來，往結算區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