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燒營，走水路，上梁山
大名府，城西一條窄巷。王氏正在燈下縫補衣裳。丈夫王成跟著楊都監出去快兩個月了，沒有一封家書。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也不知道他好不好。只知道曾頭市那邊傳得沸沸揚揚，說那些兵要倒霉了。
她縫了兩針，停下來，看著牆上的黑影發愣。
「咚咚。」
有人敲門。
王氏放下針線，走到門邊，沒敢開。
「誰？」
外面沒有回答。
她又問了一遍：「誰？」
一個低低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嫂子，開開門。八月十五月兒圓。」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
八月十五月兒圓，是內部通訊暗號。
她拉開門閂，門開了一條縫。外面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衫的漢子，瘦臉，小眼，看著像個貨郎。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破布，遞過來。
王氏接過那塊破布，湊到燈下看。是她男人的衣服。她認得，左袖子上有一塊補丁，是她親手縫的。
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嫂子別哭，別出聲。」那漢子壓低聲音，「你男人讓俺帶句話。去梁山，水邊有人接。別聲張，收拾細軟，帶著孩子往東南走。到了那邊，自然有人接應。」
王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漢子把一小塊碎銀塞進她手裡，轉身就走。
「記住了，梁山。」
腳步聲消失在巷口。
王氏靠著門框，拿著那塊破布和碎銀，手抖得厲害。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孩子睡在床上，還在打呼嚕。
………
大名府，城南一間破屋。
屋裡只有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她兒子叫趙大，是楊志手下的兵。趙大還沒成親，家裡就她一個。
一個潑皮站在門外，敲了半天門，裡面才有動靜。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
「找誰？」
潑皮蹲下來，讓老太太不用仰頭看他，然後從懷裡摸出一粒紐扣。
「大娘，您認得這個嗎？」
老太太拿起紐扣，湊到眼前看了又看。這是她兒子的，走之前從褂子上拽下來的，說讓她留個念想。
「你……你是我兒的什麼人？」
「大娘，俺不瞞您，俺是替您兒子傳話的。」潑皮的聲音很輕，「他說，讓您帶著東西往東南走，到了梁山水邊就安全。」
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抬手就打。
「你騙我！你這騙子！我兒好好的，怎麼會……」
潑皮沒躲，挨了兩下。
「大娘，您別打了。您不信俺，您還不信您兒子的扣子？」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攥著那粒紐扣，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他還活著？」
潑皮點頭。
「活著。他還等著您呢。」
老太太蹲下來，捂著臉哭。哭了一會兒，抬起頭，抹了把淚。
「往哪走？」
「東南。到了水邊，自有人接應。」潑皮乙站起身，「大娘，您保重。」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老太太站在門口，手裡攥著紐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風吹過來，把她花白的頭髮吹亂了。她沒進屋，先走到院子角落裡，翻出一塊舊布，開始打包袱。
………
梁山泊西岸，水汊口。
阮小二點了一盞燈籠，掛在岸邊的柳樹上。燈籠不大，外面罩了一層油紙，不透光，只朝水面那一面開口。坐船從遠處看，就是一條細細的光線，不靠近看不清。
他蹲在岸邊，手裡握著槳，身邊放著一把朴刀。
月亮被雲遮住了，水面黑沉沉的。
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
阮小二站起身，把手攏在嘴邊，學了一聲水鳥叫。
那邊回了一聲。
阮小二鬆了口氣，把船推下水。
岸上來了十幾個人。有婦人，有孩子，有一個老太太，還有一個老漢瘸著腿，被人扶著。他們沒人說話，都在喘粗氣。
阮小二把船靠穩，低聲道：「上船。不要出聲。」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先上了船。孩子睡著了，不哭不鬧。老太太被扶上來，腿哆嗦得厲害。阮小二伸手拉住她，把她拽上船。
「大娘，您坐穩了。」
船不大，一趟只能裝十來個。阮小二先把這一批送過去，再回來接下一批。
梁山腳下，林沖帶著人已經在等了。
婦孺們被領到山腳的棚子裡，有人遞熱水，有人遞乾糧。沒有人問她們是從哪來的，沒有人問她們的男人是誰。她們也不說話，捧著碗，慢慢喝。
吳用站在高處，看著山腳下一片燈火，嘆了口氣。
林沖走到他身邊。
「學究，今晚來了多少人？」
「第一批，三十七個。」吳用道，「陸續還有。」
林沖點了點頭。
「哥哥這步棋，走得不急，但穩。」吳用收起羽扇，攏在袖子裡，「人心，就是這樣收的。」
林沖沒說話。他看著山下那些婦孺，又看了看水面上那盞若隱若現的燈籠，轉身走了。
……
消息是王成帶回來的。
他騎了一匹快馬，連夜從大名府趕回。到營寨時天還沒亮，守門的兵丁差點把他當成探子一槍捅了。王成來不及多說，直奔楊志的帳篷。
楊志沒有睡。他坐在行軍桌前，桌上攤著那張輿圖，油燈已經燒乾了燈油，火苗只有綠豆大，隨時要滅。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王成掀簾進來，單膝跪地。
「都監，家眷們動了。第一批，三十七口，已經上了梁山。」
楊志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了一下。
「人沒事？」
「沒事。晁保正派人在水邊接的，安全上了山。還有人在路上，陸續會到。」
楊志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帘。外面還是黑的，只有遠處曾頭市的箭樓上亮著幾盞燈籠。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王成。」
「在。」
「你去把隊正們都叫來。現在。」
……
幾個隊正陸續進了帳篷。王成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進來時，帳篷里已經站了六個人。都是跟了楊志多年的老兄弟，有的從大名府出發時就跟著，有的是後調來的，但都是信得過的人。
楊志沒有坐下。他站在桌邊，看著這幾個人。
「弟兄們，營里的糧草已經斷了五天，馬都殺光了。梁中書不給糧，朝廷沒有援兵。曾頭市就在眼前，咱們打不過。回大名府，是死罪。」
沒有人說話。
「我有條路。」楊志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但這條路，走了就不能回頭。」
一個隊正開口：「都監，什麼路？」
「梁山。」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另一個隊正的聲音有些發澀：「都監，那不是賊寇待的地方麼？」
楊志看著他。
「你是想當賊寇活命，還是想當官兵送死？」
那個隊正不說話了。
王成站出來，對著幾個同僚說：「弟兄們，都監已經把咱們的家眷送去梁山了。老娘、媳婦、孩子，都在那裡。咱們不去，她們怎麼辦？」
幾個隊正的臉色都變了。
「都監，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有人問。
楊志道：「這幾天的事。晁保正派人傳的話，阮家兄弟在水上接應。第一批人已經到了。」
帳篷里又安靜了。
片刻後，一個年紀最大的隊正開口：「都監，俺跟了你八年。現在後顧之憂也沒了，你說去哪，俺就去哪。」
他一帶頭，其餘人也紛紛表態。
楊志點了點頭。
「好。那咱們說定——今夜撤。燒營，走水路，上梁山。」
她縫了兩針，停下來，看著牆上的黑影發愣。
「咚咚。」
有人敲門。
王氏放下針線，走到門邊，沒敢開。
「誰？」
外面沒有回答。
她又問了一遍：「誰？」
一個低低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嫂子，開開門。八月十五月兒圓。」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
八月十五月兒圓，是內部通訊暗號。
她拉開門閂，門開了一條縫。外面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衫的漢子，瘦臉，小眼，看著像個貨郎。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破布，遞過來。
王氏接過那塊破布，湊到燈下看。是她男人的衣服。她認得，左袖子上有一塊補丁，是她親手縫的。
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嫂子別哭，別出聲。」那漢子壓低聲音，「你男人讓俺帶句話。去梁山，水邊有人接。別聲張，收拾細軟，帶著孩子往東南走。到了那邊，自然有人接應。」
王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漢子把一小塊碎銀塞進她手裡，轉身就走。
「記住了，梁山。」
腳步聲消失在巷口。
王氏靠著門框，拿著那塊破布和碎銀，手抖得厲害。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孩子睡在床上，還在打呼嚕。
………
大名府，城南一間破屋。
屋裡只有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她兒子叫趙大，是楊志手下的兵。趙大還沒成親，家裡就她一個。
一個潑皮站在門外，敲了半天門，裡面才有動靜。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
「找誰？」
潑皮蹲下來，讓老太太不用仰頭看他，然後從懷裡摸出一粒紐扣。
「大娘，您認得這個嗎？」
老太太拿起紐扣，湊到眼前看了又看。這是她兒子的，走之前從褂子上拽下來的，說讓她留個念想。
「你……你是我兒的什麼人？」
「大娘，俺不瞞您，俺是替您兒子傳話的。」潑皮的聲音很輕，「他說，讓您帶著東西往東南走，到了梁山水邊就安全。」
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抬手就打。
「你騙我！你這騙子！我兒好好的，怎麼會……」
潑皮沒躲，挨了兩下。
「大娘，您別打了。您不信俺，您還不信您兒子的扣子？」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攥著那粒紐扣，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他還活著？」
潑皮點頭。
「活著。他還等著您呢。」
老太太蹲下來，捂著臉哭。哭了一會兒，抬起頭，抹了把淚。
「往哪走？」
「東南。到了水邊，自有人接應。」潑皮乙站起身，「大娘，您保重。」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老太太站在門口，手裡攥著紐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風吹過來，把她花白的頭髮吹亂了。她沒進屋，先走到院子角落裡，翻出一塊舊布，開始打包袱。
………
梁山泊西岸，水汊口。
阮小二點了一盞燈籠，掛在岸邊的柳樹上。燈籠不大，外面罩了一層油紙，不透光，只朝水面那一面開口。坐船從遠處看，就是一條細細的光線，不靠近看不清。
他蹲在岸邊，手裡握著槳，身邊放著一把朴刀。
月亮被雲遮住了，水面黑沉沉的。
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
阮小二站起身，把手攏在嘴邊，學了一聲水鳥叫。
那邊回了一聲。
阮小二鬆了口氣，把船推下水。
岸上來了十幾個人。有婦人，有孩子，有一個老太太，還有一個老漢瘸著腿，被人扶著。他們沒人說話，都在喘粗氣。
阮小二把船靠穩，低聲道：「上船。不要出聲。」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先上了船。孩子睡著了，不哭不鬧。老太太被扶上來，腿哆嗦得厲害。阮小二伸手拉住她，把她拽上船。
「大娘，您坐穩了。」
船不大，一趟只能裝十來個。阮小二先把這一批送過去，再回來接下一批。
梁山腳下，林沖帶著人已經在等了。
婦孺們被領到山腳的棚子裡，有人遞熱水，有人遞乾糧。沒有人問她們是從哪來的，沒有人問她們的男人是誰。她們也不說話，捧著碗，慢慢喝。
吳用站在高處，看著山腳下一片燈火，嘆了口氣。
林沖走到他身邊。
「學究，今晚來了多少人？」
「第一批，三十七個。」吳用道，「陸續還有。」
林沖點了點頭。
「哥哥這步棋，走得不急，但穩。」吳用收起羽扇，攏在袖子裡，「人心，就是這樣收的。」
林沖沒說話。他看著山下那些婦孺，又看了看水面上那盞若隱若現的燈籠，轉身走了。
……
消息是王成帶回來的。
他騎了一匹快馬，連夜從大名府趕回。到營寨時天還沒亮，守門的兵丁差點把他當成探子一槍捅了。王成來不及多說，直奔楊志的帳篷。
楊志沒有睡。他坐在行軍桌前，桌上攤著那張輿圖，油燈已經燒乾了燈油，火苗只有綠豆大，隨時要滅。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王成掀簾進來，單膝跪地。
「都監，家眷們動了。第一批，三十七口，已經上了梁山。」
楊志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了一下。
「人沒事？」
「沒事。晁保正派人在水邊接的，安全上了山。還有人在路上，陸續會到。」
楊志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帘。外面還是黑的，只有遠處曾頭市的箭樓上亮著幾盞燈籠。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王成。」
「在。」
「你去把隊正們都叫來。現在。」
……
幾個隊正陸續進了帳篷。王成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進來時，帳篷里已經站了六個人。都是跟了楊志多年的老兄弟，有的從大名府出發時就跟著，有的是後調來的，但都是信得過的人。
楊志沒有坐下。他站在桌邊，看著這幾個人。
「弟兄們，營里的糧草已經斷了五天，馬都殺光了。梁中書不給糧，朝廷沒有援兵。曾頭市就在眼前，咱們打不過。回大名府，是死罪。」
沒有人說話。
「我有條路。」楊志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但這條路，走了就不能回頭。」
一個隊正開口：「都監，什麼路？」
「梁山。」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另一個隊正的聲音有些發澀：「都監，那不是賊寇待的地方麼？」
楊志看著他。
「你是想當賊寇活命，還是想當官兵送死？」
那個隊正不說話了。
王成站出來，對著幾個同僚說：「弟兄們，都監已經把咱們的家眷送去梁山了。老娘、媳婦、孩子，都在那裡。咱們不去，她們怎麼辦？」
幾個隊正的臉色都變了。
「都監，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有人問。
楊志道：「這幾天的事。晁保正派人傳的話，阮家兄弟在水上接應。第一批人已經到了。」
帳篷里又安靜了。
片刻後，一個年紀最大的隊正開口：「都監，俺跟了你八年。現在後顧之憂也沒了，你說去哪，俺就去哪。」
他一帶頭，其餘人也紛紛表態。
楊志點了點頭。
「好。那咱們說定——今夜撤。燒營，走水路，上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