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帶弟兄們上山。」
當夜，二更天。
營寨里沒有點燈。楊志下令所有人摸黑收拾，能帶走的兵器帶走，帶不走的糧草雜物全部堆在空地上。四百多人鴉雀無聲，進進出出，像一群鬼影。
王成帶著幾個兵，在營地四周潑了火油。
三更天，第一批人開始登船。阮小七帶了十幾艘小船，停在營寨東南的水汊口。船不大，每艘擠二三十人，把武器摞在船頭，人挨人坐在船底。
楊志站在岸邊，看著最後一批人登船。
王成走過來：「都監，火油都潑好了。」
楊志接過他手裡的火把，走到營地中央那堆雜物前。
他站了片刻。
這把火一點，他就再也不是朝廷的軍官了。三代將門，五侯楊令公之後，從今往後，就是個落草的賊。
他把火把扔了上去。
「轟——」
火油遇火，瞬間燒成一片。火光沖天，熱浪撲面，楊志退了兩步。營帳、糧草、木柵欄，全都著了。火舌舔著夜空，濃煙滾滾，幾里外都能看見。
楊志轉過身，大步走向水邊。
王成跟在後面。兩人上了最後一條船。阮小七撐篙一點，小船離岸，滑入黑暗中。
楊志坐在船尾，回頭看著那片火光。營寨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都監。」阮小七的聲音不大，「坐穩了。」
楊志沒有回答。
……
梁山碼頭，天還沒亮。
碼頭是用木頭搭的，不大，但結實。水邊停著幾艘小船，岸上點了幾盞燈籠，照著碼頭的木板。吳用站在碼頭上，身後站著林沖。
林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腰裡掛著朴刀。他站在吳用身後半步，面無表情，但脊背挺得筆直。
第一艘船靠岸了。
船上的兵丁跳下來，腳踩在木板上，發出「咚咚」的響聲。他們操著船槳，扛著長槍，一個個臉上帶著疲憊和茫然。上岸以後，不知道往哪走，站在碼頭上四處張望。
吳用上前，抬手指了指山腳的方向：「弟兄們，上山。山腳下有棚子，有熱水，有乾糧。先歇著。」
第二艘船靠岸。第三艘。第四艘……
阮小七的船最後一個靠岸。
楊志從船上跳下來，踩在碼頭的木板上。他的披風被煙燻黑了一大塊，臉也是黑的，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看見吳用，抱了抱拳：「學究。」
吳用還禮：「都監辛苦。」
楊志的目光越過吳用，落在他身後那個人身上。林沖站在燈籠的光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把朴刀、那個身板，化成灰他也認得。
兩人對視了片刻。
碼頭上安靜下來。剛上岸的兵丁們停下腳步，看著他們的都監，又看著那個豹頭環眼的漢子。有人認出了林沖，臉色變了。黃泥崗上那一仗，他們中有的人挨過林沖的槍，有的人見過林衝殺人。
林沖先開口。
「楊制使。」
聲音不大，但很穩。
楊志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抱拳。
「林教頭。以往的事——」
林沖打斷了他。
「這裡沒有以往的事。」
他看著楊志的眼睛。
「哥哥在山寨備了酒。」
楊志愣了一瞬。他看著林沖，林沖的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敵意。只有一個武將看著另一個武將的平靜。
楊志鬆開拳頭，抱拳，沒有再說下去。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王成說：「帶弟兄們上山。」
王成應了一聲，招呼著那些兵丁往山腳走。腳步聲漸漸遠了，碼頭上只剩下楊志、林沖和吳用。
吳用笑了笑。
「都監，請。」
……
山寨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正廳是一間木屋，比別的屋子都大些，門口掛著個布帘子。吳用掀開帘子，請楊志進去。
屋裡點著幾盞油燈，照得通亮。正中一張方桌，桌上擺著幾碟菜、一壺酒。劉備坐在桌邊，看見楊志進來，站起身。
「楊都監，一路辛苦。」
楊志抱拳：「晁保正。」
劉備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楊志坐下，林沖坐在他右手邊，吳用坐在左手邊。劉備親自拿起酒壺，給三人滿上。
「這杯酒，給都監壓驚。」
楊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是烈的，燒得喉嚨發燙，但他沒有皺眉。
放下酒杯，他看著劉備。
「保正，有句話，我想當面問。」
「請講。」
「你幫我，救我的弟兄和他們的家小。到底圖什麼？」
劉備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都監，你信命嗎？」
楊志沒說話。
「我信。」劉備道，「有些人，生來就不是為了當草寇的。你是將門之後，林教頭是禁軍教頭。你們應該是戰場上殺敵的將軍，不是被人算計的棋子。」
他看著楊志的眼睛。
「我不圖你什麼。我就圖有一天，金人南下的時候，有人能跟我一起，護住那些百姓。」
楊志沉默了。
「保正，你見過金人？」
「見過。」劉備沒有多解釋。
楊志又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後退一步，對著劉備，單膝跪地。
「楊志這條命，從今往後，是保正的。」
劉備連忙起身扶他：「都監請起，不必如此。」
楊志沒有起來。他抬起頭，看著劉備。
「保正，我有一個請求。」
「說。」
「我手下那些弟兄，不要打散。他們跟我出生入死，我答應過他們，死也死在一起。」
劉備看了林沖一眼。林沖微微點頭。
「好。」劉備把楊志扶起來，「你手下四百多人，單獨成營。糧草、兵器，我來想辦法。日常操練、管束，還是你說了算。」
楊志抱拳：「多謝保正。」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下。
「都監，山上簡陋，你先將就幾日。等家眷們都到了，再想辦法安置。」
楊志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保正，家眷們……還有多少在路上？」
吳用插話道：「第一批已經到了三百一十六口。後續還有五百多在路上，分批走，怕是要十來天才能到齊。」
還有五百多。楊志的心沉了一下。這麼多人，梁山能安置得下？糧草夠不夠？官府會不會追來？
劉備看出了他的擔憂。
「都監放心。梁山八百里水泊，藏幾千人不是問題。糧草的事我來想辦法。官府那邊，暫時還不會注意到這裡。」
楊志點了點頭。
「保正，還有一件事。」
「說。」
「我派人去東京樞密院送信的事，保正說過，那封信可能會壞事。」
劉備看著他。
「怎麼了？」
楊志壓低聲音：「送信的偏將張成，還沒有回來。我怕他出事了。」
劉備沉吟片刻。
「都監把張成家的地址給我。我派人去打聽。」
楊志從懷裡掏出那張名單，指了指上面的一行。
「這裡。張成，大名府城南，甜水巷。」
營寨里沒有點燈。楊志下令所有人摸黑收拾，能帶走的兵器帶走，帶不走的糧草雜物全部堆在空地上。四百多人鴉雀無聲，進進出出，像一群鬼影。
王成帶著幾個兵，在營地四周潑了火油。
三更天，第一批人開始登船。阮小七帶了十幾艘小船，停在營寨東南的水汊口。船不大，每艘擠二三十人，把武器摞在船頭，人挨人坐在船底。
楊志站在岸邊，看著最後一批人登船。
王成走過來：「都監，火油都潑好了。」
楊志接過他手裡的火把，走到營地中央那堆雜物前。
他站了片刻。
這把火一點，他就再也不是朝廷的軍官了。三代將門，五侯楊令公之後，從今往後，就是個落草的賊。
他把火把扔了上去。
「轟——」
火油遇火，瞬間燒成一片。火光沖天，熱浪撲面，楊志退了兩步。營帳、糧草、木柵欄，全都著了。火舌舔著夜空，濃煙滾滾，幾里外都能看見。
楊志轉過身，大步走向水邊。
王成跟在後面。兩人上了最後一條船。阮小七撐篙一點，小船離岸，滑入黑暗中。
楊志坐在船尾，回頭看著那片火光。營寨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都監。」阮小七的聲音不大，「坐穩了。」
楊志沒有回答。
……
梁山碼頭，天還沒亮。
碼頭是用木頭搭的，不大，但結實。水邊停著幾艘小船，岸上點了幾盞燈籠，照著碼頭的木板。吳用站在碼頭上，身後站著林沖。
林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腰裡掛著朴刀。他站在吳用身後半步，面無表情，但脊背挺得筆直。
第一艘船靠岸了。
船上的兵丁跳下來，腳踩在木板上，發出「咚咚」的響聲。他們操著船槳，扛著長槍，一個個臉上帶著疲憊和茫然。上岸以後，不知道往哪走，站在碼頭上四處張望。
吳用上前，抬手指了指山腳的方向：「弟兄們，上山。山腳下有棚子，有熱水，有乾糧。先歇著。」
第二艘船靠岸。第三艘。第四艘……
阮小七的船最後一個靠岸。
楊志從船上跳下來，踩在碼頭的木板上。他的披風被煙燻黑了一大塊，臉也是黑的，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看見吳用，抱了抱拳：「學究。」
吳用還禮：「都監辛苦。」
楊志的目光越過吳用，落在他身後那個人身上。林沖站在燈籠的光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把朴刀、那個身板，化成灰他也認得。
兩人對視了片刻。
碼頭上安靜下來。剛上岸的兵丁們停下腳步，看著他們的都監，又看著那個豹頭環眼的漢子。有人認出了林沖，臉色變了。黃泥崗上那一仗，他們中有的人挨過林沖的槍，有的人見過林衝殺人。
林沖先開口。
「楊制使。」
聲音不大，但很穩。
楊志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抱拳。
「林教頭。以往的事——」
林沖打斷了他。
「這裡沒有以往的事。」
他看著楊志的眼睛。
「哥哥在山寨備了酒。」
楊志愣了一瞬。他看著林沖，林沖的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敵意。只有一個武將看著另一個武將的平靜。
楊志鬆開拳頭，抱拳，沒有再說下去。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王成說：「帶弟兄們上山。」
王成應了一聲，招呼著那些兵丁往山腳走。腳步聲漸漸遠了，碼頭上只剩下楊志、林沖和吳用。
吳用笑了笑。
「都監，請。」
……
山寨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正廳是一間木屋，比別的屋子都大些，門口掛著個布帘子。吳用掀開帘子，請楊志進去。
屋裡點著幾盞油燈，照得通亮。正中一張方桌，桌上擺著幾碟菜、一壺酒。劉備坐在桌邊，看見楊志進來，站起身。
「楊都監，一路辛苦。」
楊志抱拳：「晁保正。」
劉備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
楊志坐下，林沖坐在他右手邊，吳用坐在左手邊。劉備親自拿起酒壺，給三人滿上。
「這杯酒，給都監壓驚。」
楊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是烈的，燒得喉嚨發燙，但他沒有皺眉。
放下酒杯，他看著劉備。
「保正，有句話，我想當面問。」
「請講。」
「你幫我，救我的弟兄和他們的家小。到底圖什麼？」
劉備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都監，你信命嗎？」
楊志沒說話。
「我信。」劉備道，「有些人，生來就不是為了當草寇的。你是將門之後，林教頭是禁軍教頭。你們應該是戰場上殺敵的將軍，不是被人算計的棋子。」
他看著楊志的眼睛。
「我不圖你什麼。我就圖有一天，金人南下的時候，有人能跟我一起，護住那些百姓。」
楊志沉默了。
「保正，你見過金人？」
「見過。」劉備沒有多解釋。
楊志又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後退一步，對著劉備，單膝跪地。
「楊志這條命，從今往後，是保正的。」
劉備連忙起身扶他：「都監請起，不必如此。」
楊志沒有起來。他抬起頭，看著劉備。
「保正，我有一個請求。」
「說。」
「我手下那些弟兄，不要打散。他們跟我出生入死，我答應過他們，死也死在一起。」
劉備看了林沖一眼。林沖微微點頭。
「好。」劉備把楊志扶起來，「你手下四百多人，單獨成營。糧草、兵器，我來想辦法。日常操練、管束，還是你說了算。」
楊志抱拳：「多謝保正。」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下。
「都監，山上簡陋，你先將就幾日。等家眷們都到了，再想辦法安置。」
楊志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保正，家眷們……還有多少在路上？」
吳用插話道：「第一批已經到了三百一十六口。後續還有五百多在路上，分批走，怕是要十來天才能到齊。」
還有五百多。楊志的心沉了一下。這麼多人，梁山能安置得下？糧草夠不夠？官府會不會追來？
劉備看出了他的擔憂。
「都監放心。梁山八百里水泊，藏幾千人不是問題。糧草的事我來想辦法。官府那邊，暫時還不會注意到這裡。」
楊志點了點頭。
「保正，還有一件事。」
「說。」
「我派人去東京樞密院送信的事，保正說過，那封信可能會壞事。」
劉備看著他。
「怎麼了？」
楊志壓低聲音：「送信的偏將張成，還沒有回來。我怕他出事了。」
劉備沉吟片刻。
「都監把張成家的地址給我。我派人去打聽。」
楊志從懷裡掏出那張名單，指了指上面的一行。
「這裡。張成，大名府城南，甜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