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咱們還有一條路
東京，蔡京府。
樞密院的公函是昨夜送到的。
蔡京早上起來，在書房裡拆了信。先看樞密院的附函，再看楊志的密報。看完，他把兩張紙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貢的龍鳳團茶，湯色碧綠，香氣清雅。
他又喝了一口。
楊志。丟了生辰綱的那個楊志。他的女婿梁中書手下的人。
曾頭市勾結金人。
蔡京放下茶杯，把信又看了一遍。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著急。七十多歲的人了，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拿起毛筆，在紙上批了幾個字：「轉大名府梁留守處。著即妥辦，勿使蔓延。」
放下筆，他叫來門客。
「把這封信送去大名府，交給我女婿。」
門客接過信封，躬身退下。
蔡京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眯著眼睛，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槐花開了，滿樹白花，蜜蜂嗡嗡地繞著。
「楊志……」他自言自語，「可惜了。」
沒有人知道他是可惜楊志這個人，還是可惜這件事鬧大了不好收場。
……
大名府，留守司。
梁中書收到蔡京轉來的信時，正在書房裡聽小曲。
他沒有聽完。拆開信，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揮手讓小曲退下，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楊志。
上書樞密院。
告曾頭市勾結金人。
梁中書把信拍在桌上，站起身，在書房裡走了兩步。又走回來，拿起信，再看了一遍。
「好你個楊志……」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當初把楊志派去濟州府，就是不想讓他留在身邊礙眼。沒想到這個敗軍之將，居然敢繞過他，直接捅到樞密院去。
梁中書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來人。」
一個親隨推門進來。
「傳我的令。楊志所部，糧草暫停供應。讓他自己想辦法。」
親隨愣了一下：「相公，五百人的糧草……」
「我說停就停。」梁中書的聲音不大，但透著寒氣。「他不是能耐大嗎？不是敢上書告狀嗎？讓他自己去想辦法。」
親隨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梁中書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楊志，你這是找死。
……
曾頭市外的營寨，已經斷了三天糧。
楊志站在營門口，看著遠處曾頭市的土牆。牆頭上有莊客走動，扛著長槍，披著半舊的皮甲。箭樓上的燈籠入夜就亮，一直亮到天明。
三天前，送糧的車隊沒來。第二天，他派人去濟州府催，回來的人說，府里沒有接到發糧的公文。第三天，他派人去大名府，人還沒回來。
王成端著一碗野菜湯走過來，遞到楊志面前。
「都監，喝口吧。」
楊志接過碗，看了一眼。湯是灰綠色的，浮著幾片爛菜葉子，沒有油星。他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王成。
「弟兄們吃什麼？」
「早上把最後幾斗米熬了粥，一人分了一碗。」王成低下頭，「明日……明日就沒東西了。」
楊志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曾頭市，土牆上的燈籠在夜風裡晃。七八百莊客，土牆箭樓，糧草充足。他這五百人，餓著肚子，連攻城的梯子都沒有。
「都監。」王成壓低聲音，「咱們撤吧。」
「撤？」楊志轉過身，「撤到哪？回大名府，梁中書饒不了我。去濟州府，人家不認。撤就是散，散了弟兄們就是逃兵，抓到就是死。」
王成不說話了。
楊志走回帳篷。油燈還亮著，燈芯已經燒得焦黑，火苗只有豆大。他坐在行軍桌前，面前還攤著那張輿圖。圖上每一處都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也能畫出來。但出路不在圖上。
老都管掀簾進來，端著一碗熱水。他的臉比前幾日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一雙手抖得厲害。
「都監，喝口熱水暖暖。」
楊志接過碗，水是熱的，他捧在手裡，沒有喝。
「都管，你說，我楊志這輩子，是不是走哪都倒霉？」
老都管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都監，您不是倒霉，您是被人算計了。從生辰綱到曾頭市，有人不想讓您活。」
楊志沒有接話。
老都管又道：「可您不能死。您死了，外面那四百多個弟兄，也活不成。」
楊志手裡的碗微微顫了一下。
………
第四天。
營里開始殺馬。
不是楊志下的令，是幾個士兵自己動手的。他們殺了一匹老馬，剝了皮，架在火上烤。馬肉的焦香飄遍整個營寨，引來更多的人。有人搶，有人打，有人哭。
王成帶著幾個隊正衝過去，把搶肉的人拉開。但拉開了一個，又來兩個。攔不住。
楊志走出帳篷，站在高處，看著底下亂成一團。
他沒有喊。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風吹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底下的兵漸漸安靜下來，一個個抬起頭，看著他。
「都監……」有人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楊志走下來，走到那堆火邊。火上的馬肉已經烤得焦黑，被撕扯得不成樣子。他蹲下來，從火上拿起一塊帶血的肉，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咽了。
「都監！」王成上前，想攔。
楊志抬手，止住他。
他看著面前這些兵。有年輕的，不到二十歲，嘴角剛長出絨毛；有年紀大的，四十多了，鬢角已經發白。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睛裡的光都快滅了。
「弟兄們。」楊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是我楊志對不起你們。讓你們跟著我吃苦。」
沒有人說話。
「但你們要想清楚。這營寨外面，是曾頭市。他們有一千多莊客，有土牆，有箭樓。咱們這點人，打不過。」
他頓了頓。
「營寨後面，是大名府。梁中書不會給咱們糧，也不會讓咱們回去。咱們回去，就是死。」
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楊志深吸一口氣。
「可咱們還有一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人願意幫咱們。幫咱們把家小接出來，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家小安置好了，咱們也有個去處。」
王成第一個開口：「都監，誰？誰願意幫咱們？」
楊志看了他一眼。
「鄆城縣，晁保正。」
樞密院的公函是昨夜送到的。
蔡京早上起來，在書房裡拆了信。先看樞密院的附函，再看楊志的密報。看完，他把兩張紙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貢的龍鳳團茶，湯色碧綠，香氣清雅。
他又喝了一口。
楊志。丟了生辰綱的那個楊志。他的女婿梁中書手下的人。
曾頭市勾結金人。
蔡京放下茶杯，把信又看了一遍。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著急。七十多歲的人了，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拿起毛筆，在紙上批了幾個字：「轉大名府梁留守處。著即妥辦，勿使蔓延。」
放下筆，他叫來門客。
「把這封信送去大名府，交給我女婿。」
門客接過信封，躬身退下。
蔡京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眯著眼睛，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槐花開了，滿樹白花，蜜蜂嗡嗡地繞著。
「楊志……」他自言自語，「可惜了。」
沒有人知道他是可惜楊志這個人，還是可惜這件事鬧大了不好收場。
……
大名府，留守司。
梁中書收到蔡京轉來的信時，正在書房裡聽小曲。
他沒有聽完。拆開信，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他揮手讓小曲退下，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楊志。
上書樞密院。
告曾頭市勾結金人。
梁中書把信拍在桌上，站起身，在書房裡走了兩步。又走回來，拿起信，再看了一遍。
「好你個楊志……」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當初把楊志派去濟州府，就是不想讓他留在身邊礙眼。沒想到這個敗軍之將，居然敢繞過他，直接捅到樞密院去。
梁中書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來人。」
一個親隨推門進來。
「傳我的令。楊志所部，糧草暫停供應。讓他自己想辦法。」
親隨愣了一下：「相公，五百人的糧草……」
「我說停就停。」梁中書的聲音不大，但透著寒氣。「他不是能耐大嗎？不是敢上書告狀嗎？讓他自己去想辦法。」
親隨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梁中書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楊志，你這是找死。
……
曾頭市外的營寨，已經斷了三天糧。
楊志站在營門口，看著遠處曾頭市的土牆。牆頭上有莊客走動，扛著長槍，披著半舊的皮甲。箭樓上的燈籠入夜就亮，一直亮到天明。
三天前，送糧的車隊沒來。第二天，他派人去濟州府催，回來的人說，府里沒有接到發糧的公文。第三天，他派人去大名府，人還沒回來。
王成端著一碗野菜湯走過來，遞到楊志面前。
「都監，喝口吧。」
楊志接過碗，看了一眼。湯是灰綠色的，浮著幾片爛菜葉子，沒有油星。他喝了一口，把碗還給王成。
「弟兄們吃什麼？」
「早上把最後幾斗米熬了粥，一人分了一碗。」王成低下頭，「明日……明日就沒東西了。」
楊志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曾頭市，土牆上的燈籠在夜風裡晃。七八百莊客，土牆箭樓，糧草充足。他這五百人，餓著肚子，連攻城的梯子都沒有。
「都監。」王成壓低聲音，「咱們撤吧。」
「撤？」楊志轉過身，「撤到哪？回大名府，梁中書饒不了我。去濟州府，人家不認。撤就是散，散了弟兄們就是逃兵，抓到就是死。」
王成不說話了。
楊志走回帳篷。油燈還亮著，燈芯已經燒得焦黑，火苗只有豆大。他坐在行軍桌前，面前還攤著那張輿圖。圖上每一處都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也能畫出來。但出路不在圖上。
老都管掀簾進來，端著一碗熱水。他的臉比前幾日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一雙手抖得厲害。
「都監，喝口熱水暖暖。」
楊志接過碗，水是熱的，他捧在手裡，沒有喝。
「都管，你說，我楊志這輩子，是不是走哪都倒霉？」
老都管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都監，您不是倒霉，您是被人算計了。從生辰綱到曾頭市，有人不想讓您活。」
楊志沒有接話。
老都管又道：「可您不能死。您死了，外面那四百多個弟兄，也活不成。」
楊志手裡的碗微微顫了一下。
………
第四天。
營里開始殺馬。
不是楊志下的令，是幾個士兵自己動手的。他們殺了一匹老馬，剝了皮，架在火上烤。馬肉的焦香飄遍整個營寨，引來更多的人。有人搶，有人打，有人哭。
王成帶著幾個隊正衝過去，把搶肉的人拉開。但拉開了一個，又來兩個。攔不住。
楊志走出帳篷，站在高處，看著底下亂成一團。
他沒有喊。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風吹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底下的兵漸漸安靜下來，一個個抬起頭，看著他。
「都監……」有人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楊志走下來，走到那堆火邊。火上的馬肉已經烤得焦黑，被撕扯得不成樣子。他蹲下來，從火上拿起一塊帶血的肉，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咽了。
「都監！」王成上前，想攔。
楊志抬手，止住他。
他看著面前這些兵。有年輕的，不到二十歲，嘴角剛長出絨毛；有年紀大的，四十多了，鬢角已經發白。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睛裡的光都快滅了。
「弟兄們。」楊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是我楊志對不起你們。讓你們跟著我吃苦。」
沒有人說話。
「但你們要想清楚。這營寨外面，是曾頭市。他們有一千多莊客，有土牆，有箭樓。咱們這點人，打不過。」
他頓了頓。
「營寨後面，是大名府。梁中書不會給咱們糧，也不會讓咱們回去。咱們回去，就是死。」
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
楊志深吸一口氣。
「可咱們還有一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人願意幫咱們。幫咱們把家小接出來，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家小安置好了，咱們也有個去處。」
王成第一個開口：「都監，誰？誰願意幫咱們？」
楊志看了他一眼。
「鄆城縣，晁保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