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吳用沒有帶隨從。
他騎了一匹馬，從城西官倉出發，沿著廣濟河往東南方向走。梁山泊在鄆城縣東南，騎馬大半天就能到。
他沒有走官道，而是繞了一段小路。路上看見幾撥流民，拖家帶口往南走。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吳用勒住馬，看了片刻，嘆了口氣，又繼續趕路。
午後時分，他到了梁山泊北面的一處水灣。
這裡是阮氏兄弟常駐的渡口之一。幾艘小船拴在岸邊的柳樹上，水面上漂著一些碎木頭和蘆葦杆。
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蹲在岸邊補網，看見吳用，抬起頭。
「學究？您怎麼來了？」
是阮小七。
吳用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他。
「上山。林教頭在不在？」
「在。一大早就在山上操練。」阮小七把小船推下水，「學究上船。」
小船在蘆葦盪里七拐八繞，穿過幾道狹窄的水道，眼前豁然開朗。梁山主峰就在前方，山腳下立著幾排新搭的木屋，炊煙裊裊。山腰的關隘上插著幾面旗子，不是官軍的旗，也不是任何山寨的旗，是白布做的，什麼也沒寫。
小船靠岸。吳用跳上碼頭，沿著石階往上走。
山腰的平地上，一百多個漢子正在操練。
他們穿著雜色的衣裳，有的光著膀子，手裡的兵器也不統一——有朴刀，有長槍，有鐵叉，還有幾個拿著木棍。但隊列整齊，動作一致，沒有一個人偷懶。
林沖站在隊列前面，手裡提著一桿沒裝槍頭的白蠟杆，嘴裡喊著號子。
「刺！收！刺！收！」
一百多根長槍同時刺出，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光。
吳用站在邊上看了片刻，沒有出聲。
林沖餘光掃見他，沒有停。等這一輪操練結束，才把白蠟杆扔給身邊的副手，大步走過來。
「學究怎麼來了？」
「哥哥讓我來看看。」吳用笑道，「順便給教頭帶個話。」
林沖擦了把汗，引著吳用往寨里走。
寨子不大，用木頭和石塊壘了一圈矮牆，裡面搭了幾排木屋。最裡面一間稍大的屋子，是林沖住的地方，也是議事廳。
兩人進去坐下。一個嘍囉端了兩碗水進來，退了出去。
「哥哥有什麼話？」林沖問。
吳用把楊志的事說了一遍。從曾頭市的消息，到楊志派兵駐紮，再到劉備派周福去聯絡，最後楊志來鄆城見了哥哥。
林沖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聽到「楊志」兩個字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哥哥的意思是？」林沖問。
「哥哥說，楊志那五百兵，將來可能要上梁山。不是現在，是以後。讓教頭心裡有個準備。」
林沖沉默了片刻。
「他若是來了，就是我的手下。」
吳用看著他。
「教頭不介意？」
林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學究，我林沖不是小氣的人。黃泥崗上那一仗，各為其主。如今他走投無路，來投奔哥哥，我若是翻舊帳，那還算是人嗎？」
吳用笑了。
「哥哥就知道教頭會這麼說。」
林沖放下碗。
「不過有一件事，學究得替我跟哥哥說。」
「教頭請講。」
「楊志要是真來了，他手下那五百兵，不能打散了編。他們有他們的建制，有他們的規矩。硬塞進咱們的人里，反而壞事。依我看，讓他們單獨成營，楊志自領。等日子久了，自然就融了。」
吳用想了想，點頭：「這話在理。我回去跟哥哥說。」
林沖又補了一句：「還有，山上糧草不夠。一百多人勉強夠吃，再添五百張嘴，撐不了幾天。讓哥哥那邊趕緊想辦法。」
吳用站起身。
「教頭放心。楊志的事還沒定，定了再說。」
他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教頭，你覺得楊志會來嗎？」
林沖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門口，看著山下那些正在收操的漢子。
「會。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
雷橫穿了公服，腰挎朴刀，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宋江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直裰，像個帳房先生，騎著一匹老馬跟在後面。
兩人沿著官道出了鄆城縣，一路往北。
雷橫話多，一路上嘴沒停過。
「哥哥，你說楊志見了咱們，會不會多想？」
宋江道：「多想就多想。咱們就是去走一趟，他多想是他的事。」
「他要是不給面子呢？」
「他不敢。」宋江看了雷橫一眼，「他一個戴罪的都監，見了咱們鄆城縣的押司和都頭，只有客客氣氣的份。」
雷橫嘿嘿一笑，不說話了。
兩人晌午過後到了曾頭市外圍。
遠遠就看見楊志的營寨。營門開著，幾個兵丁在門口曬太陽。營寨不大，扎得還算齊整，但看得出來，糧草不多了——營外的馬廄里只有七八匹馬，草料堆只有膝蓋高。
雷橫催馬到營門前，亮出腰牌。
「鄆城縣都頭雷橫，奉時相公之命，巡視地方，路過貴營，特來拜會楊都監。」
守門的兵丁愣了一下，連忙跑進去通報。
沒過多久，營門大開。楊志快步走出來，抱拳道：「雷都頭，宋押司，久仰久仰。裡面請。」
楊志的臉色不太好。眼眶發青，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好。但他腰杆挺得筆直，聲音也穩。
雷橫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楊都監辛苦。時相公聽說都監在這邊駐紮，特意讓我們來問個好。」
楊志道：「時相公費心了。」
三人往營里走。宋江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營帳破舊，兵丁面有菜色，有幾個人的衣裳破了也沒補。兵器還算整齊，但刀鞘上有了鏽跡。
進了楊志的帳篷，三人分賓主落座。
楊志親自倒了兩碗水端過來。
「營里簡陋，沒有茶，兩位將就一下。」
雷橫接過碗，喝了一口。宋江沒有喝，把碗放在桌上。
「楊都監，這邊的情形，時相公也聽說了。」宋江開口，聲音不大，「都監有什麼難處，不妨直言。時相公官小位卑，未必能幫上忙，但做個中人，傳個話，還是可以的。」
楊志看著宋江，沉默了片刻。
「宋押司，明人不說暗話。我的難處，滿大街都知道了。糧草撐不過十天，曾頭市打不下來，朝廷沒有援兵。梁相公那邊……」
他沒有說下去。
宋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三人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雷橫和宋江收好老都管遞來的一個小冊子後，起身告辭。
楊志送到營門口。
「宋押司。」楊志忽然叫住他。
宋江回頭。
楊志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請代我謝過晁保正。」
宋江笑了笑。
「都監放心，話一定帶到。」
他騎了一匹馬，從城西官倉出發，沿著廣濟河往東南方向走。梁山泊在鄆城縣東南，騎馬大半天就能到。
他沒有走官道，而是繞了一段小路。路上看見幾撥流民，拖家帶口往南走。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吳用勒住馬，看了片刻，嘆了口氣，又繼續趕路。
午後時分，他到了梁山泊北面的一處水灣。
這裡是阮氏兄弟常駐的渡口之一。幾艘小船拴在岸邊的柳樹上，水面上漂著一些碎木頭和蘆葦杆。
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蹲在岸邊補網，看見吳用，抬起頭。
「學究？您怎麼來了？」
是阮小七。
吳用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他。
「上山。林教頭在不在？」
「在。一大早就在山上操練。」阮小七把小船推下水，「學究上船。」
小船在蘆葦盪里七拐八繞，穿過幾道狹窄的水道，眼前豁然開朗。梁山主峰就在前方，山腳下立著幾排新搭的木屋，炊煙裊裊。山腰的關隘上插著幾面旗子，不是官軍的旗，也不是任何山寨的旗，是白布做的，什麼也沒寫。
小船靠岸。吳用跳上碼頭，沿著石階往上走。
山腰的平地上，一百多個漢子正在操練。
他們穿著雜色的衣裳，有的光著膀子，手裡的兵器也不統一——有朴刀，有長槍，有鐵叉，還有幾個拿著木棍。但隊列整齊，動作一致，沒有一個人偷懶。
林沖站在隊列前面，手裡提著一桿沒裝槍頭的白蠟杆，嘴裡喊著號子。
「刺！收！刺！收！」
一百多根長槍同時刺出，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光。
吳用站在邊上看了片刻，沒有出聲。
林沖餘光掃見他，沒有停。等這一輪操練結束，才把白蠟杆扔給身邊的副手，大步走過來。
「學究怎麼來了？」
「哥哥讓我來看看。」吳用笑道，「順便給教頭帶個話。」
林沖擦了把汗，引著吳用往寨里走。
寨子不大，用木頭和石塊壘了一圈矮牆，裡面搭了幾排木屋。最裡面一間稍大的屋子，是林沖住的地方，也是議事廳。
兩人進去坐下。一個嘍囉端了兩碗水進來，退了出去。
「哥哥有什麼話？」林沖問。
吳用把楊志的事說了一遍。從曾頭市的消息，到楊志派兵駐紮，再到劉備派周福去聯絡，最後楊志來鄆城見了哥哥。
林沖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聽到「楊志」兩個字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哥哥的意思是？」林沖問。
「哥哥說，楊志那五百兵，將來可能要上梁山。不是現在，是以後。讓教頭心裡有個準備。」
林沖沉默了片刻。
「他若是來了，就是我的手下。」
吳用看著他。
「教頭不介意？」
林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學究，我林沖不是小氣的人。黃泥崗上那一仗，各為其主。如今他走投無路，來投奔哥哥，我若是翻舊帳，那還算是人嗎？」
吳用笑了。
「哥哥就知道教頭會這麼說。」
林沖放下碗。
「不過有一件事，學究得替我跟哥哥說。」
「教頭請講。」
「楊志要是真來了，他手下那五百兵，不能打散了編。他們有他們的建制，有他們的規矩。硬塞進咱們的人里，反而壞事。依我看，讓他們單獨成營，楊志自領。等日子久了，自然就融了。」
吳用想了想，點頭：「這話在理。我回去跟哥哥說。」
林沖又補了一句：「還有，山上糧草不夠。一百多人勉強夠吃，再添五百張嘴，撐不了幾天。讓哥哥那邊趕緊想辦法。」
吳用站起身。
「教頭放心。楊志的事還沒定，定了再說。」
他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教頭，你覺得楊志會來嗎？」
林沖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門口，看著山下那些正在收操的漢子。
「會。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
雷橫穿了公服，腰挎朴刀，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宋江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直裰，像個帳房先生，騎著一匹老馬跟在後面。
兩人沿著官道出了鄆城縣，一路往北。
雷橫話多，一路上嘴沒停過。
「哥哥，你說楊志見了咱們，會不會多想？」
宋江道：「多想就多想。咱們就是去走一趟，他多想是他的事。」
「他要是不給面子呢？」
「他不敢。」宋江看了雷橫一眼，「他一個戴罪的都監，見了咱們鄆城縣的押司和都頭，只有客客氣氣的份。」
雷橫嘿嘿一笑，不說話了。
兩人晌午過後到了曾頭市外圍。
遠遠就看見楊志的營寨。營門開著，幾個兵丁在門口曬太陽。營寨不大，扎得還算齊整，但看得出來，糧草不多了——營外的馬廄里只有七八匹馬，草料堆只有膝蓋高。
雷橫催馬到營門前，亮出腰牌。
「鄆城縣都頭雷橫，奉時相公之命，巡視地方，路過貴營，特來拜會楊都監。」
守門的兵丁愣了一下，連忙跑進去通報。
沒過多久，營門大開。楊志快步走出來，抱拳道：「雷都頭，宋押司，久仰久仰。裡面請。」
楊志的臉色不太好。眼眶發青，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好。但他腰杆挺得筆直，聲音也穩。
雷橫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楊都監辛苦。時相公聽說都監在這邊駐紮，特意讓我們來問個好。」
楊志道：「時相公費心了。」
三人往營里走。宋江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營帳破舊，兵丁面有菜色，有幾個人的衣裳破了也沒補。兵器還算整齊，但刀鞘上有了鏽跡。
進了楊志的帳篷，三人分賓主落座。
楊志親自倒了兩碗水端過來。
「營里簡陋，沒有茶，兩位將就一下。」
雷橫接過碗，喝了一口。宋江沒有喝，把碗放在桌上。
「楊都監，這邊的情形，時相公也聽說了。」宋江開口，聲音不大，「都監有什麼難處，不妨直言。時相公官小位卑，未必能幫上忙，但做個中人，傳個話，還是可以的。」
楊志看著宋江，沉默了片刻。
「宋押司，明人不說暗話。我的難處，滿大街都知道了。糧草撐不過十天，曾頭市打不下來，朝廷沒有援兵。梁相公那邊……」
他沒有說下去。
宋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三人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雷橫和宋江收好老都管遞來的一個小冊子後，起身告辭。
楊志送到營門口。
「宋押司。」楊志忽然叫住他。
宋江回頭。
楊志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請代我謝過晁保正。」
宋江笑了笑。
「都監放心，話一定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