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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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蹲下來,和老頭平視。

  「大爺,您記不記得,桂花走的時候,有沒有跟誰一起走的?」

  老頭的菸袋鍋子停了一下,菸絲燃盡的灰燼落下來,掉在他膝蓋上。他沒撣,就那麼盯著那點灰燼看了好一會兒。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她當年離開沁水的時候,是跟誰走的,去了哪裡。」

  老頭沉默了片刻,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裝上新菸絲,又點上。

  「她不是一個人走的。」老頭的聲音低了下去,「有人來接她的。」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麼人?」

  老頭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面前散開。

  「一個男的。個子不高,圓臉,看著挺精神。穿一件軍綠色的棉襖,說話嗓門大,不像本地人。」

  仁野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又是軍綠色棉襖,又是大嗓門,又是圓臉。和那個老太太描述的一模一樣。

  韓長河。

  他來過沁水,從這裡把顧桂花接走了。

  「那時候桂花多大?」仁野問。

  「十七八吧。剛沒了爹媽,一個人孤零零的,那個男的一來,說要帶她走,她就跟著走了。」老頭搖了搖頭,「年輕姑娘,不懂事,以為跟著男人走了就能過好日子。哪知道——」

  他沒說下去。

  仁野知道他想說什麼。哪知道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哪知道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大爺,那個男的,您還記得他叫什麼嗎?」

  老頭想了想,搖了搖頭:「沒留名。他就在村里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帶著桂花走了。走的時候,桂花背著個包袱,就幾件換洗衣服。她站在村口那棵槐樹底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就走了。」

  老頭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落淚。

  「她回頭那一眼,我到現在還記得。」

  仁野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著村口那棵大槐樹。樹冠在風裡輕輕搖著,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顧桂花就是從那棵樹底下離開的,從這裡走向了一個她以為會很好的未來,走到了一個她怎麼都想不到的結局。

  他轉過身,從兜里掏出十塊錢,塞到老頭手裡。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沒推,揣進了兜里。

  「大爺,謝謝您。」

  「你是她什麼人?」老頭抬起頭看著他。

  仁野想了想,說了實話:「我是她兒子的朋友。」

  老頭看了他好一會兒,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撐著拐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牽著那條老黃狗,慢慢走出了院子。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

  「她要是還活著,你跟她說一聲,村裡的槐花又開了。」

  說完,他牽著狗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消失在了村巷的拐角處。

  仁野站在那座荒廢的院子裡,看著老頭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風吹過院子,荒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著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顧桂花家的老屋。那扇上了鎖的門,那扇裂了縫的窗戶,那道塌了半截的院牆,那些齊膝深的荒草。

  然後他走出院子,沿著來時的路往村口走。走到那棵大槐樹底下,他停下來,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樹很老了,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他想起韓天放說的那句話——「她說等以後有機會,帶我回去看看。」

  顧桂花把這個承諾記了一輩子,卻沒能兌現。

  仁野把手從樹上收回來,轉身往村外走去。他還要趕下午那班車回縣城,還要從縣城轉車回紅星礦。路還很長。

  從沁水回來的路上,仁野一直沒怎麼說話。長途汽車在山路上顛簸,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山影一層疊一層,像墨色的剪紙貼在天邊。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一刻也沒停。

  顧桂花站在村口槐樹下回頭的那一眼。老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可仁野總覺得那一眼裡頭有太多他說不清的東西。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爹媽都沒了,一個男人來說要帶她走,她就跟著走了。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不知道這個人能不能託付,她只是不想一個人留在那個越來越空的村子裡。


  可她選錯了。

  車子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仁野沒有在縣城過夜,趕上了最後一班回紅星礦的過路車。到礦上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家屬院的燈滅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幾扇窗戶還亮著,像瞌睡人的眼睛,半睜半閉。

  仁野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韓天放家。

  院子裡的燈還亮著。韓天放一個人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放著那瓶喝剩的酒,缸子空了,沒再倒。他坐在那裡,像一塊被風化了的石頭,仁野走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仁野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那幾張信紙從口袋裡掏出來,鋪在桌上。韓天放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看著仁野,眼底布滿了血絲,像是一夜沒睡。

  「我去了沁水。」仁野說。

  韓天放的呼吸頓了一下。

  「找到你媽的老家了。村子在沁水縣城往南的山裡頭,不大,十幾戶人家,大部分都空了。」仁野把老頭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說給韓天放聽。顧桂花家的老屋,塌了的院牆,齊膝深的荒草,門上的鐵鎖。她爹媽沒了,她是獨女,顧家在村里斷了根。老頭說她在村口槐樹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韓天放聽著,臉上的表情像凍住了一樣,一動不動。仁野說完的時候,院子裡安靜了許久。

  「她還回頭看了一眼。」韓天放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仁野沒有接話。

  韓天放把手伸進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布包,不大,用一塊舊手帕包著,手帕已經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他把手帕一層一層打開,露出裡面的東西——一隻銀鐲子。

  鐲子不粗,很細,上面刻著簡單的花紋,花紋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鐲子有些發黑,是那种放了很久的銀器才會有的顏色,帶著歲月的痕跡。

  「我媽留給我的。」韓天放的聲音很低,「她下井之前,把這個給了我,說讓我替她收著。我那時候不知道她要下井,以為她只是出去幾天。」

  仁野伸手拿起那隻鐲子,在指間輕輕轉了轉。鐲子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像是風一吹就會飄走。

  「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天放,媽出去幾天,你好好上班,別到處亂跑。』」韓天放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她就說了這麼一句。連句『等我回來』都沒說。」

  仁野把鐲子放回手帕上,韓天放把它重新包好,揣回口袋裡。他看著仁野,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頭,有一種仁野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恨,是空,是被人從心裡挖走了一塊什麼,永遠填不上了。

  「你打算怎麼辦?」仁野問。

  韓天放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酒瓶拿起來,晃了晃,裡面還有小半瓶。他擰開蓋子,對著瓶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

  「開礦的事,照舊。」

  「炸藥呢?」

  「照舊。」韓天放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把那個洞室炸了,把你說的那條巷道也封了。該埋的埋了,該翻篇的翻篇。」

  仁野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韓長河呢?」他問。

  韓天放把酒瓶放在桌上,盯著瓶子裡渾濁的液體看了好一會兒。

  「他不是我爸,可他養了我那麼多年。我媽的事,他欠的,這輩子還不清。但我不想跟他算了。算不清的帳,越算越亂。」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著外面黑洞洞的巷子。路燈還是沒修,巷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從今天起,我跟他是兩個人。他過他的,我過我的。我媽的後事,我來辦,不用他插手。」

  仁野點了點頭,走到他身邊。

  「四月一號,我去找馬鐵軍,把開礦的事定下來。炸藥的事,你那邊準備。」

  韓天放轉過身看著他:「你真打算干?」

  「真打算干。」

  「不是為了幫我?」

  「幫你是一方面。」仁野看著遠處黑洞洞的夜空,「另一方面,西二那片煤,我必須要挖出來。」

  「為了錢?」

  仁野沒有回答。他想起田穗兒蹲在牆根底下等他的樣子,想起她站在後山那座新墳前輕輕放下一塊石頭的樣子,想起她在家屬院門口說「今天晚上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樣子。


  為了錢,也為了別的。

  韓天放沒有追問,伸出手。仁野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掌都很粗糙,指節粗大,是那種幹過重活的手,攥在一起的時候,能感覺到彼此的力氣。

  「四月一號。」韓天放說。

  「四月一號。」

  從韓天放家出來,仁野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家屬院後面的小山包上。那棵老松樹還在,那塊大石頭也還在。他坐在石頭上,看著整個礦區的夜景。

  家屬院的燈火稀稀落落的,礦區的方向倒是還亮著幾盞,是井架上的燈,徹夜不滅。再遠處,是西二採區的那片塌陷地,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仁野知道它在那裡。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夜風裡很快被吹散了。

  四月一號,沒幾天了。

  他在腦子裡把計劃過了一遍。政策,石溝村,馬德旺,集資入股,設備,炸藥。一條一條捋。每一件事都有眉目,每一件事都有變數。但他不急。上一世他見過太多變數,知道事情從來不會按照你想的那樣發展,但只要大方向沒錯,總能走到終點。

  他把那根煙抽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山下走。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院門口的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田穗兒。是許冬生。

  許冬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沒有扣扣子,敞著懷,露出裡面藏青色的毛衣。他站在路燈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看著仁野走過來。

  仁野在他面前站定,兩個人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著煤灰的味道。

  「你在這兒等誰?」仁野問。

  「等你。」許冬生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仁野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我聽說,你最近在跑石溝村那邊的事。」許冬生說,把仁野看了個遍,「你想在西二採區開礦?」

  仁野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許冬生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仁野,我不管你打什麼主意。但西二採區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能動的。那片地是紅星礦的井田範圍,沒有礦務局的批文,誰也不能動。」

  仁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許冬生,你這是替礦上來警告我,還是替你來警告我?」

  許冬生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我只是提醒你。別到時候出了事,怪我沒說。」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還有,穗兒的事,我不會放棄的。」

  仁野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角,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家屬院。

  仁野推開家門的時候,堂屋的燈還亮著。李月娥不在,仁守義一個人坐在老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個鐵皮盒子,蓋子打開了,裡面的紙張攤了一桌。他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伏在桌上看一張發黃的圖紙,手指沿著圖紙上的線條慢慢移動,像在走一條很久沒走過的路。

  仁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父親的背影。仁守義的背比年輕時駝了不少,肩膀也塌了,頭髮花白了大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秋衣,領口松松垮垮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這個在井下幹了半輩子、救過人、瘸了腿的男人,此刻安靜地坐在燈下,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頭。

  「爸,還沒睡?」

  仁守義抬起頭,從老花鏡上面看了他一眼,把圖紙放下,摘下眼鏡。

  「回來了?沁水那邊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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