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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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沒有再往下說。有些話點到為止,說多了反而沒意思。

  他走到石桌旁邊,把那瓶剩下的酒擰開,倒了兩缸子,把一缸子推到韓天放面前。

  「喝吧。」

  韓天放端起缸子,沒有喝,盯著裡面渾濁的液體看了好一會兒。

  「你說的那個開礦的事,」他放下缸子,「除了你,還有誰?」

  仁野把馬鐵軍、馬小軍、馬茂才、馬德厚的事說了一遍。石溝村的人,集資入股的事,馬德旺的態度,村里人的反應,事無巨細,全都說了。

  韓天放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陰鬱慢慢變成了專注。

  「石溝村的人,能信得過嗎?」

  「馬鐵軍信得過。馬小軍嘴不嚴,但不是壞人。馬茂才精了點,不害人就行。馬德厚是個老實的。」仁野頓了頓,「至於村里其他人,現在說不好。但馬德旺如果點頭,村里就不會有太大的反對。」

  韓天放點了點頭,把那缸子酒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開礦需要人手。我這邊能從運輸隊拉幾個人過來,都是信得過的,幹活不惜力。」

  仁野看了他一眼:「你不怕韓長河知道?」

  「知道了又怎樣?」韓天放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攔不住我。」

  仁野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韓天放在運輸隊幹了這些年,手底下有幾個跟他關係鐵的兄弟。這些人未必知道韓天放家裡的那些事,但他們認韓天放這個人。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他攤牌?」仁野問。

  韓天放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巷子。遠處傳來礦區大喇叭的電流聲,然後是天氣預報,女廣播員的聲音在夜風裡飄著,聽不太真切。

  「等他回來。」韓天放說,「等他下班回來,我就跟他談。」

  「你一個人?」

  韓天放轉過身,看著仁野。

  「這是我家的事,不該把你扯進來。」

  仁野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著外面那條黑漆漆的巷子。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說,「我在這兒等著。」

  韓天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拍了拍仁野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重,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院門口,誰都沒有再說話,等著韓長河下班回來。

  巷子裡的路燈亮了一盞,在風裡晃來晃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仁野靠在院門上,把那根叼了許久的煙點上,吸了一口。韓天放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個搪瓷缸子,裡面的酒已經涼了,他沒再喝。

  遠處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仁野聽出來了,是韓長河的步子。他在機電科幹了這麼多年,走路有個習慣,右腳落地比左腳重一點,踩在地上噗、嗒、噗、嗒的,隔著半條巷子就能聽出來。

  韓天放也聽出來了。他站起來,把搪瓷缸子放在門邊的台階上,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然後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韓長河的身影從巷口的暗處走出來,軍綠色的棉襖,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工具袋,肩上落著一層細細的煤灰。他低著頭走路,走到院門口才抬起頭,看見仁野,愣了一下,又看見韓天放,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天放,你蹲門口乾什麼?」他把工具袋放下,從兜里摸鑰匙。

  韓天放沒動,也沒說話,就站在那裡看著韓長河。

  韓長河覺察出不對了。他看了一眼韓天放的臉色,又看了一眼仁野,手停在院門的鎖頭上,沒有插進去。

  「怎麼了?」

  「爸。」韓天放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你先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韓長河看著韓天放,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他沒有問什麼話,把鑰匙插進鎖孔,擰開,推開門,走了進去。仁野跟在韓天放身後,也進了院子。

  院子裡沒有開燈,只有屋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從窗戶里漫出來,照在石桌和晾衣繩上,把那些工裝照得影影綽綽。

  韓長河把工具袋放在門口,轉過身看著韓天放,又看了看仁野。

  「仁野也在。」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什麼事,說吧。」

  韓天放沒有立刻開口。他站在院子中間,離韓長河不到三步的距離,但仁野覺得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三步,是一條河,一條很深很寬的河。


  「我媽的事。」韓天放說。

  院子裡一下子就靜了。靜得能聽見屋裡老座鐘的嘀嗒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處數著什麼。

  韓長河的臉上沒有表情。那種沒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讓人心裡發毛。他看著韓天放,眼睛一眨不眨,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媽什麼事?」

  「她怎麼死的。」

  韓長河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他把手背到身後,攥住了什麼,又鬆開了。

  「你媽是病死的。」他的聲音很平,「你知道的。」

  「是嗎?」韓天放往前邁了一步,「那我問你,她死在哪兒?」

  「醫院。」

  「哪家醫院?」

  韓長河沒有回答。

  「你帶我去過嗎?」韓天放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讓我看過一眼嗎?她的遺像呢?她的骨灰呢?什麼都沒有。你就跟我說了一句『你媽死了』,然後就沒了。」

  韓長河的臉在燈光下白得像紙。

  「天放——」

  「她沒死在醫院。」韓天放打斷了他,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她死在井下,死在那個硐室里。你把她帶下去的,你沒把她帶上來。」

  韓長河往後退了半步,背撞在院門的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胡說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沒有胡說。」韓天放的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三個人能聽見,「我下去了。封井之前,我下去了。我看見她了。她靠著硐室的岩壁,頭髮散著,身上穿著你的工作服。」

  韓長河的臉徹底白了。他靠在門框上,兩條腿像是撐不住了,慢慢地往下滑,最終蹲在了地上。他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從巷口灌進來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仁野站在院子角落裡,把煙掐滅了,沒有說話。這是韓天放和韓長河之間的事,他只是一個見證。

  過了很久,韓長河抬起頭。他的臉上全是淚,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一臉。他沒有擦,就那麼看著韓天放,眼睛裡頭有一種仁野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下去的?」

  「封井前一天。」

  「你看見她了?」

  「看見了。」

  韓長河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淌下來,順著臉上的溝溝壑壑往下流。

  「她……還好嗎?」

  韓天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問道:「她好不好,你不知道嗎?你把她扔在井下將近一個月,你沒下去看過她?你不知道她好不好?」

  韓長河的嘴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

  「你下去過沒有?」韓天放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韓長河搖了搖頭,很慢,像是在搖一個很重的東西。

  「封井那幾天,井下已經不安全了。頂板一直在響,巷道里掉石頭。安監站的人天天在井下巡查,我——」

  「你怕被人發現。」韓天放替他說了,「你怕被人發現井下藏著一個人,怕被人發現那個人是你帶下去的,怕被人查出來她是誰、跟你什麼關係。所以你不敢下去。你寧可她在底下等死,也不肯冒這個險。」

  韓長河沒有否認。

  仁野站在角落裡,看著這個平時在礦上吆五喝六的機電科科長,此刻蹲在地上,像一個被抽空了的口袋。他想起了仁守義說的那句話——韓長河這個人,這輩子虧欠過的人不少,但能讓他記在心裡、不敢面對的,沒幾個。

  顧桂花是第一個。

  「她現在在哪兒?」韓長河抬起頭,聲音沙啞。

  韓天放看著他,沒有回答。

  「天放,你把她弄出來了,是不是?她現在在哪兒?」

  韓天放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韓長河的耳朵里。

  「後山。我給她壘了個墳。」

  韓長河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韓天放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告訴你幹什麼?讓你去給她磕頭?讓你去給她燒紙?你不配。」

  這三個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韓長河身上。他張著嘴,說不出話,眼淚流得更凶了。

  「你配嗎?」韓天放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把她從沁水帶出來,從一個礦區帶到另一個礦區,從一個臨時住處帶到另一個臨時住處,你給過她一個家嗎?你讓她住過一天安穩的房子嗎?」

  韓長河蹲在地上,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劇烈地抖動。

  「她說要回沁水,你說等忙完這陣就帶她回去。她等了那麼多年,等到死了,也沒等到那一天。」韓天放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裂開了,像一塊被砸碎的石板,「你是她男人,你不該護著她嗎?不該讓她過幾天好日子嗎?」

  韓長河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他看著韓天放,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說出了一句讓仁野和韓天放都愣在原地的話。

  「我不是她男人。」

  韓天放愣住了。

  仁野也愣住了。

  韓長河從地上站起來,扶著門框,兩條腿還在抖。他看著韓天放,眼睛裡頭全是血絲。

  「你也不是我兒子。」

  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韓天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你說什麼?」

  「我說,你不是我兒子。」韓長河的聲音忽然平靜了,平靜得可怕,「你是她跟別人生的。那個人不是我,也不是韓長根。是誰,我不知道,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晾衣繩上的工裝嘩嘩作響,像無數隻翅膀在拍打。

  「那你為什麼娶她?」韓天放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因為她來找我。」韓長河的聲音低下去,「她說她沒地方去了,帶著你,沒活路。她說韓長根死了,你是韓家的種,我不能不管。」

  韓天放的臉白得像紙。

  「我娶她,不是因為我想要她。是因為韓長根是我堂兄,我不能讓他的女人和孩子流落在外頭。」

  韓長河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但台階太陡了,踩不住。

  「可你媽她——」他沒有說下去。

  韓天放替他說了:「可你從來沒有把她當成妻子。你娶她,是給別人看的。你把她關在井下,是怕被別人看見。你在乎的不是她,是你自己的臉面。」

  韓長河沒有說話。

  仁野站在角落裡,看著這對父子——不,不是父子。看著這兩個被同一個女人連在一起的男人,一個蹲著,一個站著,像兩棵被同一根藤纏住的樹,誰也掙不脫,誰也活不好。

  韓天放轉過身,走到石桌旁邊,端起那杯涼透了的酒,一口喝乾,然後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墩在桌上,轉過身看著韓長河。

  「你不是我爸。」他的聲音很平,「可你養了我這麼多年。這恩我記著。但你害死了我媽,這筆帳我也記著。恩是恩,帳是帳,兩筆,分開算。」

  韓長河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從今天起,我不再叫你爸。」韓天放說,「我姓韓,是因為我媽姓韓。跟你沒關係。」

  他說完,轉身走進了屋裡,把門關上了。

  院子裡只剩下韓長河和仁野。

  韓長河靠在門框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門檻旁邊,把臉埋在膝蓋里。沒有聲音,但仁野看見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井下採煤機的活塞,停不下來。

  仁野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然後走過去,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遞到他面前。

  韓長河沒有接。

  仁野把煙放在他面前的台階上,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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