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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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守義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眯著眼睛。

  「你去找韓天放沒有?」

  「還沒有。」

  「打算什麼時候去找?」

  「今天晚上。」仁野說,「我想先跟您商量一下,怎麼跟他說。」

  仁守義沒有立刻回答。他抽了好幾口煙,把那根煙抽到了濾嘴,才掐滅在搪瓷缸子裡。

  「你跟他說實話。」仁守義說,「別瞞著,別替他做主。他不是小孩了,該知道的,他得知道。」

  仁野點了點頭。

  傍晚的時候,仁野出了門,往韓天放家的方向走。走到半路,他拐進了礦區旁邊的小賣部,買了一瓶酒。不是好酒,就是那種散裝的,用塑料桶裝著,一塊多一斤。又買了半斤豬頭肉,用油紙包著。

  他拎著酒和肉走到韓天放家的時候,院門沒關。韓天放正蹲在院子裡抽菸,還是那根晾衣繩,還是那些工裝,在風裡晃來晃去。看見仁野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酒和肉,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

  「出事了?」

  「沒有。」仁野把酒和肉放在院裡的石桌上,「找你喝酒。」

  韓天放沒有說話,站起來,從屋裡拿出兩個搪瓷缸子,一個碗。他把豬頭肉倒在碗裡,把酒倒進缸子裡,動作很慢。

  兩人在石桌旁邊坐下來。

  仁野端起缸子,韓天放也端起來,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酒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仁野嗆了一下,韓天放沒有。

  兩人誰都沒說話,就這么喝著。喝了幾口,吃了幾片肉。仁野把缸子放下,從兜里掏出那幾張信紙,鋪在桌上。

  韓天放低頭看了一眼,抬起眼看著仁野,眼底有一種仁野沒見過的光,不是期待,是害怕。

  「這是什麼?」

  「你媽的檔案。我從鳳凰山礦和王台鋪礦找到的。」

  韓天放沒有伸手去拿那幾張信紙。他盯著它們看了好一會兒,像在看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打開的東西。

  「你去了鳳凰山?」他問。

  「去了。還去了王台鋪。」

  「幹什麼去了?」

  仁野沒有繞彎子。「我去查你媽的身世,查她跟韓長河到底怎麼回事。」

  韓天放的呼吸粗重了一些,胸口一起一伏的,搪瓷缸子在他手裡微微發抖。他沒有發火,沒有質問,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後把缸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查出什麼了?」

  仁野把那幾張信紙上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顧桂花的身世、在鳳凰山礦的工作、調往王台鋪礦的經歷、停薪留職的申請,還有那個老太太說的話。

  他一邊說,一邊看著韓天放的反應。韓天放沒有打斷他,也沒有追問。他只是聽著,把缸子裡的酒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後又倒上一杯,再喝完。

  仁野說完的時候,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晾衣繩上的工裝被風拍打的聲音。

  「你知道了。」韓天放說。不是問句。

  「知道了。」

  韓天放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把缸子放在桌上,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又蹲下了。

  「她是沁水人。」他蹲在那裡,聲音悶悶的,「我小時候她總跟我說沁水的事,說她家門前有一條河,河上有座石橋,橋那頭有一棵大槐樹,每年槐花開的時候,整個村子都是香的。」

  仁野沒有說話。

  「她說等以後有機會,帶我回去看看。」韓天放的聲音變了,「她說了那麼多年,一次都沒回去過。」

  韓天放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開始抖。沒有聲音,和那晚在後山一樣,哭得沒有聲音。

  仁野沒有勸他,也沒有拍他的肩膀。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辣得他眼眶發酸。

  過了很久,韓天放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睛是紅的,但沒有眼淚。他看著仁野,嘴唇動了好幾次,才說出話來。

  「仁野,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說她跟著韓長河走,是韓長河讓她辦的停薪留職,是不是?」

  仁野點了點頭。

  「那她辦了停薪留職之後,住哪兒?」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但從老太太那裡沒有得到答案。

  「你知不知道,韓長河在紅星礦,除了那套家屬房,還有沒有別的住處?」

  韓天放搖了搖頭。「他在礦上就只有那套房。我媽來了之後,住不了那裡,鄰居會問。他也不可能在外面租房子,礦上的人嘴雜,一傳出去就是作風問題。」

  仁野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他停下來,「你媽沒有住在礦上,也沒有住在外面。」

  韓天放看著他,臉上漸漸沒了血色。

  「你是說——」

  「我說了,你別急。」

  「你說。」

  仁野蹲下來,和韓天放平視。

  「你媽從王台鋪辦了停薪留職,跟著韓長河來了紅星礦。那時候西二採區還在生產,井下那個硐室已經挖好了。韓長河利用機電科長的權限,從副井把你媽帶下去,安置在那個硐室里。」

  韓天放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

  「你媽在那裡面,住了將近一個月。」

  院子裡安靜得像墳場。

  韓天放慢慢地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鐵皮柜子前面,打開鎖,從最底層把那個油紙包拿出來。他打開油紙,露出那張照片。顧桂花還是那個樣子,笑著,很好看,頭髮很長。

  韓天放把照片貼在胸口,蹲在地上,終於哭出了聲。

  仁野站在那裡,風吹得他後背發涼,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一層壓得很低的雲,蓋在頭頂,像一塊永遠掀不開的蓋布。

  他想起仁守義說過的那句話:韓長河這輩子虧欠過的人不少,但能讓他記在心裡、不敢面對的,沒幾個。

  顧桂花是第一個。也許也是唯一一個。

  韓天放哭了很久,哭到後來沒了聲音,只剩下肩膀在抖。仁野走過去,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把照片從他手裡拿過來,用油紙重新包好,放回鐵皮柜子里,上了鎖。

  「韓長河現在在哪兒?」韓天放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應該在礦上。機電科。」

  韓天放走到牆角,拎起一把鐵鍬。

  仁野攔在他面前。

  「你讓開。」

  「你拿著鐵鍬去,準備幹什麼?打死他?然後呢?你進監獄,你媽在後山誰管?」

  韓天放握著鐵鍬的手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繩子,隨時會斷。

  「那就這麼算了?」他的聲音在發抖。

  仁野把手放在鐵鍬柄上,一點點往下壓。

  「不能這麼算了。」他說,「但不是用這種方式。」

  韓天放握著鐵鍬的手慢慢鬆開了。鐵鍬掉在地上,哐當一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他蹲下去,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仁野把鐵鍬撿起來,靠牆放好。他站在韓天放身邊,沒有伸手去扶,也沒有說話。有些時候,人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另一個人在場,知道他還在。

  過了好一陣,韓天放站起來,走到水缸邊上,舀了一瓢涼水,從頭頂澆下去。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淚。他把瓢扔回缸里,抹了一把臉,轉過身。

  「你說的對。」他的聲音平靜了一些,但眼底那團火沒有熄,「打死他解決不了問題。我媽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有什麼想法?」

  韓天放沒有回答,走到石桌旁邊坐下,把剩下的酒倒進缸子裡,一口喝乾。他抹了抹嘴角,看著仁野。

  「你說的那個開礦的事,還算不算數?」

  仁野愣了一下:「算數。」

  「什麼時候動手?」

  「四月份政策下來就動手。現在三月底了,沒幾天了。」

  韓天放點了點頭,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面前散開。

  「開礦需要人。」他說,「我算一個。」

  仁野看著他,沒有說「你不用這樣」之類的話。他知道韓天放不是在幫他,是在給自己找一條路。一條能把過去這些年壓在心裡的東西,一點一點搬開的路。


  「炸藥的事,你有把握嗎?」仁野問。

  韓天放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睛想了想。

  「運輸隊的火工品倉庫,每半個月盤點一次。上次盤點是三月二十號,下次是四月五號。四月一號到四號這幾天,倉庫里的帳目是平的,少個一兩箱炸藥,不盤點發現不了。」

  仁野的眉頭擰了一下:「一兩箱?用得著那麼多?」

  「用不著那麼多。但拿少了,不夠用,還得再進去拿,風險更大。一次拿夠量,炸完了事,以後再也不碰。」

  仁野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韓天放說的是對的,但這事的風險不小。運輸隊的火工品倉庫雖然不像礦務局總庫那樣戒備森嚴,但也不是隨便進出的地方。有鎖,有巡查,有台帳。

  「你怎麼進去?」

  「我有鑰匙。」韓天放的聲音很低,「去年運輸隊換過一次鎖,我幫隊長搬家的那天,他喝多了,鑰匙落在桌上,我配了一把。」

  仁野看著韓天放,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了起來。他認識的韓天放,是那個大大咧咧、沒心沒肺、跟誰都能稱兄道弟的韓天放。不是眼前這個說話低聲、眼神陰沉、連鑰匙都提前配好了的人。

  「你什麼時候配的?」

  「去年。」

  「去年你就打算炸那個洞室?」

  韓天放沒有否認。

  仁野閉上眼睛,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韓天放去年就配了運輸隊的鑰匙,說明他從去年就想動手了。但他沒有動,一直等到現在。不是因為他不敢,是因為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等一個炸完之後不會被發現、不會被追查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西二採區要重新開礦,井下要施工,要放炮,要動巷道。在這種時候,多炸一點、少炸一點,誰會追究?誰追究得清楚?

  「你想借開礦的機會,把那個洞室炸掉。」仁野說。

  「對。」

  「炸掉之後,沒人知道底下有過什麼。你媽的事,就永遠封在地下了。」

  韓天放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你不願意?」

  仁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晾衣繩上的工裝嘩嘩作響,像無數隻手在拍打著什麼。

  「我不是不願意。」他停下來,看著韓天放,「我是覺得,你媽的事,不應該就這麼封在地下。她是被人害死的,那個人應該付出代價。」

  韓天放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

  仁野走回來,蹲在韓天放面前,壓低聲音。

  「你好好想想。你媽是跟著韓長河下井的,是韓長河把她帶下去的。她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上來。西二採區突然要封井,韓長河提前知道消息,他有時間把她帶上來,但他沒有。封井之前那兩天,他跟你媽說什麼了?他有沒有下去過?有沒有告訴她要封井了?這些你想過沒有?」

  韓天放的手在發抖,煙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地上,滾到桌腿旁邊。

  「你媽在那個硐室里待了將近一個月。那一個月里,韓長河下去過幾次?給她送過幾次吃的?還是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出來?」

  「別說了。」韓天放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這些話我不說,沒人會對你說。」仁野沒有停,「你媽死了三年多,韓長河這三年多是怎麼過的?他睡得好嗎?吃得下嗎?他有沒有去後山看過你媽?有沒有給她燒過一張紙?」

  韓天放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倒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像一棵被風吹得快斷了的樹。

  仁野也站起來,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韓天放把椅子扶起來,重新坐下。他把臉埋在手掌里,聲音悶悶的,像從很深的井下傳上來的。

  「你說得對。他從來沒去過後山。連問都沒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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