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石溝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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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守義吐出一口煙,眼神有些悠遠。

  「早年間山西鬧饑荒,馬家一支從洪洞大槐樹那邊遷過來,落腳在這個溝里,靠挖煤窯過日子。那時候還是土法採煤,挖的是露頭煤,人下去用鎬刨,用背簍往上背,苦得很。一代一代傳下來,馬家人就在石溝村扎了根,家家戶戶沾親帶故,論輩分能排出一本族譜來。」

  「後來公私合營,小煤窯收歸國有,馬家的人也就散了,有的進了國營礦,成了正式工人,有的回了村,繼續種地。咱們保衛科的馬國良,就是石溝村的人。」

  仁野嘿笑一聲,說起來這個馬國良還是自己和田穗兒的『媒人』呢。

  原來他也是石溝村馬家的人,看來這馬氏族人,果然枝繁葉茂,盤根錯節啊。

  「現在大隊支書馬德旺,是馬家這一輩的主心骨。這人當過兵,不是普通的莊稼漢,精明著呢。村里但凡有個事,他不點頭,誰也辦不成。」

  仁野往前探了探身子:「爸,那您跟馬德旺關係怎麼樣?」

  仁守義想了想:「談不上多深,但也從來沒紅過臉。當年在西二的時候,逢年過節,他來過隊上幾趟,吃過飯,喝過酒。後來我腿傷了,調離了西二,也就沒什麼往來了。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他欠我一個人情。馬德旺有個兒子叫馬保軍,你昨天見到的那個馬鐵軍是他家老二。三年前那場冒頂,馬保軍當時正在掌子面架棚支護,結果還沒來得及撤出來就被埋在了碎石堆底下。是我把他從裡頭刨出來的,這條腿……」

  仁守義拍了拍那條常年作痛的右腿:「就是救他才砸殘的。」

  仁野怔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老爸這條瘸腿,他知道是工傷,知道是為了救人,可具體救的是誰,老爸從來沒提過。

  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是為了救馬德旺的大兒子。

  難怪馬鐵軍昨天提起老爸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仁守義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已經讓馬鐵軍那邊去跟他爸通氣了,等那邊消息一來,咱們就動身。」

  仁守義把煙掐滅在搪瓷缸子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悶聲道:「行。」

  仁野咧嘴笑起來,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有老爺子出馬,石溝村那邊的事,至少成了一半。

  仁守義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

  「你滿倉叔隊伍被裁撤,這事兒你怎麼看?」

  說完這話,仁守義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兒子說過話。

  更準確地說,他從來沒有問過兒子「你怎麼看」這四個字。

  以前在他眼裡,自己這個兒子就是個不學無術,吊兒郎當的混小子,成天在外面跟人打架鬥毆,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能有什麼看法?

  可剛才那一番對話,讓他忽然覺得,這小子好像不是以前那個愣頭青了。

  仁野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想聽實話嗎?」

  「廢話。」

  仁野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抹狡黠:「我倒是希望滿倉叔被裁下來。」

  仁守義眉頭一皺,沒接話。

  「您也知道他那個腰傷。井下什麼光景,您比我清楚。他那腰本來就不好,這些年硬撐著下井,早晚得出事。這次要是被裁了,正好找個由頭退了,在家養養身子,總比哪天在井下出了事強。」

  這話說得實在。

  仁野本來就想著等把礦辦起來,賺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帶雙方父母去大醫院仔細檢查檢查身體,這比什麼都重要。

  畢竟他在煤炭行業幹了一輩子,見過太多硬撐的人,平時看著沒事,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井下環境惡劣,巷道高低不平,幹活的時候不是彎著腰就是蹲著,一站就是好幾個鐘頭,椎間盤突出、腰肌勞損,那是標配。

  還有最常見的職業病就是塵肺病,煤塵在肺里一點一點沉積,剛開始只是偶爾咳嗽,誰也不會當回事,幹個十年八年,咳得越來越頻繁,痰里都帶著黑絲,日子一久,胸悶氣短成了常態,稍微干點重活就喘不上氣。

  「算你小子還有點孝心。」仁守義抬眼看向他,神色沉了幾分:「但是這次礦上裁撤採煤隊,明眼人都看的出來,怎麼也輪不到三隊的頭上。」


  「我看,這件事八成是因為你和穗兒那檔子事引起的。」

  仁野臉上的笑意倏然斂去。

  昨天在礦醫院走廊上,他已經和許冬生當眾打過交道了,這父子倆是一個德行,表面上待人和善,背地裡卻是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性子。

  這次借著礦上機械化改制,裁撤採煤隊的機會,擺明了就是公報私仇,把所有怨氣都撒在了田滿倉和採煤三隊身上。

  「這事不用猜也知道是許紅兵搞的鬼。」

  仁守義微微頷首:「許紅兵這個人。我跟他打過幾年交道。面上和和氣氣,見誰都帶著笑臉,可背地裡算計人的時候,刀刀見骨。」

  「早先我在採煤二隊當隊長的時候,他還在勞資科當副科長。記得有一回隊上評先進,明明我們二隊各項指標都達標了,可偏偏到了他那兒就卡住了,當時他找了個什麼藉口我已經記不清了,但我後來才知道,原來採煤四隊的趙德海是他小舅子。」

  仁野嗤之以鼻。像許紅兵這種人,他上輩子見得太多了。

  機關里混了一輩子的老油條,表面處處拿規矩說事,但規矩怎麼解釋,怎麼執行,全憑他一張嘴。

  不過,八十年代初正是工礦企業整頓財經紀律,嚴查幹部以權謀私的風口,上輩子自己蹲了七年大獄,沒有親手把許家父子送進去,這輩子他絕不會再讓這對父子靠著職權作威作福,拿著集體利益和職工的生計來謀私利!

  「所以這件事,咱家絕對不能袖手旁觀。於情,你和穗兒的事要是成了,滿倉是你未來老丈人,他受了氣你不能當沒看見。於理,這事因咱家而起,咱要是縮了脖子,以後在礦上還怎麼抬得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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