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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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溝村,馬德旺家堂屋。

  炕頭上坐著三個老漢。一個是馬德厚,一個是馬德旺的本家堂兄馬德成,還有一個是從礦上退休回來的馬德林。

  三個人圍著一碟花生米,你一顆我一顆地捏著,誰也沒說話。

  馬鐵軍坐在門檻上,夾著一支煙,馬小軍蹲在牆角,懷裡抱著那隻大耗子,虎先鋒今天倒老實,縮成一團,尾巴也不搖了。

  馬茂才靠在門框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一直在幾個長輩臉上來回掃。

  「人都齊了。」馬德旺走了進來,面色沉冷,眉眼自帶一股凌厲的壓迫感,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連炕上的老漢們也停了手。

  「鐵軍,你跟大夥說說,怎麼回事。」

  馬鐵軍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爸,各位叔伯,事情是這樣的。前陣子我跟小軍、茂才、德厚叔在西二那邊搞了點營生,碰上了仁守義家的小子,叫仁野。那小子跟我們說了個事,我覺得不小,得讓長輩們拿主意。」

  「什麼事?」馬德成從碟子裡捏了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他要跟咱村合資開礦。」

  「開礦?」馬德成把花生殼往地上一扔:「啥礦?西二那邊不是早就封了嗎?」

  「紅星礦的確把那給封了,但是這段時間,我們幾個一直在那邊偷偷的采。」馬鐵軍繼續道:「仁野說,西二那個地界,下面有一層儲量不小的焦煤。」

  「焦煤?」

  坐在炕最裡頭的馬德林狐疑道:「他咋知道底下有焦煤?就算有,紅星礦會不知道?」

  馬德林是礦上退休的,一輩子跟煤打交道,在這個行當里,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但他爸是仁守義,以前採煤二隊的隊長,你們應該都認識。」

  馬德成的眉頭皺了一下:「仁守義的娃?那個腿瘸了的仁守義?」

  「對。」

  「他爸的腿,當年是救保軍才砸殘的。這事你們都別忘了。」馬德厚不緊不慢的補充道。

  堂屋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了。

  馬德旺沒說話,端起那碗涼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皺了下眉。

  馬保軍是他大兒子,三年前那場冒頂,是仁守義從碎石堆里把人刨出來的,這件事,石溝村誰不知道?

  「繼續說。」馬德旺放下茶碗。

  馬鐵軍把那天仁野在井底下說的一番話,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他說最遲四月份,國家政策就會放開,到時候咱們就能合法開礦了。」

  「政策政策,咱村這些年跟礦上打的交道還少?哪回不是政策?當年征地說得好好的,補償款一年一結,結果呢?採區一封,補償斷了,咱村找了多少趟?礦上說研究研究,研究到現在也沒個結果!」馬德成憤憤道。

  石溝村跟礦上的那筆帳,掰扯不清楚。

  當年紅星礦征了村里七八十畝地,簽了五年協議,頭幾年倒也痛快。後來西二採區封了,礦上停了補償,說合同到期了,不再續了。

  從合同上講,礦上沒錯。

  可從情理上講,地已經被征了,塌得種不了莊稼,補償一停,村裡的日子一下子就緊了。

  為了這事,馬德旺帶著村民跑了礦上不知多少趟。勞資科、行政科、礦長辦公室,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遞的話都遞了。

  礦上倒是每次都接待,客客氣氣地倒茶遞煙,說「馬書記您放心,這事我們記下了,回頭研究研究」。

  他媽的研究了這麼多年,也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來。

  「鐵軍,你剛才說的那個集資,是啥意思?」馬德林問。

  馬鐵軍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他其實也沒完全搞明白,仁野那天說得倒是清楚,可真讓他轉述,總覺得少了點啥。

  蹲在牆角的馬小軍突然舉起了手,虎先鋒被他這一抬手嚇得一激靈,吱吱叫了兩聲。

  「我來說我來說!」

  馬德林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個屁。」

  「爸,我還真知道!」馬小軍站起來,懷裡還抱著虎先鋒,說得一本正經:「野哥說了,就是大夥湊錢辦礦。你出十塊,我出十塊,湊夠五萬本錢,礦辦起來了,賺了錢按出的多少分。這叫啥來著……」


  他把虎先鋒往肩上一放,想了半天:「對,按股分紅!」

  「甚?」馬德成捏花生米的手停住了,歪著頭看了看馬小軍,又看了看馬鐵軍:「一人出個十塊就能入股?」

  馬鐵軍點點頭。

  馬德旺接話道:「這筆帳我算過。如果這事真能成,不光咱幾戶,全村兩百多戶,家家都有份。到時候要湊錢,有錢的多出點,沒錢的少拿點,湊個萬把塊,倒也不難,如果礦真辦起來,沒準真是條發財的路子。」

  眾人面面相覷,方才還算沉寂的堂屋,一下子徹底炸開了鍋。

  這場討論從午後,一直拉扯到暮色四合。

  期間有不少串門的村民也加入了進來,覺得這是石溝村翻身的好機會,土地荒廢這麼多年,終於能靠著自家地界掙一份實打實的活路了。

  也有人滿心顧慮,怕投進去的血汗錢賠個血本無歸怎麼辦?畢竟誰也沒接觸過那叫什麼……什麼集資入股的買賣。

  有人算計自家手頭拮据,拿不出多少錢入股。

  有人盤算著礦真開起來,自家勞力能不能優先上工,這樣還能多一份收入。

  各方想法交織拉扯,人越聚越多,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斷。

  利弊、風險、好處、後患,方方面面全都掰開來揉碎了反覆商量,誰也不肯輕易鬆口,誰也不願草率定論。

  「如果這個礦真能辦起來,咱們得心裡有數。西二是咱石溝村的地,礦辦起來了,能用咱村多少人?一年能給咱村分多少錢?這些得寫在紙面上,不能光憑嘴說。」

  馬德旺點了點頭:「德林說得對。到時候談的時候,這幾條都得談明白。」

  炕上幾個老漢和周圍湊過來的村民紛紛點頭。

  馬茂才靠在門框上,聲音懶洋洋道:「說了這麼多,可底下到底有沒有煤,咱誰也沒親眼見過。萬一投了錢,可下面沒有煤,那錢豈不是打了水漂?」

  「茂才這話說得對。」馬德成點了點頭:「底下到底有沒有煤,得親眼看了才算。」

  「那就去看。」馬德旺一錘定音:「鐵軍,你們挖的那個洞,能下人嗎?」

  「能,前兩天剛加固過。不過,仁兄弟說下面隔了一層二十多米深的砂岩,不打眼放炮,見不著焦煤。」

  馬德旺看向馬德林:「德林,你在礦上幹了一輩子,有沒有土法子能先探一探?」

  馬德林想了想,不緊不慢地說:「老輩人探煤,哪有什麼鑽機?一根鋼釺,一柄洛陽鏟,一把大錘,幾個人輪著砸。砸下去,提上來,看帶上來的是啥東西就知道了。」

  「不過二十米深的話……的確是個技術活。」

  「那就去看看,眼見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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