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技術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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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二人越聊越深入,從設備採購聊到井下支護,從人員培訓聊到安全制度,越說越起勁。

  搪瓷缸里的茶水添了一回又一回,窗外的日頭從東邊挪到了西邊。

  「坑木的事,我記得石溝村周邊就有一個林場,直接從林場採購,比走縣裡木材公司渠道便宜不少。」

  「雙迴路供電暫時做不到,但我可以先備一台柴油發電機,萬一停電了,至少保證水泵和風機能轉。」

  「安全培訓……」仁野頓了一下,看向仁守義:「爸,這個得麻煩您。」

  「不用你下井。你就幫忙給工人們上上課,講講井下安全常識,操作規程,這些你比誰都懂。」

  「到時候礦上的總工位置你來坐,井下的規矩和安全章程全由你來定。外頭的手續,像什麼設備調劑,招人聯絡這些雜事,統統交給我來跑。」

  「老話怎麼說來著?上陣父子兵,咱們爺倆搭夥干,不愁干不起來!」

  仁野侃侃而談,滿目憧憬,其實像這種規模的小煤礦,憑他的本事獨自應付本就綽綽有餘。

  只是上輩子,他從來沒有和父親並肩共事過。

  想來,這大抵是藏在心底的一樁遺憾。

  記憶里,他和父親的關係,永遠像兩條平行的線,彼此遙遙相望,從不相交,隔著一層說不清的生疏與隔閡。

  仁守義把搪瓷缸子放下,沉默了一會兒,才悶聲道:「到時候再說。」

  仁野知道,這已經是老爸最大限度的鬆口了。

  他笑了笑,又道:「爸,其實還有一個問題,比設備、比安全都難。」

  「什麼?」

  「股份。」

  屋裡安靜了一瞬。

  仁守義沒插話,等著他說下去。

  「搞這種集資入股的份子礦,最大的問題就是股東扯皮。」

  「到時候幾十個,甚至上百口子股東,七嘴八舌,各有各的算盤。有人想多分紅,有人想少投錢,今天張三來找你,明天李四來吵你,這礦就不用開了。」

  仁守義點了點頭。

  他在礦上當隊長這麼多年,最頭疼的不是井下那些事,而是管理。

  「所以我需要絕對的話語權。不管股東有多少人,最後拍板的人只能有一個。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有最大的持股量。」

  仁守義從剛才的規劃里抽身出來,腦子轉得很快:「想要絕對控股,就必須要占大頭股份。」

  他頓了頓,眉頭擰了起來:「可這怎麼也得拿個萬八千的,咱家就算把能借的都借一遍,也湊不到這麼多錢。」

  仁野笑著搖了搖頭:「我們的確湊不到這麼多錢,而且我也不打算出錢。」

  「不打算出錢?」仁守義愣了一下:「你還想空手套白狼啊?那幫村民又不是傻子。」

  仁野笑了笑:「準確來說,我們的確不需要出一分錢,但是可以採用非貨幣入股的形式。」

  「非貨幣入股?什麼叫非貨幣入股?」

  仁野把那頁舊報紙翻到新的一頁,用鉛筆寫下幾個字:技術、管理、資質。

  「說白了,就是不掏錢,以技術、管理、人脈這些東西折算成股份。」

  仁守義眉頭擰得更緊了,顯然對這個概念有些陌生。

  仁野知道,這種東西在八十年代初確實很新鮮。

  別說石溝村的農民了,就是礦上的幹部,也沒幾個真正接觸過。

  改革開放初期,技術、管理等無形資產能否作價入股,一直沒有明確先例。

  而國內首例真正意義上的技術入股,普遍認為是發生在兩年後的深圳。

  彼時深圳開發科技,也就是日後的「深科技」落地成立,中方出資兩百萬美元,持股六成六,國外技術團隊以核心技術、外銷渠道與成熟管理經驗作價折股,拿下三成四的份額。

  這也是建國之後,國內第一樁實打實的「智力作價入股」,徹底打破了唯有現金和實物才能入股的舊規矩,堪稱時代的破冰之舉。

  幾乎同時,國家正式作出《關於科學技術體制改革的決定》,明確提出「技術可以作為商品進入市場」,「技術權益可以折價入股」,這件事才真正從政策試點變成了普遍制度。


  但那是兩年後的事了。

  眼下是1983年初,大多數人對「技術入股」這四個字還聞所未聞。

  仁野知道自己這是在打一個提前量,但這個提前量,恰恰是他最大的優勢。

  「不掏錢也能當股東?這不合規矩吧,人家股東能樂意?」

  仁守義聽著,眼神從困惑變成了專注。

  「我們的確沒掏一分錢。但用的是腦子,是技術,是能幫礦上賺錢的本事,這就是非貨幣入股。咱們是和石溝村抱團取暖,互利互惠,誰也不吃虧。」

  仁守義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

  「你的意思是……咱們以技術和管理的名義占大頭?那利潤怎麼分配呢?」

  仁野微微頷首:「我的打算是這樣的,把股權拆分成『資金股』和『技術股』兩個部分。」

  「從村民那集資來的5000股算作資金股,占總利潤的70%。」

  「而我們提供的技術和管理股占30%,和資金股分開計算。」

  「比如,礦上一年純利10萬,資金股分7萬,按村民5000股平均分配。剩下的3萬就是我們的利潤。」

  這事兒要是說給李月娥聽,她指定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半天反應不過來。

  可仁守義不一樣,他上過學,皺著眉琢磨了沒片刻,就把裡頭的門道全理清了。

  哪兒是資金股,哪兒是技術股,該怎麼分利潤,心裡立馬有了數。

  「你這個想法很大膽,但石溝村那幫村民能不能接受,難說。」

  「所以這事得靠您。」仁野一邊說著,一邊順手給仁守義遞上一杯茶水:「我談的是道理,您談的是交情。道理說不通的時候,交情還能頂上。」

  他今天跟老爸掰開揉碎講了這麼多,說到底,就是想請仁守義出面,幫他解決這件大事,只要這件事成了,什麼都好說。

  仁守義抬了抬眼皮,沒接話。

  當年,仁守義在西二採區幹了將近五年,那時候採區地面配套的矸石山、運輸便道、臨時堆煤場,占的都是石溝村的地。

  礦上為了補償村里,給了不少臨時工的指標,讓石溝村的勞力到採區工作。

  那幾年,仁守義手下最多的時候管著三四十號石溝村的臨時工。

  像什麼拉溜子、清巷道、搬支護料,這些井下輔助活計,石溝村的人沒少干。

  逢年過節,村裡的幹部還要提著土特產來家裡拜年,為的就是來年能多要幾個臨時工名額。

  「您當年在西二帶過的那批石溝村的人,好些現在還在村里。他們的地,他們的活路,都和那片採區拴著呢。」

  仁守義沉默了一會兒,自顧自地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石溝村那個地方,說是村,其實就是個宗族。全村二百來戶,九成姓馬。這馬家的來歷,說起來有些年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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