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貴人(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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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連落三日。

  遠岸樓台、近水亭榭,盡數沉在灰白雨幕里,只剩模糊輪廓。

  江瀾踏出丹房。

  袖口粘著乾涸藥渣,指尖殘留淡淡的丹火餘溫,轉瞬便被漫天冷雨澆涼。

  檐角垂落的雨線筆直堅硬,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細密水花,濺在鞋邊,濕得無聲無息。

  他抬手,欲取門側立著的油紙傘。

  雨霧深處,有人走來。

  青道袍,銀線鎖邊,是咒法脈制式服飾。來人肩背大半濕透,衣料緊貼皮肉,看得出一路冒雨疾行,步履卻穩,無半分狼狽。

  腰間木牌垂墜晃動,是內門可參與情報流轉的身份標識。

  王棟,咒法脈內門師兄。平日低調寡言,不結黨、不張揚,在宗門裡屬於沒存在感的一類人。

  王棟走到廊下,避過斜雨,抬手從懷中摸出兩樣物件,遞至江瀾面前。

  一塊巴掌大的銅牌,打磨樸素,正面鐫刻蒼勁「聽」字,背面紋著細密雨絲,紋路交織,暗藏陣法。

  一張粗紙折頁,紙質粗糙,邊角被水汽浸得捲曲發軟,是私下流轉的野錄,不入宗門正史,卻藏著最真實的江湖消息。

  「聽雨軒令。」王棟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掃過空曠庭院,確認無人,才繼續開口,「雲林府城的消息,去那裡就能問。有人專門對接,認牌不認人。」

  他將粗紙一併塞進江瀾掌心,力道篤定,不容推辭。

  「最新一期《江湖軼聞錄》,私下收著看,別外露。」

  江瀾垂眸接過,指尖觸到銅牌微涼、粗紙潮軟,兩股截然不同的質感,都是能避禍的東西。

  他躬身抱拳,禮數周全:「多謝師兄。」

  王棟擺手,不欲多留,抬手撐開隨身攜帶的油紙傘。傘面擋落風雨,也隔開兩人對話的痕跡。

  他抬步走入雨幕,走出去數步,身形即將被濃霧吞沒時,驟然駐足,頭也未回,只傳來一句極輕的低語。

  「世道亂了。」

  「幽燼壇餘孽復出,寒玉谷一位長老慘死。府城風聲收緊,各門派都在清人。」

  話音落,人徹底沒入白茫茫雨霧中。

  江瀾立在廊下,目送對方消失。

  ……

  江瀾轉身關門,隔絕屋外淅瀝雨聲,也隔絕所有窺探視線。

  屋內昏暗,僅有窗縫透進一點灰白天光。江瀾將銅牌置於桌面,緩緩展開那張潮濕的《江湖軼聞錄》。

  字跡潦草,排版擁擠,是民間私刻的手筆。

  第一條,直指江湖大變。

  幽燼壇殘黨,大肆遊走安西府境內,行蹤詭秘,屢襲各派外圍據點。

  寒玉谷長老宋辰,號「斬將刀」,修為穩固凝神圓滿,半步凝罡,日前巡查山門邊界,一夜之間身死道消,屍身無存。

  寒玉谷掌門閉關於數十年前,為此事強行破關,放話江湖,誓要血債血償。

  老牌宗門動怒,江湖必然洗牌。

  第二條,牽扯水域勢力。

  千川澤水匪盡數被黑丹會收攏整合。九浪島、覆海寨兩大水上勢力頻繁密會,船隻調動密集,私運物資往來不斷,似在籌備一場大規模動作。

  幽瘴門蟄伏許久,如今借亂世之機蓄勢,野心昭然若揭。

  ……

  他將紙頁仔細折好,鎖入抽屜最底層。銅牌擦拭乾淨,貼身收好。

  一夜雨聲未歇。

  翌日,雨勢不減,反倒更急。

  鎮煞脈演武崖,臨時搭起遮雨竹棚,卻擋不住穿堂風雨。冷風裹挾雨絲橫掃台面,將青黑石磚打濕得發亮,積水蜿蜒流淌。

  崖下聚著十幾名弟子,大半是鎮煞脈本門弟子,少數是各脈慕名前來旁聽的散修、記名弟子。

  人人肅立,無人喧譁。

  鎮煞脈為宗門第一剛猛武道脈,主修殺伐、鎮煞、破勢,門下弟子個個悍勇,規矩最嚴,實力最強。

  江瀾立在角落,身形隱於人群陰影中。

  身側立著一根老舊鐵木人樁,常年日曬雨淋,樁身發黑滲水,質地堅硬如鐵,是演武崖最普通的練武器具。


  他身姿挺拔,氣息內斂,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記名弟子,通脈巔峰,在一眾內門、核心弟子眼中,不過是底層螻蟻。

  高台之上,立著一道魁梧身影。

  赭黃布袍,通體樸素無飾。鬚髮雪白,面容卻剛毅凌厲,身形如山嶽矗立,不動自威。

  鎮煞脈院主,陳玄。

  他單手輕提丈二鑌鐵大槍。槍身厚重冰冷,長度遠超常人身高,尋常弟子扛起尚且費力,在他手中卻輕如鴻毛,穩如磐石。

  陳玄目光掃過全場,低沉嗓音穿透風雨,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字字沉凝,如金石相撞。

  「槍為百兵之賊,亦為百兵之霸。」

  「入門練形,小成得法,大成通意,圓滿融身。」

  「世人困於招式、執於勁力,終其一生,難窺槍道巔峰。」

  他話鋒一轉,氣場驟然壓迫全場。

  「登峰造極,唯一字——勢。」

  話音落地,陳玄持槍靜立,再無任何動作。

  無風,無動,無勁力外泄。

  可全場弟子瞬間窒息。

  整片演武崖的空氣驟然凝固,無形厚重的壓迫感如山壓頂,沉沉覆在每個人心頭。呼吸滯澀,氣血凝滯,心神莫名震顫。

  崖間穿堂風莫名改道,漫天斜落的雨絲,硬生生偏折數寸,繞高台而過。

  這便是勢。

  無關招式,無關修為勁力。

  是武道真意的外放,是心神意志的碾壓,是強者對弱者的絕對壓制。

  片刻後,陳玄緩緩收勢。

  如山威壓驟然消散,眾人胸口一松,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勢,非力,非速。乃神意所聚,心氣所凝。」

  「山勢壓頂,便如山嶽巍峨,不動不搖。一槍刺出,我即山,山即我。敵未接鋒,心神先潰,戰意先崩。」

  台下弟子紛紛上前,圍在鐵木人樁旁,閉目揣摩,刻意模仿那股巍峨氣韻。

  有人強行凝氣,氣血紊亂;有人空學形態,不得其神。大半人,連勢的門檻都觸碰不到。

  江瀾閉上雙眼。

  腦海中反覆復刻陳玄持槍立勢的畫面,那股沉凝、霸道、鎮壓一切的武道真意,清晰烙印心神。

  體內《鎮岳八槍》的勁力本能流轉,丹田勁種微微震顫,與方才感悟隱隱共鳴。

  他無槍在手。

  五指併攏,指尖凝勁,以指代槍。

  眼底驟然精光一綻。

  吐氣,開聲,沉腰,塌肩。

  通脈巔峰的全部勁力,盡數凝練於指尖,不泄分毫。

  基礎槍式——中平刺。

  平直,中正,無巧,無花,卻是八槍根基,破敵最穩、最剛、最狠的一式。

  指尖轟然點在鐵木人樁心口位置。

  噗!

  一聲沉悶聲響,沉而不脆。

  勁力透樁而入,內勁崩散。

  江瀾收指立穩,氣息平穩,無半分起伏。

  樁身心口處,赫然多出一道半寸深的指洞。洞口邊緣光滑規整,細密裂紋以洞口為中心,向四周蛛網般蔓延。

  七分凝力,三分形似。

  他眸光微冷,心中自知評判。

  勁力已至小成巔峰,槍法招式爛熟於心。

  唯獨那一絲「勢」,空空如也,分毫未借。

  形似,神虛,終究是凡俗槍法,未入武道真境。

  差的不是苦練,是眼界,是傳承,是高人指路。

  公開課落幕,眾弟子陸續散去,議論紛紛,無人留意角落一根受損的鐵木人樁。

  陳玄走下高台,對著執事低聲交代幾句,正要離去。

  餘光掃過角落鐵木樁,腳步驟然頓住。

  他跨步上前,身形魁梧如山,蹲身抬手,兩指探入指洞內,細細感受殘留的勁力餘韻。

  崩山、破甲、沉凝、霸道。


  勁不散、力不浮、純粹剛猛,是最正統的《鎮岳八槍》內勁。

  且發力極穩,收放有度,無半分年輕人的急躁莽撞。

  以指代槍,徒手裂鐵木。

  這份根基、這份定力,遠超普通外門弟子。

  「此樁指洞,何人所留?」陳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執事立刻下去盤問片刻,快步回報。

  「院主,是咒法脈外門弟子,江瀾。」

  陳玄指尖從洞口收回,眼底掠過一絲深意,轉瞬平復。

  「今夜子時,讓他獨自來鎮煞院後山竹林石亭見我。」

  「勿讓旁人知曉。」

  命令簡潔,不容置喙。

  執事躬身領命。

  消息傳到江瀾耳中時,陰雨依舊連綿不絕。

  傳話弟子面生,語速極快,只報時間地點,多一字不說,傳完話即刻轉身離去,乾淨利落。

  宗門之中,高層私見底層弟子,從來不是好事,也從來不是小事。

  傍晚時分,雨勢依舊。

  江瀾撐傘獨行,踏上鎮煞院後山濕滑山道。

  青石板積滿雨水,每一步落下,水花四濺,聲響清晰,在寂靜山林中格外突兀。

  後山竹林幽深,雨打竹葉,沙沙不絕,如同無數人低聲竊語。

  竹林深處,一方石亭孤立其間。

  石桌石凳古樸厚重,桌上一壺熱茶蒸騰,熱氣裊裊,在冷雨之中透出一絲詭異暖意。

  陳玄獨坐石凳,一手端杯,雙目微闔,氣息沉靜,與山林雨景融為一體。

  聽見腳步聲,他睜眼抬頜,語氣平淡:「坐。」

  江瀾收傘落座,腰背挺直,神色恭敬卻不卑微,靜待下文。

  陳玄沒有繞彎,開門見山,直擊要害。

  「你的《鎮岳八槍》,何人傳授?」

  「藏經閣拓本,弟子自學,苦修三月。」江瀾如實作答,無半分隱瞞。

  陳玄微微頷首,目光審視著眼前的年輕弟子。

  年紀不大,修為紮實,心性沉穩,自制力極強,且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是絕佳武道苗子。

  偏偏身在最耗神、最耗資源、武道根基最弱的咒法脈,還是個無依無靠的外門弟子。

  資源稀薄,無人栽培,形同荒廢。

  「勁力沉凝,根基紮實,招式入微。」

  「你缺的不是努力,不是天賦,是正統傳承,是武道根基打磨。」

  陳玄語氣篤定,一語道破根本。

  「咒法脈留不住你,也配不上你的根骨。你留在那裡,便是蹉跎光陰,浪費天資。」

  這話直白刺耳,卻也是赤裸裸的宗門現實。

  江瀾沉默不語,不辯解,不附和。

  他心裡清楚,對方不是替他惋惜,是在給他遞橄欖枝,是在拋出交易籌碼。

  「我曾向咒法脈院主錢通,討要你的入脈權限。」陳玄放下茶杯,眸光銳利如槍,「那老狐狸,張口一百萬兩白銀。」

  「買一個記名弟子,漫天要價,形同羞辱。」

  宗門各脈之間,弟子流轉、人才調動,皆可明碼標價。錢通明知他看重江瀾,故意獅子大開口,就是不願放人,也想藉機拿捏鎮煞脈。

  派系博弈,處處算計,步步藏刀。

  「我不屑做這種交易。」

  陳玄直視江瀾,字字清晰,拋出博弈核心。

  「我給你一次不靠銀兩、不靠人情、只靠自身本事的機會。」

  他抬手,將一張簡易手繪地圖推至江瀾面前。

  圖紙粗糙,線條簡略,卻精準標註出一處禁地。

  陰山礦脈。

  江瀾目光一凝,心底瞬間對上信息。

  這處地界,他早前從幽瘴樓敗亡弟子的殘圖上見過,也曾在藏經閣典籍中查證過。

  礦脈廢棄多年,地底煞氣淤積厚重,尋常弟子入內極易被煞氣侵體、走火入魔,卻是凝練武道煞氣、突破境界的絕佳之地。


  「陰山礦脈深處,有幽燼壇餘孽舊據點。」

  「舊年魔宗潰敗,據點廢棄塵封。近日風聲異動,餘孽潛回蟄伏,暗中行事,意圖不明。」

  陳玄沉聲交代任務,條件分明,利弊公開。

  「你入山三月,潛查據點底細。人數、修為、藏匿目的、暗中謀劃之事,一一查清,回報於我。」

  「任務成,破格特招入鎮煞脈,享核心弟子資源,我親自指點武道,全力傾斜栽培。」

  「任務不成,此事作罷。不罰、不責、不記錄,權當未曾發生。」

  條件寬厚,看似全無風險。

  但江瀾清楚,天下沒有免費的機緣。

  陰山礦脈藏魔宗餘孽,兇險莫測,九死一生。

  這不是考核,是投名狀。

  是讓他踩著魔宗餘孽的血,徹底綁上鎮煞脈、綁上陳玄這條大船。

  他腦中飛速權衡利弊。

  他需要靠山,需要資源,需要話語權,需要能護住自身性命、壓住各方禍端的力量。

  陳玄的招攬,是他目前唯一的破局之路。

  「弟子接下任務。」江瀾沉聲應下,沒有半分猶豫。

  陳玄點頭,神色無波瀾,似早已知曉他的選擇。

  他起身,取過亭柱旁油紙傘,邁步走入漫天雨幕。

  身形即將隱入竹林時,他再度駐足,留下一句暗藏分量的承諾,也是入局的底氣。

  「這三個月,無人敢擾你。安心行事,活著回來。」

  一句話,抵過萬千庇護。

  鎮煞脈院主出面施壓,足以暫時摁下安西城葉家的窺探與追殺。

  江瀾起身抱拳,躬身行禮。

  亭中只剩雨聲淅瀝,竹葉蕭瑟。

  他低頭凝視桌上的陰山礦脈地圖,將所有地形、出入口及標註的疑點盡數刻入腦海,分毫不忘。

  摺疊妥當,貼身收好。

  他撐傘起身,踏入冷雨之中。

  歸途山路濕滑難行,雨滴狠狠砸在傘面,啪啪作響,聲聲急促。

  不像雨落,更像亂世敲門。

  敲弱者的命門,敲庸人的安穩,敲強者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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