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賭約（求追讀，感謝100116的13張月票）
雨歇，天陰如鐵。
咒法脈正堂的木門大敞，濕冷山風穿堂而過，吹得壁上山水古畫邊角輕輕震顫。
正位上，錢通端坐不動。
案上帳冊平鋪，算珠靜落，噼啪輕響斷續不絕。
不多時，腳步聲自階前響起。
陳玄獨身入堂，他徑直落坐對面，指尖一推，一封信箋平平滑過木案。
「掌門批覆。」
陳玄聲線平淡，無波無瀾，聽不出喜怒。
錢通抬手取信，紙頁規整，印信鮮紅端正。
字數寥寥，他默讀兩遍，指尖緩緩摩挲過落款。
「掌門之意，修行自願，各院不得強阻。」
他抬眼，眸光微冷，唇角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譏誚：
「可也未曾應允，必須放人。」
「所以我來尋你，是想商量。」陳玄直視他。
錢通五指輕輕叩擊扶手，兩聲輕響，像落錘定音。
「商量可以。」
他身子微微後靠，目光沉沉鎖住對面的陳玄：
「你鎮煞脈，打算拿什麼換？」
他語聲不疾不徐：
「陰山礦脈現魔宗餘孽蹤跡，鎮煞脈需人探底。江瀾，最合適。」
「他若前往，平安歸來。我親赴掌門處請令，允他兩脈功法同修。」
「弟子籍冊仍歸你咒法脈，修煉資源，我鎮煞脈對半分擔。」
一句話落，堂內驟然一靜。
兩脈雙修！
岱山派立派千載，能有此成就者寥寥數例，無一不是宗門奇才。
錢通指尖一停，眸底掠過一絲異色，轉瞬壓下。
「陰山礦脈。」
他緩緩開口，語氣淡得發冷：
「煞氣噬體，詭祟遍地。你鎮煞脈嫡系不用，挑我的人去闖死地？」
「非不敢，是不配。」
陳玄坦然應答，毫無遮掩：
「鎮煞脈根骨頂尖者，需留作宗門根基，捨不得損耗。資質庸常者，入內便是送死，無用。」
「唯獨江瀾。」
他字字篤定：
「孤身踏平黑風寨，一敵五，斬殺五名九穴巔峰、一名凝勁初期。」
「有手段，不代表有命。」錢通反駁，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你這是借探查之名，驅他赴險。」
「我是給他機緣。」
陳玄袖中抽出一張粗糙地形圖，平鋪案上。
「礦脈煞氣沖天，正合凝煞臨門之人打磨根基。」
「他入內，便可借煞養道。」
錢通垂眸掃過地圖，猩紅標記刺目驚心。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對著陳玄。
窗外天色灰沉，定波湖霧氣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
「三月為期。」
「活著回來，雙修之事，我點頭應允。」
話音一頓，寒意驟生：
「殞命其中，生死天定，與宗門、與你鎮煞脈，一概無關。」
陳玄起身，鄭重抱拳。
「一言為定。」
錢通緩緩回身，目光銳利如刀：
「貧民出身，四品道基，無依無靠走到今日……這小子，確實難得。」
他重新落坐，指尖重新搭回算珠，噼啪聲響再次響起，冷硬幹脆。
「只是路是他自己選的。」
「若是死在外面，皆是命定。」
陳玄不再多言，轉身闊步出堂，衣袍帶風，來去利落。
……
風聲傳得極快。
不過半日，咒法脈內，暗流已然涌動。
院中檐下，碎語竊竊，隨風遊走。
「鎮煞脈院主親自登門，只為討要一個外門弟子？」
「江瀾？那個四品根基的？憑什麼？」
「憑他屠了黑風寨。」
「那又如何？陰山礦脈！那是魔宗餘孽盤踞的地方！十入無一生還！」
「怕是鎮煞脈無人可用，拿他當棄子探路。」
細碎議論飄來，不遠不近。
井邊。
江瀾垂手洗去掌心水漬，神色平靜，不聞不問。
流言入耳，半點未擾心神。
趙石緩步走來，遞過一方干布，神色複雜。
「你應下了？」
江瀾接過布巾，拭乾手背水珠，淡淡應聲：「嗯。」
「你可知那是什麼地方？」
趙石壓低嗓音，語氣凝重：
「煞氣蝕骨，邪祟叢生。進去的人，十不存三。」
「為何要去賭命？」
江瀾將布巾遞還回去，目光平靜看向遠處陰雲天際。
「不去，亦是等死。」
趙石一怔，喉間一堵，再無半分勸言。
他重重拍了拍江瀾肩頭，沉默良久，只留下一句。
「活著回來。」
……
暮色沉落，屋舍幽暗。
江瀾閉門落栓，屋內無燈，一片沉沉暗影。
他將行囊物件一一鋪展於床榻。
三萬兩銀票、金葉、三瓶益氣丹、一瓶聚煞丹、一張天雷符。
最後，是那塊自黑風寨得來的灰石。
入手沉涼，非金非玉，隱有異樣氣息蟄伏。
旁人只道他是寒門僥倖崛起，膽子極大，敢接下九死一生的陰山礦脈差事，是年少莽撞、賭一時氣運。
可只有江瀾自己清楚，他從來不是賭運氣。
他是無路可選，被迫爭先。
自他斬殺黑風寨眾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站在了風口浪尖。
如今他蟄伏岱山派，尚且有宗門外殼庇護，許家不敢公然闖宗尋釁。
可一旦他滯留宗門、止步不前，始終卡在凝勁前期，遲遲無法凝煞破境，修為停滯、價值盡失，用不了多久，就會淪為棄子。
錢通何等老謀深算、趨利避害。
這位咒法脈的院主，從來只養有用之人，不護無用之徒。
眼下願意為他和陳玄博弈，默許他奔赴險地，從來不是惜才，只是看中了他身上的不確定性——賭他能活，賭他能帶來兩脈雙修的收益，賭他能為咒法脈掙得顏面。
倘若他一直平庸停滯，沒有利用價值，待葉家暗中運作、步步施壓，錢通只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捨棄，揮手抹去這枚無用的棋子，以此平息世俗勢力的怒火。
無師門庇佑，無家世依託，無貴人兜底，不進，則必死。
留在宗門，看似安穩，實則是溫水煮蛙。日復一日的蹉跎中，修為難以精進，仇家步步緊逼，師門冷眼旁觀，最後落得個悄無聲息的消亡，連死亡都無人問津。
而去陰山礦脈，是險路，卻也是唯一的生路、唯一的前路。
念頭流轉，江瀾心底澄澈通透，沒有半分僥倖，只剩極致的冷靜。
世人皆懼陰山礦脈煞氣蝕體、魔蹤詭秘，視之為絕地。可於旁人是死地，於他，卻是量身定做的修煉機緣。
他丹田之內的勁種極為特殊，異於尋常修士的道基根基。尋常修士修煉，需循序漸進，吸納天地靈氣溫養丹田，突破壁壘，稍有不慎便會勁力紊亂、走火入魔。
但他的勁種，最喜暴戾煞氣、陰邪戾氣，越是兇險污濁的氣場，越能催發勁種活性，助他突破瓶頸。
他遲遲無法凝煞，並非天資不足，而是宗門之內靈氣太過溫和，不足以衝撞桎梏、破開凝煞玄關。
陰山礦脈漫天濃郁煞氣，對旁人是蝕骨劇毒，是亂道心魔，對他而言，卻是最上等的淬鍊養料，是助他破境的絕佳機緣。
三個月時間，只要他穩住心神、潛心淬鍊，借礦脈煞氣滋養勁種，未必不能順勢突破，踏入凝煞之境。
修為破境，便是質的蛻變。
屆時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九穴修士，哪怕世家記恨、師門冷漠，自身實力在手，便有立足世間的底氣。
除此之外，陳玄的承諾，更是他無法拒絕的籌碼。
岱山派立派千年，兩脈雙修者寥寥無幾，每一位都是驚才絕艷之輩，最終皆成宗門棟樑。
咒法脈術法詭變，擅長控陣驅咒、隱匿探蹤；鎮煞脈功法剛猛霸道，專精鎮邪除魔、殺伐攻堅。
兩脈功法各有所長，若能雙修互補，他的路數將徹底完善，進可正面殺伐破敵，退可隱匿避險脫身，戰力、生存能力都會翻倍暴漲，徹底擺脫單一功法的短板。
更不必說鎮煞脈對半分攤的修煉資源。
他出身漁戶，一無所有，修行至今，資源全靠搏命換來。宗門普通弟子的供奉，根本不足以支撐他高強度的修煉突破。
鎮煞脈底蘊遠勝咒法脈，丹藥、符籙、法器、修煉秘境，皆是上乘，有這份資源兜底，他的修行之路，會順暢十倍。
至於魔宗餘孽，看似可怖，實則未必是死局。
陳玄下達的是查探之命，而非剿滅之責！
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他無需正面硬撼魔宗據點的全部勢力，只需暗中探查蹤跡、摸清對方底細、記錄據點布局，便可交差復命。
打得過便伺機掠奪魔修遺留的資源秘寶，打不過便轉身撤離，絕不戀戰。
利弊權衡至此，一目了然。
留守是慢性等死，前行是險中求生。
聰明人，從來都會選唯一的活路。
外人只看見他奔赴絕境的莽撞，卻看不懂他步步為營的算計。
江瀾緩緩睜眼，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沉靜無波，不見懼色，只剩篤定。
冒險，從來不是魯莽。
真正的搏命，永遠是帶著萬全準備，再入險境。
他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此番陰山之行，他早已在心中排布好所有保命手段，層層兜底，步步留退路。
第一件底牌，便是掌心那張三階天雷符。
第二件底牌，是他紮根無數日夜練出來的小成槍術。
第三件底牌，是他遠超常人的隱忍與心性。
第四件底牌，是那塊來歷不明的灰石。
入手沉涼，氣息晦澀，隱匿無聲，歷經多次探查，依舊摸不透根底，卻能隱隱遮蔽氣息。
他直覺此物不凡，此行帶入礦脈，大概率能抵禦濃郁煞氣侵蝕，護住丹田經脈，減少心魔侵擾，是無形的護身至寶。
第五件底牌，是陳玄的暗中兜底。
鎮煞脈院主老謀深算，絕不會白白折損一個可用之才。
他敢派遣自己入礦脈探查，必然在外留有後手，暗中布設預警禁制或是後手援兵。
真到絕境瀕死之際，陳玄絕不會坐視他白白殞命，這是無聲的默契，也是最穩妥的一層保障。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懂取捨，知進退。
此行目的從來不是斬盡殺絕、博取功績，而是借煞破境、探查情報、保全自身。
但凡遇到遠超自己能力的強敵、無法抗衡的險境，他第一選擇必然是撤離保命。機緣雖好，需有命去拿，若是貪念作祟、強行硬搏，才是真正的自尋死路。
層層手段，重重退路。
算計至此，這場旁人眼中的豪賭，早已變成他精心布局的破局之路。
夏蟲不可語冰，庸人看不懂絕境之中的生機。
他抬手撫過丹田，內里勁種輕輕震顫，似是早已感知到遠方濃郁煞氣的召喚，躁動而期待。
三個月光陰，足夠他拼出一個全新的未來。
若是得勝歸來，兩脈雙修、資源加身、修為破境，從此徹底脫離底層泥沼，在岱山派站穩腳跟！
若是……敗了。
那也是他命數如此，無怨無尤。
世道本就不公，寒門子弟的每一步崛起，皆是踏著血淚與兇險前行。
想要掙脫宿命、逆天改命，便要敢為人所不敢，忍人所不能忍。
他重新閉上雙眼，心神徹底平復，將所有雜念盡數摒除。
陰山本是絕險地，亦是寒門登天路。
……
咒法脈正堂的木門大敞，濕冷山風穿堂而過，吹得壁上山水古畫邊角輕輕震顫。
正位上，錢通端坐不動。
案上帳冊平鋪，算珠靜落，噼啪輕響斷續不絕。
不多時，腳步聲自階前響起。
陳玄獨身入堂，他徑直落坐對面，指尖一推，一封信箋平平滑過木案。
「掌門批覆。」
陳玄聲線平淡，無波無瀾，聽不出喜怒。
錢通抬手取信，紙頁規整，印信鮮紅端正。
字數寥寥，他默讀兩遍，指尖緩緩摩挲過落款。
「掌門之意，修行自願，各院不得強阻。」
他抬眼，眸光微冷，唇角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譏誚：
「可也未曾應允，必須放人。」
「所以我來尋你，是想商量。」陳玄直視他。
錢通五指輕輕叩擊扶手，兩聲輕響，像落錘定音。
「商量可以。」
他身子微微後靠，目光沉沉鎖住對面的陳玄：
「你鎮煞脈，打算拿什麼換？」
他語聲不疾不徐：
「陰山礦脈現魔宗餘孽蹤跡，鎮煞脈需人探底。江瀾，最合適。」
「他若前往，平安歸來。我親赴掌門處請令，允他兩脈功法同修。」
「弟子籍冊仍歸你咒法脈，修煉資源，我鎮煞脈對半分擔。」
一句話落，堂內驟然一靜。
兩脈雙修！
岱山派立派千載，能有此成就者寥寥數例，無一不是宗門奇才。
錢通指尖一停，眸底掠過一絲異色，轉瞬壓下。
「陰山礦脈。」
他緩緩開口，語氣淡得發冷：
「煞氣噬體，詭祟遍地。你鎮煞脈嫡系不用，挑我的人去闖死地？」
「非不敢，是不配。」
陳玄坦然應答，毫無遮掩：
「鎮煞脈根骨頂尖者，需留作宗門根基，捨不得損耗。資質庸常者，入內便是送死，無用。」
「唯獨江瀾。」
他字字篤定：
「孤身踏平黑風寨，一敵五，斬殺五名九穴巔峰、一名凝勁初期。」
「有手段，不代表有命。」錢通反駁，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你這是借探查之名，驅他赴險。」
「我是給他機緣。」
陳玄袖中抽出一張粗糙地形圖，平鋪案上。
「礦脈煞氣沖天，正合凝煞臨門之人打磨根基。」
「他入內，便可借煞養道。」
錢通垂眸掃過地圖，猩紅標記刺目驚心。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對著陳玄。
窗外天色灰沉，定波湖霧氣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
「三月為期。」
「活著回來，雙修之事，我點頭應允。」
話音一頓，寒意驟生：
「殞命其中，生死天定，與宗門、與你鎮煞脈，一概無關。」
陳玄起身，鄭重抱拳。
「一言為定。」
錢通緩緩回身，目光銳利如刀：
「貧民出身，四品道基，無依無靠走到今日……這小子，確實難得。」
他重新落坐，指尖重新搭回算珠，噼啪聲響再次響起，冷硬幹脆。
「只是路是他自己選的。」
「若是死在外面，皆是命定。」
陳玄不再多言，轉身闊步出堂，衣袍帶風，來去利落。
……
風聲傳得極快。
不過半日，咒法脈內，暗流已然涌動。
院中檐下，碎語竊竊，隨風遊走。
「鎮煞脈院主親自登門，只為討要一個外門弟子？」
「江瀾？那個四品根基的？憑什麼？」
「憑他屠了黑風寨。」
「那又如何？陰山礦脈！那是魔宗餘孽盤踞的地方！十入無一生還！」
「怕是鎮煞脈無人可用，拿他當棄子探路。」
細碎議論飄來，不遠不近。
井邊。
江瀾垂手洗去掌心水漬，神色平靜，不聞不問。
流言入耳，半點未擾心神。
趙石緩步走來，遞過一方干布，神色複雜。
「你應下了？」
江瀾接過布巾，拭乾手背水珠，淡淡應聲：「嗯。」
「你可知那是什麼地方？」
趙石壓低嗓音，語氣凝重：
「煞氣蝕骨，邪祟叢生。進去的人，十不存三。」
「為何要去賭命？」
江瀾將布巾遞還回去，目光平靜看向遠處陰雲天際。
「不去，亦是等死。」
趙石一怔，喉間一堵，再無半分勸言。
他重重拍了拍江瀾肩頭，沉默良久，只留下一句。
「活著回來。」
……
暮色沉落，屋舍幽暗。
江瀾閉門落栓，屋內無燈，一片沉沉暗影。
他將行囊物件一一鋪展於床榻。
三萬兩銀票、金葉、三瓶益氣丹、一瓶聚煞丹、一張天雷符。
最後，是那塊自黑風寨得來的灰石。
入手沉涼，非金非玉，隱有異樣氣息蟄伏。
旁人只道他是寒門僥倖崛起，膽子極大，敢接下九死一生的陰山礦脈差事，是年少莽撞、賭一時氣運。
可只有江瀾自己清楚，他從來不是賭運氣。
他是無路可選，被迫爭先。
自他斬殺黑風寨眾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站在了風口浪尖。
如今他蟄伏岱山派，尚且有宗門外殼庇護，許家不敢公然闖宗尋釁。
可一旦他滯留宗門、止步不前，始終卡在凝勁前期，遲遲無法凝煞破境，修為停滯、價值盡失，用不了多久，就會淪為棄子。
錢通何等老謀深算、趨利避害。
這位咒法脈的院主，從來只養有用之人，不護無用之徒。
眼下願意為他和陳玄博弈，默許他奔赴險地，從來不是惜才，只是看中了他身上的不確定性——賭他能活，賭他能帶來兩脈雙修的收益，賭他能為咒法脈掙得顏面。
倘若他一直平庸停滯，沒有利用價值，待葉家暗中運作、步步施壓，錢通只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捨棄，揮手抹去這枚無用的棋子，以此平息世俗勢力的怒火。
無師門庇佑，無家世依託，無貴人兜底，不進，則必死。
留在宗門，看似安穩，實則是溫水煮蛙。日復一日的蹉跎中，修為難以精進，仇家步步緊逼，師門冷眼旁觀，最後落得個悄無聲息的消亡，連死亡都無人問津。
而去陰山礦脈，是險路，卻也是唯一的生路、唯一的前路。
念頭流轉，江瀾心底澄澈通透，沒有半分僥倖，只剩極致的冷靜。
世人皆懼陰山礦脈煞氣蝕體、魔蹤詭秘，視之為絕地。可於旁人是死地，於他，卻是量身定做的修煉機緣。
他丹田之內的勁種極為特殊，異於尋常修士的道基根基。尋常修士修煉，需循序漸進，吸納天地靈氣溫養丹田，突破壁壘，稍有不慎便會勁力紊亂、走火入魔。
但他的勁種，最喜暴戾煞氣、陰邪戾氣，越是兇險污濁的氣場，越能催發勁種活性，助他突破瓶頸。
他遲遲無法凝煞，並非天資不足，而是宗門之內靈氣太過溫和，不足以衝撞桎梏、破開凝煞玄關。
陰山礦脈漫天濃郁煞氣，對旁人是蝕骨劇毒，是亂道心魔，對他而言，卻是最上等的淬鍊養料，是助他破境的絕佳機緣。
三個月時間，只要他穩住心神、潛心淬鍊，借礦脈煞氣滋養勁種，未必不能順勢突破，踏入凝煞之境。
修為破境，便是質的蛻變。
屆時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九穴修士，哪怕世家記恨、師門冷漠，自身實力在手，便有立足世間的底氣。
除此之外，陳玄的承諾，更是他無法拒絕的籌碼。
岱山派立派千年，兩脈雙修者寥寥無幾，每一位都是驚才絕艷之輩，最終皆成宗門棟樑。
咒法脈術法詭變，擅長控陣驅咒、隱匿探蹤；鎮煞脈功法剛猛霸道，專精鎮邪除魔、殺伐攻堅。
兩脈功法各有所長，若能雙修互補，他的路數將徹底完善，進可正面殺伐破敵，退可隱匿避險脫身，戰力、生存能力都會翻倍暴漲，徹底擺脫單一功法的短板。
更不必說鎮煞脈對半分攤的修煉資源。
他出身漁戶，一無所有，修行至今，資源全靠搏命換來。宗門普通弟子的供奉，根本不足以支撐他高強度的修煉突破。
鎮煞脈底蘊遠勝咒法脈，丹藥、符籙、法器、修煉秘境，皆是上乘，有這份資源兜底，他的修行之路，會順暢十倍。
至於魔宗餘孽，看似可怖，實則未必是死局。
陳玄下達的是查探之命，而非剿滅之責！
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他無需正面硬撼魔宗據點的全部勢力，只需暗中探查蹤跡、摸清對方底細、記錄據點布局，便可交差復命。
打得過便伺機掠奪魔修遺留的資源秘寶，打不過便轉身撤離，絕不戀戰。
利弊權衡至此，一目了然。
留守是慢性等死，前行是險中求生。
聰明人，從來都會選唯一的活路。
外人只看見他奔赴絕境的莽撞，卻看不懂他步步為營的算計。
江瀾緩緩睜眼，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沉靜無波，不見懼色，只剩篤定。
冒險，從來不是魯莽。
真正的搏命，永遠是帶著萬全準備，再入險境。
他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此番陰山之行，他早已在心中排布好所有保命手段，層層兜底，步步留退路。
第一件底牌，便是掌心那張三階天雷符。
第二件底牌，是他紮根無數日夜練出來的小成槍術。
第三件底牌，是他遠超常人的隱忍與心性。
第四件底牌，是那塊來歷不明的灰石。
入手沉涼，氣息晦澀，隱匿無聲，歷經多次探查，依舊摸不透根底，卻能隱隱遮蔽氣息。
他直覺此物不凡，此行帶入礦脈，大概率能抵禦濃郁煞氣侵蝕，護住丹田經脈，減少心魔侵擾，是無形的護身至寶。
第五件底牌，是陳玄的暗中兜底。
鎮煞脈院主老謀深算，絕不會白白折損一個可用之才。
他敢派遣自己入礦脈探查，必然在外留有後手，暗中布設預警禁制或是後手援兵。
真到絕境瀕死之際，陳玄絕不會坐視他白白殞命，這是無聲的默契，也是最穩妥的一層保障。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懂取捨，知進退。
此行目的從來不是斬盡殺絕、博取功績，而是借煞破境、探查情報、保全自身。
但凡遇到遠超自己能力的強敵、無法抗衡的險境，他第一選擇必然是撤離保命。機緣雖好，需有命去拿，若是貪念作祟、強行硬搏，才是真正的自尋死路。
層層手段，重重退路。
算計至此，這場旁人眼中的豪賭，早已變成他精心布局的破局之路。
夏蟲不可語冰，庸人看不懂絕境之中的生機。
他抬手撫過丹田，內里勁種輕輕震顫，似是早已感知到遠方濃郁煞氣的召喚，躁動而期待。
三個月光陰，足夠他拼出一個全新的未來。
若是得勝歸來，兩脈雙修、資源加身、修為破境，從此徹底脫離底層泥沼，在岱山派站穩腳跟！
若是……敗了。
那也是他命數如此，無怨無尤。
世道本就不公，寒門子弟的每一步崛起，皆是踏著血淚與兇險前行。
想要掙脫宿命、逆天改命，便要敢為人所不敢，忍人所不能忍。
他重新閉上雙眼，心神徹底平復，將所有雜念盡數摒除。
陰山本是絕險地，亦是寒門登天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