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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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江瀾就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服,把那包碎銀子揣進懷裡,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江面上的風冷得像刀子,他沒回頭,踩著碼頭上的木板路往岸上走。

  武館門口兩尊石獅子,朱漆大門敞著,能看見裡面寬闊的青磚練武場。匾額上——廣昌武館,四個大字,筆力遒勁。

  江瀾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帳房是個乾瘦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撥算盤。他抬頭看了江瀾一眼,目光從他補丁摞補丁的衣服上掃過,又低下頭去。

  「拜師費,五百錢。」

  江瀾把碎銀子放在桌上。

  帳房數了數:「到後堂去測根骨。」

  江瀾跟著一個中年漢子走到後堂。他穿著黑色短打,虎口有厚繭,走路帶風,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地上,像釘子扎進去一樣。

  是武館的教頭,姓劉。

  劉教頭走到練武場中間,從地上拎起一隻石鎖——那石鎖比江瀾的腦袋還大,少說也有四五十斤。

  「拿起來,繞著場子走一圈。」

  江瀾走過去,彎腰抓住石鎖的把手。

  入手冰涼,沉得像塊鐵。

  他咬著牙,猛地發力——石鎖離地了,但他的手臂在抖,手腕上的青筋暴起來,像是隨時會斷。

  第一步邁出去,腿也在抖。

  旁邊有人搖頭:「不行就別硬撐,摔了更丟人。」

  江瀾沒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石鎖的稜角硌進掌心,舊傷又裂開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磚地上。

  走到一半,他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手臂像是被火燒,肩膀像要脫臼,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但他不能停。

  最後幾步,他幾乎是拖著石鎖在走。血從指縫裡滴了一路,但他沒鬆手。

  走到終點,他把石鎖放下,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栽倒。

  練武場裡很安靜。

  劉教頭看著他,點了點頭:「根骨不算最好,但心性可以。」

  江瀾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跪下,磕了三個頭:「多謝師傅。」

  而後將準備好的銀子奉上。

  劉教頭在手裡掂量了下,收入懷中:「這些銀子,夠你後三個月的束脩。」

  「弟子一定謹記師父教誨,勤學苦練。」江瀾抱拳說道。

  學武的第一步,終於踏出去了!

  劉教頭把他帶到練武場東側,那裡擺著幾排木樁,地上畫著白色的腳印。

  「習武分兩步:淬體和沖穴。」劉教頭手裡掂著一塊鐵尺,「淬體是熬筋骨、壯氣血。等身體熬到一定程度,就要衝穴。沖開一個穴位,實力就上一個台階。」

  他頓了頓:「穴位一共九個。每沖開三個,算一重。三重之後,才算真正入了門。」

  「沖穴難嗎?」江瀾問。

  「難。」劉教頭的聲音很沉,「普通人第一次沖穴,成功率不到兩成。根骨越好、家底越殷實,成功率越高。沖穴失敗,輕則傷身,重則經脈受損,以後再想沖就更難了。」

  他看了一眼江瀾:「你們這種窮人家的孩子,沒有藥浴補氣血,沒有肉食養身體,沖穴成功率更低。十個裡面,能成兩三個就不錯了。」

  幾個新來的弟子臉色發白。

  江瀾低下頭,看著自己開裂的掌心。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但他也知道自己有什麼。

  腦海里那行金字又浮了上來——【天道酬勤,功不唐捐】。只要他肯下苦功,就一定能成。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我先教你們入門功夫——崩山勁。」劉教頭走到木樁前,扎了個馬步,雙臂前伸,「這崩山勁,練的是筋骨之力。招式不複雜,但每一招都要用全力,練到筋骨酸痛、渾身發抖才算數。」

  他示範了一遍。動作很慢,但每一拳打出去,空氣里都帶著「呼」的一聲悶響。

  「來,你們試試。」

  江瀾站到木樁前,學著劉教頭的姿勢,扎馬步,出拳。

  第一拳打出去,軟綿綿的,像打在棉花上。


  「太軟了。」劉教頭皺眉,「崩山勁,崩的是山,不是撓痒痒。用全力。」

  江瀾咬著牙,第二拳打出去,肩膀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人扯了一下。

  「還是不行。」劉教頭搖頭,「你們先練站樁。崩山勁的根基在腿上,腿都站不穩,拳頭打出去也是飄的。」

  他教了一個站樁的姿勢:雙腳抓地,膝蓋微屈,腰背挺直,雙臂前伸,像抱著一棵大樹。

  「先站一個時辰。站完了,再練拳。」

  劉教頭走後,練武場上只剩下江瀾和另外幾個新徒弟。

  他重新紮好馬步,雙臂前伸,像抱著一棵看不見的大樹。

  第一遍。

  腿開始抖,汗從額頭淌下來。他咬著牙撐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停。

  第二遍。

  腿抖得更厲害了,像兩根隨時會斷的繩子。汗把衣服浸透了,貼在身上冰涼。手上的舊傷又裂開,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青磚地上。

  第三遍。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模糊。身體裡像有一團火在燒,從腿燒到腰,從腰燒到肩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就在這時,他腦海里那行金字突然亮了——

  一股暖流,從胸口蔓延開來,像一雙無形的手托住了他快要散架的身體。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勁樁功:1/300】

  暖流是實實在在的力量,數字是清清楚楚的刻度。

  他感覺自己還能撐下去。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每一次快到極限的時候,那股暖流就會出現,不多不少,剛好夠他再撐一輪。而每撐完三輪,那個數字就跳一下——

  【崩山勁樁功:2/300】

  像是一隻手在他背後扶著,不讓他倒下,但也絕不替他走路。腳下的路,每一步都得他自己邁出去。

  ……

  「江瀾?」

  江瀾回頭,看見一個少年從練功房走出來。他穿著乾淨的青色練功服,身板比江瀾壯實一圈,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

  是江浩。

  江浩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怎麼在這兒?」

  「來學武。」

  江浩沒接話,旁邊的師兄弟湊過來:「江浩,你認識?」

  「我堂哥。」江浩的聲音很淡,「以前在碼頭扛活的。」

  他說完就走了,沒再多看江瀾一眼。

  江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旁邊有人小聲嘀咕:「扛活的?那來武館幹啥,浪費錢……」

  他沒吭聲,轉身繼續練樁。

  練到中午,江瀾渾身像散了架,靠在廊柱下喘氣。肚子咕咕叫,他摸了摸懷裡——沒帶吃的。

  「新來的?」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走過來,手裡端著兩個饅頭,還冒著熱氣。

  「我叫孫庚三,你三師兄。」他把饅頭塞到江瀾手裡,「頭一天來,怕是沒帶飯食吧?院裡管一頓早飯,晚飯得自己想辦法。這兩個你先墊墊。」

  江瀾接過饅頭,入手溫熱,一股麥香撲面而來。

  「多謝師兄。」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胃裡暖洋洋的。

  孫庚三笑了笑:「慢點吃,別噎著。明兒記得自己帶吃的,院裡可不管飽。」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對了,你剛才舉石鎖那段,劉教頭挺滿意的。他這個人不愛誇人,能讓他點頭不容易。」

  江瀾愣了一下:「那個石鎖……」

  「那石鎖六十五斤,老弟子都不一定舉得起來。」孫庚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股狠勁。」

  下午,江瀾繼續練樁功。

  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次站樁,都像是在受刑。腿抖得厲害,汗把衣服浸透了,貼在身上冰涼。手上的舊傷又裂開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青磚地上。


  ……

  【崩山勁樁功:4/300】

  到傍晚的時候,他已經練了十六遍。

  旁邊幾個師兄弟早就走了,練武場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劉教頭從後堂出來,看見他還在練,沒說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江瀾面前,丟下一句話:「明天別遲到。」

  江瀾喘著氣點頭。

  劉教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你那個堂弟江浩,練了兩個月了。樁功他練了一百遍才過關。」

  他沒回頭,說完就走了。

  江瀾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劉教頭的意思。

  一百遍,那是江浩的成績。

  而他,今天練了十幾遍。

  他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腿,開裂的手掌,浸透汗水的衣服。

  還差得遠。

  但他不怕。

  天黑了,江瀾走在回家的路上。推開門,程氏正在灶台前忙活。

  「怎麼這麼晚?」

  「沒事。」江瀾把手藏在身後。

  程氏從鍋里端出一碗熱粥:「張嬸送來的,說讓你補補。」

  江瀾端著碗,想到張嬸之前額頭磕破的樣子,手攥緊了碗沿。

  黑虎幫的人說過,明天還要來收沒交夠的人家的錢。

  明天,繼續練武。

  練到能保護身邊的人為止。

  他低頭看著自己開裂的掌心。

  今天練了十幾遍樁功,離過關還差得遠。

  劉教頭說,江浩練了一百遍才過關。

  他不知道自己要練多少遍。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不停,就一定能到。

  腦海里,那行金字又浮了上來——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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