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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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家門,一股米糠糊糊的熱氣混著魚腥味撲面而來。

  母親程氏蹲在角落裡織網,手指上的布條又被血水浸透了。油燈豆大的火苗晃著,把她佝僂的影子投在船板上,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回來了?」她頭也沒抬,「鍋里留了碗米糠糊糊。」

  江瀾沒動,盯著她的手:「娘,別織了。你手都爛了。」

  「不織哪來的錢?」程氏的手沒停,「你爹要是還在……」

  她沒說完,聲音斷了。

  「娘,」江瀾開口,「我想去武館。」

  程氏的手停了。

  她慢慢抬起頭,船艙里光線很暗,但她的眼睛卻很亮。

  「武館?」她的聲音很輕,「那得多少錢?」

  「城西廣昌武館,拜師費五百錢。」

  程氏低下頭,又開始織網。

  「五百錢……咱家米缸里還剩半袋米糠,銅板攏共不到三十……」

  她沒再說下去。

  第二天中午,江瀾剛從碼頭回來,就看見家門口停著一輛驢車。

  車上鋪著黑布,坐著一個穿綢緞褂子的女人,正用手帕捂著鼻子打量這座草房。是奶奶。旁邊站著爺爺,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衫,背著手看江面。

  「江瀾回來了?」爺爺點了點頭,「我和你奶奶來看看你們。」

  奶奶從驢車上下來,腳剛踩上泥地就皺了眉:「這地方,潮氣太重了。」

  程氏從裡屋迎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爹,娘,你們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們。」爺爺從驢車上拎下一個布包,「帶了些吃的。你二叔家殺的年豬肉,還有你嫂子醃的鹹菜……」

  「還有這個。」奶奶從懷裡掏出一個紅紙包,塞到程氏手裡,「拿著,你們娘倆不容易。」

  江瀾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紅紙包,心裡沒什麼感動。

  奶奶話鋒一轉:「你二叔家的江浩,上個月進了廣昌武館。」

  江瀾心裡一動。

  廣昌武館,就是他想去的那家。

  「教頭說了,江浩根骨好,是個練武的料子。」奶奶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這才一個月,馬步就扎得穩穩的,比那些練了半年的都強。」

  爺爺在旁邊點頭,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武館的劉教頭說了,要是江浩一直這個進度,明年就能考武秀才。」

  「武秀才?」程氏的聲音有些發顫。

  「可不是嘛!」奶奶腰板挺直了幾分,「武秀才可是有功名的!中了秀才,家裡的稅賦就免了,縣衙還發廩米。要是往後能中武舉人——哎呦,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綢帕,遞給程氏:「摸摸這料子,武館劉師傅的夫人賞的。內城才有的貨色,一尺要好幾兩銀子呢。」

  程氏的手指在綢面上摩挲,渾濁的眼裡泛起光彩。

  「江浩那孩子,打小就聰明。」奶奶繼續說,「不像有些人,木木訥訥的,扛了幾年活也沒出息。」

  她沒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程氏低著頭,手指絞著圍裙邊。江瀾站在門口,看著奶奶眉飛色舞地夸江浩,看著爺爺滿臉驕傲地摸著那塊綢帕,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在船艙里顯得更加瘦小。

  江瀾只覺得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

  「江瀾啊。」爺爺轉過頭看著他,語,「你也別灰心。你二叔家條件好些,能供江浩學武。你們家……唉,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從懷裡又摸出一個布包,比剛才那個大些:「這是二十兩銀子。你拿著,做點小買賣,或者學門手藝。別在碼頭扛一輩子活,沒出息。」

  江瀾沒接。

  「拿著吧。」爺爺把布包塞到他手裡,「你爹早早地去了,留下你們母子兩個,我們老兩口心裡也過意不去。這點錢,就拿著好好學門手藝。」

  學門手藝。

  江瀾攥著那個布包,布面上還帶著爺爺的體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二十兩銀子。

  可江浩去武館,光拜師費就五百錢,加上學費、藥浴、肉食進補,一個月少說三兩銀子。這二十兩,也就夠江浩花半年的。


  而給他的,是讓他做點小買賣,學門手藝,安分過日子。

  一個是投資,一個是施捨。

  「瀾啊,你也別怪你爺爺偏心。」奶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憐憫,「你們家這條件,就算去武館,也供不起。藥浴要錢,肉食要錢,武館裡那些師兄弟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你去了也是受罪,抬不起頭。還不如拿這點錢,學門手藝,安安穩穩過日子。」

  江瀾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布包。沉甸甸的,像是壓在心口上。

  「行了,不說了。」爺爺擺擺手,「我們還得趕回去,你二叔家今天殺雞,江浩練武辛苦,得補補。」

  奶奶已經轉身上了驢車,用手帕扇著風:「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驢車吱呀吱呀地走了。

  碼頭上又安靜下來。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腥氣,冷得刺骨。

  程氏站在船艙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個紅紙包,一動不動。

  「娘……」

  「別說了。」程氏打斷他,聲音很輕,「你爺爺說得對,各人有各人的命。」

  她轉身進了船艙,背影佝僂,像是又老了好幾歲。

  夜深了。

  程氏在裡屋睡了,呼吸聲很輕,偶爾翻個身。

  江瀾坐在船頭,手裡攥著那個布包。

  二十兩銀子。夠他做點小買賣,學門手藝,在這座城裡苟活著。像碼頭上那些人一樣,像父親一樣,像老周一樣——被壓彎了腰,被榨乾了血,最後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拖走。

  他想起奶奶今天說的那些話————

  「江浩根骨好,是個練武的料子。」

  「明年就能考武秀才。」

  「不像有些人,木木訥訥的,扛了幾年活也沒出息。」

  他把布包放在膝蓋上,解開。

  裡面是幾塊碎銀子,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是爺爺的字跡:

  「好好過日子,別想那些沒用的。」

  習武是沒用的,翻身是沒用的,改變命運是沒用的。

  江瀾把紙條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腦海里,那行金字又浮了上來——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只要他下定決心做一件事,就一定能成。學武要看根骨?他沒根骨,但他有這個命格。別人學三年,他可能只要三個月。別人花一百兩,他可能只要十兩。

  這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敢和命運叫板的底氣。

  他深吸一口氣,把布包揣進懷裡。

  然後從床底翻出一個舊陶罐,打開,裡面是一對銀耳環。那是母親的嫁妝,她藏了很多年,說以後要留給兒媳婦。

  他把銀耳環和那二十兩銀子放在一起,數了數。

  銀耳環當了,大概能換一百錢。加上爺爺給的二十兩——二十兩銀子是兩千錢。兩千一百錢。

  廣昌武館,拜師費五百。加上第一個月的學費、藥浴、伙食,少說還要再添三百。

  兩千一百減去八百,還剩一千三。

  他愣住,一千三百錢,在武館都夠他撐好幾個月。

  原來爺爺給的錢,夠他學武的。

  那他為什麼說做點小買賣,學門手藝?

  江瀾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布包,突然明白了。

  不是錢不夠,是他不配。

  在爺爺眼裡,江浩是「好苗子」,值得花錢培養。而他,就應該安安穩穩過日子,別想那些沒用的。

  他把銀耳環放回陶罐,只把碎銀子揣進懷裡。

  明天就去武館。

  錢夠,但武館收不收他,看的不是錢。是根骨,是天賦,是你是不是那塊料。

  他不是江浩,沒有二叔家供著,沒有教頭夸好苗子。

  但他有一樣東西,是江浩沒有的————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蘆葦沙沙作響。少年單薄的身影坐在門檻上,脊背挺得很直。

  他把那張揉皺的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好好過日子,別想那些沒用的。」

  爺爺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鬆開手。

  紙條被風捲走了,消失在黑沉沉的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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