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廢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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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山倉起火時,小西行長正站在王京南面的城樓上。

  他先看到的是一點紅。

  隨後是第二點,第三點。

  盯著那片火,小西行長的臉色,瞬間陰沉。

  糧倉。

  馬料倉。

  轉運棚。

  火一旦燒起來,煙里會帶著米糠,乾草,油布和皮革的味道。

  加上風一吹,連王京的城頭,都能聞到!

  報信的武士,連滾帶爬地跑來稟報:

  「龍山方向失火。」

  「倉中馬料先燃,火勢已壓不住。」

  「守倉的人正在救糧。」

  「還有幾處帳房也燒了。」

  小西行長,已說不出話。

  他只是望著火光,陷入沉默。

  放火的人是行家,知道先燒什麼,後燒什麼!

  先燒馬料,馬料一著,救火的人便亂。

  馬一驚,轉運車就亂。

  再燒糧棚,火會順著棚頂和草束往裡卷。

  最後燒帳冊。

  帳冊一燒,糧還剩多少,該往哪裡調,哪營還欠多少,就都要重新清。

  這把火,是盯著他們的喉嚨,割了一刀。

  小西行長低聲道:

  「沈惟敬...看來我們又要見面了!」

  旁邊的武士一怔。

  「殿下?」

  遠處的火勢,越來越高。

  一匹受驚的馬,從火場邊衝出,身上帶著火,還撞翻了兩名足輕。

  城頭上有人低聲罵了句。

  小西行長卻只覺得肚子疼。

  平壤沒了。

  碧蹄館沒吃掉李如松。

  幸州又傳來朝鮮軍民大勝的消息。

  海上,李舜臣像根釘子,釘在日軍南北補給線上。

  如今龍山倉又燒。

  王京雖還在他們手裡。

  可這城,怎麼看,怎麼像個牢籠!

  想通了一切,小西行長轉過身。

  「馬上派人。」

  武士抬頭。

  「去哪裡?」

  「去找沈惟敬。」

  武士一愣。

  小西行長道:

  「告訴他。」

  「天亮之後,漢江邊的廢寺。」

  「我去見他。」

  武士猶豫道:

  「加藤殿下那邊……」

  小西行長冷冷看了他一眼。

  「糧倉已經燒了。」

  「還要等他罵完再談嗎?」

  武士立刻低頭。

  「是。」

  回到營中時,莫欽身上全是煙味。

  運動過猛,後腰的傷口,又開始滲血。

  林君一言不發,把他按坐在火盆邊,親手拆開一層布,重新開始壓藥。

  莫欽疼得眉頭一抖。

  「輕點。你這是要殺年豬嗎!」

  林君低頭看著傷。

  「你還知道疼?」

  「這話多新鮮吶!是個人都知道。」

  「你用牛氣了。」

  莫欽停了一下。

  「嗯,就幾秒鐘。」

  劉皋在旁邊,立刻幫腔:

  「欽哥說得對。真就一瞬。」

  「那倉門的閂太厚,欽哥一槍沒扎開,所以用了一下。」

  「就那麼咔一下,門閂斷了。」

  燕七坐在另一邊,正在擦弓弦。


  「嗯,然後他的臉就白了。」

  「你這句很多餘!」,莫欽看向他。

  燕七無視。

  「事實。」

  林君冷聲道:

  「我也看見了。」

  莫欽閉嘴。

  那個時候,不用不行啊!

  龍山倉的外門,閂厚得離譜,外面還橫了鐵釘和木樑。

  若是硬砸,動靜太大。

  若是繞路,火勢就錯過最佳點。

  莫欽只好把牛氣,壓進手臂,順著白蠟槍往前頂了一寸。

  就那麼一寸,門閂斷了。

  就是用的時候,,後腰的傷口,就像被人從裡面撕了一樣。

  他當時是沒吭聲。

  現在疼得想喊娘。

  教頭走進帳時,身上也帶著菸灰。

  他看了莫欽一眼,道:

  「人都回來了。」

  「兩個輕傷。」

  「一個被煙燻暈,老錢灌了薑湯,醒了。」

  「沒人死。」

  莫欽這才鬆了一口氣。

  沒人死,這比燒了多少糧,更讓人開心。

  很快,李如松的親兵到了。

  「李帥召莫總旗。」

  林君立刻皺眉。

  「他傷口剛壓住。」

  親兵看了莫欽一眼。

  「李帥說,能走就來。」

  莫欽站起身。

  林君按住他。

  莫欽道:

  「我能走。」

  林君盯著他看了一息,鬆手。

  「走慢點。」

  中軍帳內,李如松仍舊坐在地圖前。

  沈惟敬也在,一身乾淨衣裳,看見莫欽進來,還朝他眨了下眼。

  韓守義,周虎,楊元等人都在。

  莫欽拱手。

  「末將回來了。」

  李如松看了他一眼。

  「燒的夠了。」

  莫欽一怔。

  這話是個什麼含義???

  李如松又道:

  「傷怎樣?」

  「沒大礙。」

  韓守義冷哼。

  「臉白得像個鬼,還沒大礙。」

  莫欽選擇不吭聲。

  李如松道:

  「人都帶回來了?」

  「都回來了。」

  「輕傷三人,無陣亡。」

  李如松這才點頭。

  「有點總旗的樣子了。」

  莫欽心裡一頓,暗道:這話我愛聽,請李帥多說。

  沈惟敬笑道:

  「莫總旗這把火,燒得小西行長半夜派人來找我。」

  莫欽看向他。

  「他要談?」

  「他不說要談。」

  沈惟敬把袖子一抖。

  「他只說,天亮後,漢江邊廢寺一見。」

  韓守義道:

  「倭人嘴裡沒一句實話。」

  沈惟敬道:

  「所以我們也不全說實話。」

  李如松看著地圖。

  「能談。」

  「也能打。」

  李如松看向沈惟敬。

  「你去。」

  沈惟敬拱手,莫欽趕忙看向李如松。

  「是。」

  「莫欽不去。」


  莫欽一愣。

  李如松道:

  「你傷沒好。」

  「這次就算了。」

  「管好你的人。」

  「下一步還要用。」

  莫欽拱手。

  「是。」

  他轉身退下時,聽見沈惟敬在身後,低聲了一句:

  「嘴上的這一仗,我去了。」

  莫欽沒轉頭,只回了一句:

  「別瘸著回來。」

  沈惟敬笑罵:

  「我腿都好了,你少咒我。」

  天亮後,漢江邊,起了薄霧。

  廢寺立在江邊一處低坡上。

  沈惟敬到時,小西行長已經在等。

  他身邊只帶了兩個通事和幾個護衛。

  沈惟敬這邊也不多。

  幾個明軍護衛遠遠站著。

  雙方都沒拔刀。

  可也沒把手離開刀柄。

  小西行長看見沈惟敬走得穩,眼神微微一動。

  「沈大人腿好了?」

  沈惟敬笑眯眯道:

  「托貴軍的福。」

  小西行長道:

  「這話倒新鮮。」

  沈惟敬拍了拍自己的腿。

  「若不是你們派人追殺,我也沒機會摔下崖。」

  「若不是摔下崖,我也沒機會遇見好藥。」

  「所以說,世上事難料。」

  小西行長看著他。

  「沈大人今日,是來講笑話的?」

  「不是。」

  沈惟敬收了些笑。

  「我是來聽小西殿下講實話的。」

  小西行長淡淡道:

  「實話?」

  「王京,守得住嗎?」

  旁邊的倭方通事,臉色一變。

  小西行長,卻沒動怒。

  「明軍剛受挫於碧蹄館,沈大人問這話,不覺得太早?」

  沈惟敬笑道:

  「碧蹄館若是你們真勝,昨夜的龍山倉,為什麼會燒起來?」

  小西行長眼神一冷。

  沈惟敬繼續道:

  「平壤失了。」

  「幸州你們沒打下來。」

  「海上糧道不順。」

  「王京城裡,朝鮮人心不服。」

  「龍山倉又燒了一半。」

  「你若還說王京穩如泰山,那我們今日就不用談了。」

  小西行長沉默了一下。

  「龍山倉的損失,沒有沈大人想得那麼大。」

  「我也沒說大。」

  沈惟敬道:

  「我只說,夠疼。」

  小西行長看著他。

  「你想要什麼?」

  沈惟敬道:

  「不是我想要什麼。」

  「是你們還能留下什麼。」

  小西行長眯眼。

  沈惟敬不急不緩:

  「王京要退。」

  「朝鮮王子與被擄諸臣,要放。」

  「日軍不得再擾王京百姓。」

  「明軍可以給你們體面。」

  小西行長笑了一聲。

  「體面?」

  「你們燒了我的糧,再來給我們體面?」

  沈惟敬也笑。

  「所以體面現在還在桌上。」

  「再過幾日,就未必了。」


  小西行長眼神冷下來。

  「李如松準備強攻王京?」

  沈惟敬沒有正面答。

  「李帥的刀,可一直沒放下。」

  「而且這刀,不一定非要砍到城門上。」

  「王京是城。」

  「也是籠。」

  「糧,馬,火藥,人心,哪一樣斷了,籠子裡的人,都難受。」

  小西行長不語。

  沈惟敬繼續道:

  「小西殿下想談,不丟人。」

  「你不是加藤清正。」

  「你是會算帳的。」

  小西行長終於冷笑。

  「沈大人倒是很會挑撥。」

  「我只是誇你。」

  「你誇人也像挑撥。」

  「那是你們自己心虛。」

  小西行長看著江面霧氣。

  過了一會兒,他道:

  「王京可以談。」

  沈惟敬眼神沒動。

  「怎麼談?」

  「明軍不要追的太急。」

  「我方可撤出部分兵馬。」

  「被俘的朝鮮王子與陪臣,可以作為條件。」

  沈惟敬道:

  「你們帶走別國王子,現在拿來當條件?」

  小西行長平靜道:

  「談判桌上,有什麼,談什麼。」

  沈惟敬看著他。

  「你們想保留退路。」

  「我們想收回王京。」

  「可以談。」

  小西行長道:

  「但明軍,不得立即壓入城中。」

  沈惟敬笑了。

  「這話,我可以帶回去。」

  「但小西殿下也該知道,碧蹄館之後,李帥確實不喜輕進。」

  小西行長看了他一眼。

  沈惟敬這句話半真半假。

  李如松不輕進是真的。

  可明軍不輕進,不代表不繼續打糧道,斷轉運,燒營寨。

  小西行長當然聽得懂。

  「沈大人。」

  「嗯?」

  「你們明人說話,總喜歡留半截。」

  沈惟敬笑道:

  「你們倭人談判,不也喜歡藏一刀?」

  兩人對視一息。

  江風吹過廢寺。

  最後,小西行長道:

  「我會再派人。」

  沈惟敬道:

  「我等著。」

  「但別太久。」

  「龍山倉燒了,王京里的米,不會自己長回來。」

  小西行長臉色微冷。

  沈惟敬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走到廢寺外時,他沒有回頭。

  小西行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王京城內,倭軍諸將,又吵了起來。

  加藤清正一掌拍在案上。

  「撤出王京?」

  「還把朝鮮王子交出去?」

  「小西行長,你瘋了?」

  小西行長臉色冷淡。

  「我說可以談。」

  「沒說立刻交。」

  加藤冷笑。

  「你談著談著,就會交。」

  小西行長道:

  「你若有糧,你去守。」

  加藤眼神一厲。

  「你拿糧壓我?」


  黑田長政坐在一旁,面無表情。

  「不是小西拿糧壓你。」

  「是這事情,本來就壓在所有人頭上。」

  宇喜多秀家問:

  「龍山倉到底損失了多少?」

  黑田長政道:

  「糧毀一部。」

  「馬料毀得更多。」

  「轉運帳冊燒了兩處。」

  「人死不多。」

  「但亂。」

  「最麻煩的是亂。」

  加藤清正道:

  「糧還沒斷。」

  黑田看向他。

  「糧未斷。」

  「但王京已然不穩。」

  加藤清正咬著牙。

  「所以你們都想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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