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攻克平壤(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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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刀光,貼著碎磚掠過。

  磚頭被切成兩半。

  莫欽把白蠟槍往前一送。

  槍尖挑起門邊一卷舊紙,往屋裡一甩。

  舊紙散開。

  鬼頭的身影,終於露了出來。

  他站在紙坊左側木架後,刀已換到左手。

  右手垂在身側,被莫欽撕開的手背皮肉,已凝成黑紅色,但剛才再次出手,傷口又裂了。

  他看上去,情況不好。

  喘得比剛才重,肩也在抖。

  城頭那一下槍尾,後勁還在。

  鬼頭銀司看見莫欽,笑了一下。

  「你來了。」

  莫欽走進紙坊。

  「你跑不動了。自我了結吧」

  鬼頭並不這樣想,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誰說的,我還能殺一個。」

  「殺誰?」

  「她。」

  「哦?」,莫欽已起殺意。

  鬼頭笑意更深。

  「那女人對你很重要吧!」

  莫欽沒廢話。

  白蠟槍短握,槍尖壓低。

  紙坊里空間比巷子還差。

  兩邊是木架,中間堆著舊紙和火藥罐,地上還有斷竹和繩索。

  長槍在這裡不好使。

  鬼頭選這裡,是要讓槍變短。

  可是城頭一戰後,莫欽已經知道怎麼把長槍用短。

  鬼頭先動。

  他左手的刀,沒有右手細膩,但仍然快。

  刀鋒貼著紙坊窄道切進來,斬的是白蠟槍中段。

  他要壓住對方的槍。

  把槍壓到木架上。

  讓莫欽的槍尖卡死。

  莫欽不退反進。

  槍桿順著刀鋒滑進去,不和刀硬撞。

  槍尖向前一寸,點向鬼頭左肩。

  鬼頭側肩。

  刀鋒順勢下切,仍要切手。

  還是老招。

  拆槍路。

  斷手指。

  莫欽等的就是這個。

  他右手鬆槍。

  鬼頭瞳孔一縮。

  莫欽左手抓槍尾,右肩直接撞進去。

  砰!

  鬼頭被頂在木架上。

  舊紙從架上震落,像灰雪一樣落下來。

  鬼頭悶哼一聲,刀沒有脫手。

  他膝蓋頂向莫欽小腹,想逼莫欽退半步。

  來就來,莫欽沒退。

  膝蓋撞在他腿上。

  兩人太近了,白蠟槍無法迴轉。

  鬼頭眼中閃過狠色,左手刀貼著自己的肋側往上挑。

  要從近身處,切莫欽的腋下。

  莫欽右手重新攥住,槍的中段。

  槍桿在他掌心裡短短一轉,槍尾向下砸。

  砰。

  砸在了,鬼頭持刀的手腕。

  刀鋒偏開。

  莫欽抬膝,頂住鬼頭大腿,把他整個人壓在木架和牆之間。

  鬼頭張口,吐出一口血沫。

  他還想笑。

  「正面……」

  這一次,他終於說完了。

  「我還是打不過你。」

  莫欽看著他。

  「知道就好。」

  鬼頭忽然一抬腳,踢翻地上一個火藥罐。

  黑火藥灑了一地。

  他袖中滑出一個鐵灰色的圓筒。


  莫欽眼神一變,立刻後撤半步,槍尖下壓。

  鬼頭用牙咬開圓筒一側的拉環,拼盡最後一口氣往地上一砸。

  砰!

  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瞬間炸開。

  煙霧帶著刺鼻的藥味,一下填滿了木架,舊紙和門洞。

  莫欽眼前全白,鼻腔像被針扎一般,左耳聽不清,右耳里也只剩咳嗽和木架被撞倒的響聲。

  鬼頭在煙里踉蹌後退。

  他胸口沒被穿透,但肋下被槍尖挑開一條深口。

  左肩被點傷,右手廢了大半。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血點。

  莫欽屏住呼吸,槍尖向前一探。

  刺空。

  立刻轉身,他順著血腥味追。

  煙霧從紙坊門口,往巷子裡擴散。

  鬼頭撞開了後門,就跌進窄巷。

  他已經跑不動了,左手扶著牆,刀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刮聲。

  回頭看了一眼。

  煙里,莫欽在像魔神一般逼近。

  鬼頭眼裡,終於有了驚恐。

  他意識到,自己真要交代在這裡了。

  就在這時,巷子的盡頭,有人走了出來。

  高挑。

  金髮。

  黑色皮衣,黑色皮褲。

  利落的沙宣短髮,發尾貼著下頜線,露出白皙的脖頸。

  沙宣頭本該顯得冷硬,可在她身上,反而有成熟女人的風情。

  眉眼,唇角,走路時,腰胯輕輕一帶的姿態,都有種別樣的熟意。

  她站在火光和煙霧交界的地方,像是一早就等在那裡。

  等鬼頭看清她的臉,瞳孔劇烈地震。

  「樂……」

  一個字剛出口。

  女人已經到了他面前。

  她抬手,指尖在鬼頭頸側輕輕一點。

  鬼頭身體一定,剩下的話,斷在喉嚨里,整個人軟了下去。

  莫欽追出紙坊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女人單手扶住鬼頭,側頭看了一眼莫欽。

  確認莫欽沒有馬上衝過來,才輕輕一笑。

  她像拎著手提袋。

  單手一抬,便把七十公斤左右的鬼頭,扛到了肩上。

  毫不費力。

  黑色的皮衣,被火光照出一層冷亮,腰線收得很窄,長靴踩在血水和雪泥里,卻沒有半點狼狽。

  鬼頭那樣一個成年男性,壓在她肩上,她的肩膀,甚至沒有下沉。

  甚至,她還空出一隻手,理了理,那縷短髮。

  如臨大敵,莫欽的白蠟槍抬起。

  「放下他。」

  女人轉頭看他。

  她臉上沒有緊張,反而像是碰見了一個有趣的人。

  她用漢話說:

  「好帥的小哥哥。」

  然後,隔著煙和火,給莫欽送了一個飛吻。

  對待御姐的示好,莫欽無感。

  槍尖壓低,聲音加大了三分。

  「放下他。」

  女人笑得更開心了。

  「不要。」

  不廢話,莫欽一步踏前。

  白蠟槍直刺。

  這一槍很快。

  就算剛剛殺穿倉廒,破蜂房,還和鬼頭打了第二架,莫欽體力消耗極大,但這一槍仍然夠快。

  槍尖穿過煙霧,直取女人肩側。

  因為鬼頭被她扛在肩上,莫欽沒有扎胸口,怕鬼頭被她拿來擋槍。

  女人身體向後一仰。

  幅度不大。

  槍尖擦著她皮衣前襟過去,甚至沒有劃破。


  同一瞬間,她右手一抖。

  三根飛針,從指縫裡消失。

  莫欽沒有看見她怎麼出手。

  只聽見林君在後面急聲喊:

  「低頭!」

  莫欽立刻沉肩。

  第一根針擦著他耳側飛過。

  第二根打在白蠟槍桿上,發出極輕一聲叮響。

  第三根沒有射莫欽。

  射的是,他腳踝前方半尺。

  針入地,地面一小片雪泥迅速泛黑。

  有毒!

  女人扛著鬼頭,往後退了半步。

  「別追嘛。」

  她仍然用漢話,語調輕佻。

  「這麼凶,不討女孩子喜歡。」

  莫欽還要往前。

  林君已追到巷口,一把抓住他後臂。

  「別追。」

  莫欽沒有回頭。

  「她要帶走鬼頭。」

  「我知道。」

  林君小聲道,「所以更不能追。」

  女人看了林君一眼。

  那一眼比她看莫欽時,冷很多。

  「聰明妹妹。」

  林君怒目而視。

  她盯著那女人,明明扛著個成年男人,肩膀卻沒有半點下沉,手腕也沒有緊繃。

  她出針時,鬼頭的身體,甚至沒有晃一下。

  力量,速度,毒針,身法......她很危險。

  莫欽握槍的手,又捏緊了不少。

  「我說最後一次。」

  他說。

  「放下他。」

  女人眨了眨眼。

  「那我也說最後一次。」

  她笑著往後一躍,輕飄飄上了半截斷牆。

  「不要。」

  說完,她手腕再動。

  這一次不是三根針。

  是六根。

  莫欽槍桿旋起,擋下兩根。

  林君把短刀一橫,磕開一根。

  剩下三根沒有射人,射在巷口兩側的瓦罐上。

  瓦罐碎開。

  裡面炸出一團淡紫色的煙霧。

  林君臉色一變。

  「退!」

  莫欽後撤半步,屏住呼吸。

  女人站在斷牆上,扛著鬼頭,對莫欽揮了揮手。

  「下次見,帥氣的小哥哥。」

  身影一轉,她沒入屋脊和火光之間。

  莫欽想追,可他的肋下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重新滲了出來。

  林君道:

  「鬼頭已經廢了。我們不要急於一時。」

  莫欽看向她。

  林君繼續說:

  「你現在追過去,說不定還有埋伏。」

  沉默許久,莫欽看了一眼地上的毒針。

  「收起來。」

  林君皺眉。

  「你別碰。」

  她從旁邊撿起一片碎瓦,用瓦片把毒針挑進一個空藥筒里,又用布包好。

  「這東西以後或許有用。」

  紙坊外,虎蹲炮又響了。

  第二道牆那邊已經開打。

  韓守義的吼聲,從中街方向傳來:

  「藤牌上前!」

  「火器壓孔!」

  「炮手,準備!」

  莫欽把槍一提,轉身往回走。

  兩人回到第二道牆前時,明軍已重新整隊。

  藤牌在前。


  長槍在後。

  火器手兩側。

  虎蹲炮被重新拖上來。

  金允直帶著朝鮮老兵,在右側暗溝旁指路。

  那個朝鮮少年也跟在後面,手裡攥著短刀。

  韓守義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

  「聽鼓!看旗!不聽散令!」

  「藤牌進!」

  「長槍補!」

  「火器壓孔!」

  「炮手,準備!」

  莫欽歸隊時,劉皋回頭看他。

  「欽哥?」

  莫欽難看道:

  「可惱啊!鬼頭被人救走了。」

  劉皋一怔。

  「啥?」

  林君道:

  「少廢話了!先打眼前。」

  劉皋沒再問,只把藤牌往前一頂。

  「中。」

  前方的第二道土牆,比第一道更高,更厚,孔洞更多。

  密密麻麻,像一片蜂房。

  孔洞後,是一整排火繩。

  更麻煩的是,牆後側門處有幾個朝鮮青壯被推了出來。

  他們手腕被綁,肩上扛著沙袋和木板。

  倭兵躲在他們後面,用刀逼著他們往牆邊堵缺口。

  明軍炮手看清那些臉,手裡的火繩,停了一下。

  韓守義眯眼看清後。

  「畜生。」

  牆後的火繩亮起。

  沒時間猶豫,韓守義只能吼:

  「趴下!」

  火銃齊響。

  整條巷子,瞬間被煙和火打白。

  莫欽一步向前,把林君往牆角一按,白蠟槍橫在身前。

  鉛子打在槍桿上,火星濺到他臉上。

  藤牌手倒下兩個,還有個長槍兵,被打穿肩膀。

  劉皋的藤牌上,多出三個凹坑,他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退,最後還是咬牙頂住。

  牆後,有人用日語說了一句。

  「彼らには朝鮮人を殺す度胸なんてない!。」(他們不敢殺朝鮮人!)

  火孔後,新的火繩,又亮了起來。

  牆邊還有被推上來的朝鮮青壯。

  這條街,好難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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