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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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頭殺到現在,對方已成必敗之勢。

  可這兩人一到,對面的六人,像吃了定心丸。

  那夜叉似的高個,站在那兒不像人。

  更像只夜裡爬樹上牆,掏人心肝的山鬼。

  另一人長刀短刀齊在腰間,衣著隨意,神色淡然。

  整個人看著普通,可越看越覺得不舒服。

  兩個人都沒自報家門。

  可氣質夠了,至少台型擺了出來。

  另一邊,劉皋抹掉嘴角的血沫,抱著半塊門板,表情很複雜。

  「我的奶奶。」

  「他們平時吃什麼,能長成那樣?」

  此刻的莫欽,反而氣色自如。

  「喂,聽得見嗎?……你們小日本真是什麼人都有啊!」

  浪人聽不懂,但看得懂表情,他用日語對窄刀手說了一句什麼。

  「こいつ、くどいな!後で真っ先に殺す!」(這傢伙真囉嗦!等下第一個殺了他!)

  聲音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是散漫。

  可窄刀手一聽,背脊卻一下繃緊了。

  莫欽也同樣聽不懂日語,可也看得出來,浪人對自己起了殺心

  這時,莫欽身後飄過來一句:「話は早すぎる。最初に命を落とすのは、むしろお前の方かもしれない。」(你這話言之過早了,說不定先死的人是你。)

  說話的人,居然是丁老卒,這聲音渾厚無比,響徹全場!

  周虎的臉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老丁會倭語。

  他此刻,只是把鐵槍提平,再次進入戰鬥狀態!

  「老丁。」

  丁老卒蹲在後頭,按著那條舊腿,聞聲抬了下眼皮。

  「嗯?」

  「這兩個,你看得住嗎?」

  丁老卒把手從腿上挪開,慢吞吞站了起來。

  「看得住一會兒。」

  「看不住一夜。」

  「一會兒就夠了。」

  周虎點頭,半句都不拖泥帶水,「其餘的,我們來。」

  這話一出,意思很明確了。

  老丁先拖住這兩個。

  周虎帶人把剩下的六個,吃干抹淨。

  先拆乾淨外圍,然後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燕七沒說話,眉頭緊鎖。

  打起來以後,這兩個硬茬,如果離老丁太近,走位又太快的話。

  箭一旦偏上半寸,先中誰還真不好說。

  「那就來吧。」

  莫欽把白蠟槍一橫,「浪人也好,老鬼也好,今天都得踩著雪走。別想踩著我們的臉走。」

  夜叉先動了。

  前一刻他還站在樹影邊上,後一瞬人已經貼進另一邊陰影里,只剩鉤索尾端在雪裡輕輕一晃。

  浪人卻不急。

  他先把長刀抽出半截,再把短刀也慢慢帶出來。

  長刀壓上路。

  短刀取下盤。

  不是一前一後,而是同時準備。

  老丁氣勢轉換,突然就像變了個人,渾然一副高手造型。

  「你這臉是真長。」

  老丁瞟了浪人一眼,「倒真配雙刀。」

  莫欽差點樂出來。

  都這時候了,這老頭還有空損人。

  浪人沒動怒,長刀先出鞘,刀身雪亮。

  短刀也在同一瞬出手。

  上壓身位。

  下取腿線。

  老丁前腳才抬,短刀已經擦著膝彎過去。

  長刀緊跟著往肩頸上壓,時間咬得極緊,像是早就算好了人會往哪兒躲。

  老丁沒退。

  右手一抬,掌根貼上長刀刀背。

  不是擋。


  也不是抓。

  是貼。

  刀鋒明明還沒碰到皮肉,可刀路已經先偏了一寸,硬是擦著肩頭滑過去,只削開半片棉甲。

  幾乎同時,那夜叉已經從背後落了下來,短刃不找胸,不找喉,直取後頸。

  老丁頭都沒回,左手往後一甩。

  掌還差半寸。

  那人胸前的衣料,卻先塌進去一塊,整個人像是被一記看不見的重錘砸中。

  腳底在雪上拖出兩條長痕,硬生生倒滑出去。

  超凡的一幕,讓莫欽頭皮一下就麻了。

  掌未到!

  勁先到!

  看著這一幕,林君也是驚訝不已。

  「這還是人?」

  長臉浪人的臉色,變成了鄭重。

  他沉聲說了兩個字。

  「……內勁?」

  是半生不熟的漢話,老丁聽到了,但沒理他。

  擊退夜叉後,左腿落地時,丁老卒明顯慢了半拍。

  莫欽看出來了,那腿有舊傷。

  平時還好,但到了生死場,就會開始扯人後腿。

  「難怪如此強手,卻會去守火器棚!」

  浪人眼神一斜,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當機立斷,換了打法。

  不再急著殺人,反而採取逼迫型打法。

  長刀壓上線,短刀專找老丁的左腿。

  夜叉則在四週遊走,整個人忽近忽遠,只等老丁露出破綻。

  「不用擔心,一時三刻,還沒問題!這倆東西放心交給我。」

  似乎知道莫欽在看自己,老丁叫道。

  聲音聽起來,遊刃有餘,「辦你們的事。」

  從頭到尾,周虎都沒看那邊。

  目標很清晰,是先把自己這攤收乾淨。

  「動。」

  周虎鐵槍一抖,先搶短矛手。

  短矛手的右腕,已經被先前那一槍點傷。

  現在只能勉強換左手握矛。

  矛剛舉起來,周虎的槍已經到了。

  第一槍,扎的不是人,而是杆。

  槍尖正點在矛杆中段,矛頭立刻往旁邊偏。

  第二槍也不囉嗦,順著空出來的那條線,直奔喉頭。

  生死之間,短矛手只能選擇後撤。

  可他後頭是刀盾手。

  退不開。

  刀盾手舉盾想護。

  就在這時,林君從側邊切了進去。

  她短棍一晃,打向盾邊。

  啪!

  這一棍正抽在盾沿最薄的那一塊。

  刀盾手手腕一麻,盾面不由自主偏開了一寸。

  只有一寸。

  已經夠了!

  周虎的第三槍跟著遞進。

  瞄的是眼。

  刀盾手本能偏臉。

  槍尖就順著這一偏,直接鑽進他的鎖骨下頭。

  血一下湧出來,把半邊前襟都染成了深色。

  刀盾手哼都沒哼,整個人往後一塌。

  短矛手還想補救一下

  林君的短棍,已經抽在他膝蓋外側。

  這一棍不算重,可位置極陰,正抽在腿勁轉換的點上。

  短矛手腿一軟,人剛往下跪,周虎槍尾順勢往前一送,槍鐓撞在他下巴上,把人整個撞翻進雪裡。

  「漂亮!」

  劉皋大吼了一聲。

  他這一聲剛出去,雙匕手已從側邊,貼上了林君。

  這人先前一直是縮著,就在等破綻。

  現在劉皋一吼,正好分神,出現了縫隙。


  兩把匕首一上一下,上取喉,下取心口。

  林君的後腦勺,像長了眼睛一樣,腳下一挪,整個人偏開半步,正好讓開喉口那一刀。

  同時短棍往後反抽,抽在雙匕手右手腕上。

  匕首當場掉了一把。

  雙匕手左手還在往裡送。

  短棍來不及回。

  可林君另一隻手,也不是空的。

  袖口一翻,短刀就到了。

  直接沿著對方的手臂內側,抹了上去。

  這一刀極短,極快。

  血一下從雙匕手的前臂里側,炸了出來!

  「下一次,先學會排隊。」

  林君的聲音清冷,「你這種插隊法,容易死。」

  雙匕手只能選擇退,已經沒人替他扛線了。

  而窄刀手,也終於動了。

  鐵手死了,刀盾和短矛也倒了,他再不上,下一個就會輪到他。

  浪人先前的命令,他聽進去了,所以直取莫欽。

  他往下一沉,刀走偏線,還是找莫欽左臂的傷口。

  「媽個蛋,一群陰比!」,嘴裡吐槽,但自己手中的槍,已做出反應!

  第一刀切進來時,白蠟槍一貼。

  纏字訣。

  刀身立刻偏了。

  第二刀反向再抹。

  槍不收,莫欽手腕一抖,槍身順著那條線又是一貼。

  還是纏。

  第三刀沒用出來。

  因為對方已經感覺出不對。

  莫欽沒給他,回憶人生的時間。

  槍身一帶,中線空出半寸。

  半寸完全夠用!

  槍尾往上一挑。

  目標下巴!

  啪!

  窄刀手往後一仰,身體當場翻了過來。

  人還沒站穩,莫欽的槍尖已經順勢往下走。

  剛恢復視線,窄刀手就看見那點寒光,照著喉部落下。

  噗...

  莫欽拔槍時,窄刀噹啷一聲,掉在雪上。

  另一邊,長弓手也活不成了。

  燕七先前已斷了他的右肩,而這第二箭,直接釘進了喉結。

  那人往後坐下,手力還抓著弓,但喉嚨里卻只冒出來一串血泡。

  燕七沒看屍體,反身把第三支箭搭上了弦。

  至於鐮刀手,被周虎直接捅了個透心涼

  轉眼間,只剩下一個劇烈喘氣的雙匕手。

  他站在雪裡,眼神劇烈收縮,接著往後退。

  可剛轉身,劉皋的那半塊門板,就飛了出去。

  砰!

  正拍在他後腦勺上,把人拍得往前一栽,後腦勺嘩嘩流血。

  人剛倒下,劉皋已經衝到了。

  「跑你娘!」

  半塊門板,照著頭又是一下。

  雪地里,這回徹底沒了動靜。

  另一邊,老丁和那兩人,交手時,只留下細碎的破風聲。

  眾人回頭,那邊還沒完。

  雙方是勢均力敵!

  可老丁的左腿,已開始細細發抖。

  浪人打鬥間,開了口。

  「你……撐不了多久。」

  老丁嗤了一聲。

  「你活這麼大,就只會說廢話?」

  而兩人對話間,夜叉從樹上跳下,短刃直照著老丁左肩後頭。

  浪人也同時從正面進刀,長短雙刀一起上,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招式比剛才更毒辣了幾分。

  老丁的左腿,往前微微一挪,腳底一沉,整個人扎進地里半寸。

  長刀劈下,他右手一抬,掌根貼著刀背一送。


  而夜叉從背後來的那一刃,眼看就到肩頭,老丁左手往後一甩。

  掌未到,勁先到!

  夜叉被迎面擂中,直飛出去,撞上樹幹才停了下來。

  這一擊破了防,夜叉嘴裡一口鮮血。

  看來,他的血槽只留下了一層血皮。

  組合技被完美抵擋,浪人明白了形式,今晚殺不了這老頭。

  除非換命!

  可這不值得,最起碼清流會,給的還不夠!

  自己是殺手,不是死士!

  他偏頭看了夜叉一眼。

  對方的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呼吸都是問題。

  兩人互看一眼,已交換完意思。

  不打了。

  至少今晚,不打了。

  浪人把長刀收回鞘里,抬起下巴,看了老丁一眼。

  老丁也看著他。

  幾息後,浪人轉身。

  夜叉人一晃,先沒進了林子裡。

  走出幾步後,浪人丟下一句不標準的漢話:

  「過江……再見。」

  莫欽聽完,先罵出了聲。

  「見你祖宗。」

  「打死你,我都嫌髒了槍。」

  等兩人消失,丁老卒才慢慢蹲了下去,按了按左腿。

  莫欽連忙走了過去。

  「你小子還活著?」

  莫欽翻了個白眼,低頭看他。

  「這不廢話嘛!」

  「那就行。」

  老丁吐了口氣,「可惜啊,我這腿不爭氣。」

  劉皋也一屁股坐下,臉上全是汗和雪混成的泥。

  看著滿地的屍體,又看看自己的門板,半天才冒出一句:

  「我現在覺得,這玩意兒真有用。」

  燕七抱著弓,回了一句:

  「你還挺抗揍的,現在還能說閒話。」

  「那可不,帶我來就對了。」

  周虎來不及休息,立馬命令眾人。

  「燕七,查箭,查腳印。」

  「林君,看屍體和裝備。」

  「劉皋,拖人。別讓那個活口,流血流死了。」

  走到雙匕手的身體旁,劉皋仔細看了看:「不用拖,已經涼了。」

  周虎聞言,又看向莫欽。

  「你跟我去崖口。」

  「老丁!你怎麼樣!」

  丁老卒擺擺手。

  「你們去。」

  「我得先歇會兒。」

  周虎點頭,沒再多話。

  林君翻窄刀手的屍體時,注意到那把刀。

  刀身很窄,鋼口細亮,刀莖上有字,不是明軍這邊的做法。

  「是倭刀。」

  她低聲道,「不是路邊攤的貨,保養的很好。」

  她又去翻長弓手的箭壺。

  箭羽窄長,尾羽壓得極整,箭杆也勻稱,不是雜件。

  這群人有專門的後勤機構,林君暗暗心驚:「清流會,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另一邊,周虎和莫欽已到了崖邊。

  夜黑雪大,只能看出一段模糊的緩坡輪廓,再往下就是雪霧翻卷,什麼都看不清。

  周虎剛要開口。

  崖下傳來一聲怪響。

  聲音很悶。

  聲調很長。

  極具穿透力。

  就像有頭老牛在很深的井底叫了一聲。

  而聽到聲音後,眾人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劉皋身子一抖,差點摔在地上。

  「……什麼玩意兒?」


  沒人接他的話,因為都不知道。

  一股怪風從崖下卷了上來,還帶著很怪的潮腥氣。

  林君往崖口走了兩步。

  「下面好像有東西。」

  劉皋抖著嗓門,「有牛,而是很大的一頭牛!」

  「你見過半夜,牛在懸崖底下叫?」

  莫欽回頭又瞪了一眼,「還有,你家的牛會爬山?」

  「我家沒牛。」

  「那你閉嘴。」

  而此刻,牛叫聲,第二次從下方傳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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