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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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虎按上鐵槍,目光也快速從對面七人身上,一一掃了過去。

  視線最後停在,為首之人的臉上。

  此人一直沒拔刀。

  喉嚨顫動,他很有技巧的小聲道。

  「都聽好了!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先殺最弱的!」

  聽到這話,莫欽心裡稍定,周虎武力超群,戰商也厲害。

  換做尋常人,此刻被堵在崖口,先想的是怎麼不死。

  再衝動一點的,多半已經在心裡罵娘,盤算要不要撲上去換一個。

  可周虎不一樣,畢竟是多年來血戰沙場,刀槍里滾出來的!

  他先看的是對方的破綻,先弄死誰,才能打開缺口,盤活這局棋。

  對面七人,站位極整,能看出來不是第一次合作。

  熟人,也就是那鐵手矮壯漢,也頂在前面,那身形就像堵會往前碾的牆。

  至於他身邊的短矛手,則是貼著他左後肩,矛尖壓得極低,幾乎藏進了鐵手的影子裡。

  再往外一點,是個肩窄腿長的瘦高個。

  嗯?

  居然又是個熟人,就是那晚出現的鐮刀手!

  他雙手倒提兩柄鐮刀,刀刃彎得很深,站位不停輕挪。

  莫欽還特意多看了他一眼,畢竟那次,自己的左臂被鐮刀傷過,而且這雜碎手裡喜歡上毒!

  再往後,是個半蹲著的雙匕手。

  肩線壓得極低,頭也不抬,猛一看,倒像是團縮在雪裡的舊麻布。

  刀盾手護在一旁,半面盾不大,卻正好把後頭那張長弓護得嚴實。

  持弓的那人,背脊微弓,手已經搭上了弦,看造型會隨時會補一箭過來。

  至於最前頭那人,只是站著,就是不拔刀。

  僵持中,林君臉色微變。

  「他們在拖時間!」

  周虎低聲道,「不錯,是在等人。」

  意識到不對,周虎立馬前腳往前壓了半步!

  鐵槍還沒抬起來,但身上的氣勢已經變了。

  「不能拖。」

  「莫欽,跟我壓住這個鐵手。」

  「劉皋,進半步。別真撞,先頂住他們。」

  「燕七,先看好後頭那張弓。」

  「林君,盯住那個用窄刀的。只要他動,就開口。」

  「老丁!」

  丁老卒應了一聲。

  「聽著呢。」

  「林子那邊,留神。」

  話音剛落,鐵手反而是先手動了。

  說是衝過來不太恰當,更像是壓了過來。

  一步一步,腳踩在雪上,不斷發出咯吱聲。

  卻看他,兩隻鐵手套護在身前,拳面上的鈍釘,在雪光里一閃一閃,散發著讓人心寒的冷光。

  短矛手也適時跟進,快速貼著他的左後肩,只是矛尖壓得更低,藏住了那一點寒星。

  瘦高個的鐮刀手,也開始了繞圈圈。

  他不走直線,走的是弧線。

  兩把鐮刀一高一低,腳底輕得很,重心一直在兩腿之間換。

  看架勢,像是隨時會鑽進來,把人從肋下剖開。

  林君看的是一眨不眨,忽然開口:

  「短矛先出!」

  周虎不語,因為他也猜到了。

  就在林君喊出來的同一瞬,短矛果然從鐵手肩側鑽了出來。

  目標不是周虎,反而是照著莫欽的左胸去的。

  角度陰得很,借了鐵手半個身位做遮擋,等矛尖露出來時,已經離人不遠了。

  看來周虎的威名,他們有做過功課,想先找更弱的下手。

  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莫欽沒退。

  卻是白蠟槍斜著一挑,順著矛杆中段輕輕一帶。

  這一帶的力不大,卻正好把短矛手的發力線,抹偏了半尺。


  矛尖擦著莫欽肩頭過去,把棉甲挑開一道口子,棉絮一下就翻了出來。

  矛路剛偏,鐵手的右拳就到了。

  果然是一套連續技!

  這一拳走得極直,照的是胸口,半點花樣都沒有。

  很硬,很沉,很要命。

  而周虎也不是瞎的,鐵槍先一步壓了下來,槍桿貼著鐵手小臂往下一沉,正壓在他腕關節上。

  鐵手的這一拳當場偏了半寸,從莫欽胸前擦了過去。

  拳面上的鈍釘,在棉甲上刮出一道發白的裂痕。

  出拳失准,鐵手反應不慢,立馬變招。

  左拳緊跟著就掄了起來,從側面砸向周虎的太陽穴。

  周虎身經百戰,腳步不動。

  槍尾只是往上一挑,正撞在他左腕上。

  砰!

  這一下撞得脆。

  鐵手的兩隻拳頭,被同時被彈開,胸前的中門,一時大開。

  「現在!」

  周虎低喝一聲,莫欽一步搶進。

  這一槍不喉,也不扎心,而是扎肋。

  還是右肋。

  鐵手套護得到胸,護不到肋部。

  棉甲再厚,肋下那條線也是空的要命。

  槍尖進去的時候,先是阻了一下,像扎進一層舊皮革里。

  下一瞬,莫欽後手一催。

  身體的整條勁,從腳底直灌上來,槍身順著這股勢往前又送了一截。

  「噗!」

  就聽到一聲悶響。

  鐵手整個人一滯,腳底在雪上拖出半道淺痕,才猛地往後踉蹌。

  血從棉甲破口處,開始往外滲。

  右肋這個位置,只要一動,就會疼得像在傷口裡攪刀子。

  刀盾手立刻上前,用盾把他往後護。

  短矛手則橫著一掄,把槍路掃開,強行逼莫欽往外退。

  「鐮刀!」

  林君又喊。

  瘦高個鐮刀手,已切了進來了。

  還是老路數。

  沒有硬沖,是貼著地往裡走。

  右手鐮刀從下往上撩,專找肋下那片最軟的空處。

  左手那把跟著橫封出去,專截人退路。

  莫欽槍勢才收,來不及全擋,只能左臂往下一壓。

  刀刃擦開棉甲,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又是在左臂外側,拉出了一道長口子。

  血一下就冒了出來,壞消息破了皮,好消息毒藥對莫欽沒用!

  以為得手,鐮刀手眼睛先是一亮,接著肩一沉,還要順勢再貼半步。

  莫欽槍尾自下往上一挑,狠狠抽在鐮刀手地下巴上。

  啪!

  這一下抽得極爽。

  鐮刀手的腦袋,往後一仰,當場見了血,整個人退了三步,腳下接著一滑,單膝跪進雪裡。

  「弓!」

  林君剛喊出聲。

  但周虎和莫欽都沒回頭。

  因為燕七已經出了手。

  弓弦一響,箭光掠了出去。

  這一箭,沒有射臉和心口,而是奔著對面弓手的右肩窩而去。

  那長弓手弓還沒拉滿,右臂先被這箭帶得一抖。

  隨即,肩頭血花一翻,箭壺跟著一歪,裡頭的箭,一下撒了半地。

  刀盾手還想回身護住。

  燕七的第二支箭快速搭弦。

  他記得,爹早年教過他的話:射中了,不要看。找下一個。

  所以燕七看都沒看,那中箭之人。

  他現在眼裡,只剩下刀盾手和短矛手之間的那一線縫隙。

  這輪一過,場上的味道,立刻變了。

  七個人里,鐵手先傷,鐮刀手見血,長弓斷了右肩。

  可最前面那個窄刀手,還是沒拔刀。

  他只是時不時,往後頭林子掃一眼。

  「還在等。」林君低聲道。

  周虎冷冷回了一句:

  「那就不給他等。」

  「劉皋!」

  「在!」

  「進。」

  劉皋抱著門板就上了。

  這會兒他反倒不碎嘴了,門板橫在身前。

  人半蹲著往前頂,動作不快,卻一步都踏的很實。

  看到此景,鐵手雖然有傷,但也不廢話,抬手就是一拳。

  砰!

  整塊門板,頓時凹進去一塊。

  木屑炸了劉皋一滿臉。

  被這一拳震得往後退了半步,牙一咬,劉皋又頂了上去。

  鐵手的第二拳,緊跟著砸下。

  門板上的裂縫,一下從中間開了個口子。

  這一擊威力不小,而劉皋兩條胳膊開始發麻,虎口也像被火燎過一般。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開裂的門板。

  這玩意從入營跟到現在,和他一起守過棚口,擋過人,自己睡覺時都靠著。

  可現在裂了。

  但此情此景,劉皋只能把門板抓得更緊,裂了也能用!

  隨著第三拳落下。

  轟的一聲,門板到達極限,直接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至此,劉皋手裡只剩下了半塊門板。

  鐵手往前再壓一步,眼裡凶光正盛,顯然是要趁勢,把這黑小子連人帶門板一起砸翻。

  「讓半步。」

  這一刻,周虎聲音極低。

  雖然腿都在抖,但劉皋還是照做了。

  就這半步。

  短矛手的眼睛一亮,以為打開了破綻。

  矛尖又從鐵手肩側,直穿出來,照著劉皋露出來的肋下就扎。

  「就是現在!」

  周虎低喝。

  鐵槍從側邊直送。

  這一擊不是去救劉皋,真正目的是去搶短矛的手。

  槍尖一閃,正點在短矛手持杆的右腕上。

  短矛當場脫手,對方在雪裡連退好幾步,捂著腕子疼得臉都白了。

  劉皋這一刻才明白,周虎為什麼讓他讓這半步。

  不是要賣他,而是把他做誘餌,讓對方上鉤。

  做餌的合格,釣人的,也是準頭十足。

  他愣了一下,下一瞬就咧嘴樂了。

  「娘的,原來我是餌啊!」

  「做的不錯。」

  周虎冷冷道,「別高興太早。」

  鐵手看短矛手吃了虧,終於急了。

  他雙拳一撞,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又往前頂來,氣勢一下就變了。

  劉皋門板碎了,半塊門板根本頂不住這一口氣。

  莫欽也看出來了。

  鐵手想要速戰速決,他右肋中槍,拖得越久越不值。

  現在是要拼著這條命,先把劉皋干翻,把己方節奏砸亂。

  周虎眼神一沉。

  「先吃掉他。」

  這話一出,莫欽,劉皋,燕七幾乎同時動了。

  劉皋半塊門板一舉,壓根不管自己會不會挨打,整個人先拼命貼了上去。

  鐵手的拳,第二次砸在那半塊門板上,砸得木頭爆開一片。

  劉皋胸口一悶,嗓子眼裡,當場湧出一股腥甜。

  爛船還有三斤釘,他沒退。

  「來啊!」

  他吼得臉都紅了,「你不是拳頭大嗎?我的門也大的很!」

  鐵手還要衝拳。


  燕七的箭,從側面來了。

  這一箭只在牽制,選的是眼。

  鐵手本能偏頭,抬手去擋。

  就這一擋,胸前的中線全空了。

  周虎的鐵槍,先壓住他左臂,整個人順著槍桿壓進來。

  「莫欽。」

  「嗯!」

  白蠟槍直進。

  還是右肋,還是那道舊傷口。

  這一擊,莫欽借著前沖的勢,整條腰胯往前一送,槍從舊傷處又進了一截。

  鐵手像是中了孫大聖的定身咒,身子先往上一挺,隨即重重跪進雪裡。

  血一下順著槍桿淌了下來。

  莫欽咬著牙,雙手一擰,乾淨利落地把槍抽了出來。

  鐵手趴進雪裡,兩隻鐵手套,還套在手上,只是現在看來,更像兩塊廢鐵。

  被四人圍殺的那晚,這傢伙可是差點砸斷自己的肋骨。

  現在,這筆帳終於算完了。

  隨著鐵手的死,場上陷入了詭異的寧靜。

  鐮刀手抹了把下巴上的血,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短矛手退在後頭,右腕已經廢了,短時間裡根本握不住兵器。

  長弓手靠在刀盾手那邊,肩頭中箭,連拉弓都成問題。

  只有那個一直旁觀的窄刀手,終於把手按上了刀柄。

  可就在這一刻,林子裡先傳來一聲輕響。

  這聲音,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輕輕滑過了枯枝。

  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窄刀手面露喜色,猛地把刀拔了出來。

  他這刀,外型極窄,青里透冷,觀其色,似乎也餵過毒。

  而左邊的一株老松上,已無聲無息落下了一道人影。

  那人高得有些過分,竟和周虎差不了多少,肩卻不寬,背後斜背著一卷繩索,繩頭掛著鐵鉤。

  樣貌是眼角外挑,牙關微露,整個人活像只從噩夢裡爬出來的夜叉。

  落地之後,他沉默不語,只偏頭看了看場中,像是在挑人。

  另一邊,又有道身影,緩步從樹影里走了出來。

  此人個頭到是不算高,骨架卻很勻稱,臉長,額高,鼻樑很直。

  步子不快,腰間一長一短兩把刀,看起裝扮像個浪人。

  莫欽看了一眼,似乎看出了什麼。

  「好傢夥。」

  「這些人是從墳里刨出來的?」

  林君眼神微亮,壓低聲音:

  「你認得對面?」

  「背繩子的,不知道。但那個雙刀浪人,我大概知道是誰了!八九不離十!」

  莫欽咧了下嘴,「瞧這張臉,像那種專靠晚到,偷便宜混出名堂的劍客。」

  那浪人顯然聽不懂,可他還是抬眼看了莫欽一下。

  而那夜叉似的高個,也慢慢偏回了頭。

  周虎把鐵槍一提,厲聲道:

  「收近。」

  「別散。」

  隨著幫手到來,窄刀手已後退一步,和那兩人站成了一線。

  風雪卷過,吹散了一地的血氣。

  此刻的崖口,溫度又下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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