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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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叫第三次響起時,每個人的臉色,都難看的不行。

  看了眼下面,周虎又看了看眾人。

  「燕七,找路。」

  「林君,守上口,看風,看林子,看我們來路。」

  「劉皋,繩子拿穩。今天你要是把人放下去收不上來,我回頭就拿你頂門。」

  「老丁,腿好些沒?」

  老丁還蹲在那兒按腿。

  「還行。」

  周虎點了點頭,問了一句。

  「老丁,像不像牛叫?」

  老丁揉著腿,面無表情。

  「像。」

  「但不是牛。」

  這話直接嚇的劉皋,臉色一白。

  他想說什麼,但最後吞了吞口水,選擇閉嘴。

  周虎當即拍板。

  「我,燕七,莫欽下去。」

  「林君,劉皋留上頭。」

  「老丁壓陣。」

  「人就在下面,找到以後,直接拉上來。」

  林君點頭,沒廢話。

  劉皋倒是有點急。

  「欽哥都下去了,我留上頭幹嘛?我也...」

  周虎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有力氣,責任重大。」

  「拉人的時候,繩子後頭得有人站得住。」

  「還有,你那個門板只剩下半截,現在下去也沒用。」

  劉皋嘴一張,竟沒法反駁。

  最後只能抱著半塊門板,悶悶地站到繩邊,嘴裡嘀咕一句:

  「行吧。力氣大,也算本事。」

  莫欽看了林君一眼。

  林君只說了兩個字。

  「活著。」

  「這書我知道,1993年出版,是余華寫的。」

  「你活像個二百五!」

  「多謝誇獎。」

  說完,莫欽提槍轉身,跟著周虎下了崖。

  崖口往下,是貼著山體斜出去的雪坡。

  雪不算厚,底下全是碎石和凍硬的泥。

  燕七走在最前面。

  他下坡時不是踩,是探。

  腳尖會先點一下,確認一下,雪層底下是不是空,是不是滑的,然後才把力送上去。

  整個人又輕又穩,就像在自己家裡走夜路。

  周虎居中,鐵槍橫在手裡。

  莫欽走在最後,白蠟槍斜插雪中,拿槍尾當支點,一步步往下挪。

  越往下,風反而越小。

  上頭風是橫著刮,到了崖底,風讓兩邊山壁壓住了,只剩陰冷。

  怪聲沒再響。

  可越這樣,越讓人心裡發毛。

  燕七忽然停住。

  「有痕。」

  周虎立刻靠了過去。

  莫欽也隨即跟上。

  雪坡邊上有道很淺的滑痕,從上往下斜斜拖出去,斷斷續續,到了下面一塊岩角前才停。

  岩角得外側,擦掉了一大塊雪皮,露出黑濕的石頭。

  旁邊幾根矮灌木已經斷了,斷口都是新的。

  燕七伸手摸了摸那塊石頭,又捻了一點雪下的泥。

  「人就是從這裡下來的。」

  「是摔下來的,不是自己走的。」

  「先撞到了石頭,又被灌木攔了一下,沒直接滾到最底。」

  周虎點了點頭。

  「繼續。」

  三個人順著痕跡,繼續往前走。

  沒走幾步,眾人就在枝杈上看見一小片料子。

  和前頭找到的,是一色的。

  燕七隻看了一眼。


  「是人還活著的時候,掛下來的。」

  「不是屍體拖過。」

  「嗯。」

  周虎應了一聲,臉上沒什麼喜色。

  又往裡摸了半刻,地勢漸漸收攏。

  前頭出現一處背風石坳。

  石坳不大,三面是石,只有一道口子。

  地上有躺過的痕跡,更顯眼的是地上幾片半透明的東西。

  看起來是液態水凍住了,貼在石縫和乾草之間,顏色發白,邊緣發亮,就像一層凝住的膠。

  可以肯定,不是血,更不是冰。

  周虎看見那層東西,慎重起見,他只用槍尖撥了撥。

  「這是什麼?」

  燕七搖頭。

  「沒見過。」

  他又低頭看地。

  「人進過這裡。」

  「後來又往裡面去了。」

  周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石坳最深處,貼著岩壁,竟還有一道裂隙。

  不寬,只容一個人側身過去。

  裂隙口周圍的石頭,磨得比別處光,像是經年累月讓什麼東西蹭過。

  盯著那條縫,莫欽沒來由地,胸口一沉。

  丹田裡,湧出股熱流,而且愈演愈烈。

  周虎也察覺到了不對。

  可他沒猶豫太久,直接做了決斷。

  「燕七守口。」

  「我在外頭接應。」

  「莫欽,你進去。」

  莫欽抬頭。

  「我一個人?」

  「老丁現在虛弱,論戰力你最強。」

  周虎看著他,「大小看了,這路窄,我進不去,燕七進去更不如你。你進去後,見到人,先喊。見不到人,或者看見別的,不要逞能。」

  「記住一句話。」

  「你進去,是找人,不是找死。」

  莫欽點頭,鼻子深吸一口。

  「明白。」

  隨後,他把火摺子吹亮了些,白蠟槍橫過來,槍頭朝後,自己側身擠進了裂隙。

  這裂隙比預計的更深。

  一開始只能容肩,但走幾步後,裡面竟慢慢寬了。

  腳下全是碎石和淺淺的積水,踩上去又冷又滑。

  上面偶爾有雪水順著石縫滴下來,滴答,滴答,聲音極輕,可在這種地方聽著反而扎耳朵。

  越往裡,越暖和。

  形容一下,就像間長久不見天日的石屋裡,有一排巨大的取暖片。

  莫欽走到第三步時,丹田的熱流,開始湧向胸口。

  走到第五步,背上的汗,已經冒出來了。

  再往裡,他居然聽到了了呼吸聲!

  那聲音很長,很沉。

  一下吸進去,像把整條裂隙里的空氣,都抽走了一截。

  一下吐出來,又像有股熱潮,從黑暗裡慢慢推過來。

  本能的恐懼,讓莫欽的腳步停了。

  但事已至此,沒有回頭路了。

  隨著火摺子照射出去,出現在前方的,是一處更大的空腔。

  面積不小,光只夠照亮腳邊幾塊濕石,和再往前一點點的地面。

  可眼睛看不清,不代表身體不知道。

  莫欽先感覺到的,居然是沉重!

  前面像是伏著什麼極大的東西,光是待在那裡,就比別處沉了一大截。

  他在末世里,無數次,經歷過這種感覺。

  廢墟深處的那些變異種,很多時候也是這樣。

  你還沒看見它,身體就告訴自己,前頭不能再走了。

  莫欽握槍的手,已出了汗。

  他沒再往前,只是站在那裡,強行控制好呼吸。


  火摺子的光,晃了一下。

  黑暗裡,那東西起伏了一次。

  這次,莫欽終於看清了一點輪廓。

  它盤在空腔深處,身軀粗長,一節節壓在地上,背脊起伏不高,卻壓得很厚實。

  表面也沒有毛,但也不像獸皮,光照上去的時候,反出一點濕沉沉的暗色。

  最瘮人的是,尾巴後面的那一段。

  那地方像是曾經斷過。

  只有一團舊疤一樣的隆起,邊緣很粗糙,和前頭軀體的線條,完全接不上。

  眨了眨眼睛,莫欽閉住呼吸。

  心臟在狂跳,但他不敢把那個字說出來。

  這邊,呼吸聲忽然變了。

  那東西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的氣流,一下全往那邊走。

  莫欽的衣角輕輕一動,身體的熱流,也讓這一下吸氣帶了過去。

  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對方是在聞他。

  莫欽後背一涼,頭皮都在發緊。

  可直覺告訴他,現在也不會死。

  那東西真想做什麼,自己現在,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空腔里安靜了兩息。

  接著,黑暗裡,傳來一聲輕響。

  像什么小東西落在石頭上,滾了兩下,停住了。

  莫欽低頭。

  腳邊多了一粒東西。

  這東西,指肚大小,顏色烏沉沉的,表面不圓,也不亮,像一小塊被風乾後的膠核。

  他沒敢伸手。

  前頭的那呼吸,又重了一下。

  說來奇怪,莫欽居然明白對方的意思,「把這東西吞下去。」

  明白以後,莫欽腦子裡的第一反應,很不爭氣。

  這玩意兒?

  吃下去?

  不會鬧肚子吧?

  下一刻他都想罵自己。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管拉不拉肚子。

  小命重要!

  連現在都沒有了,還談什麼以後!

  既然想明白了,他迅速彎下腰,把那粒東西撿了起來。

  入手微涼。

  像山泉里泡久了的老玉石。

  牙一咬,莫欽閉眼一吞。

  沒什麼味道,而且很潤...

  這東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像是自己知道該往哪兒走。

  當到了胸口偏下那一小塊位置時,停住了。

  然後,身體的熱流,安靜了。

  正當莫欽關注著身體情況,空腔的另一側,傳來一聲輕輕的呻吟。

  是人!

  他猛一回頭,把火摺子往那一照。

  石壁下,半靠半躺著一個人。

  這人衣衫破得厲害,外袍讓石角磨破了好幾處,全身還裹著一層半透明的膠質東西。

  看起來,腿上還有傷,但膠質猶如一層紗布,包裹住了傷處,讓他沒有見血。

  這人臉色慘白,嘴唇乾裂,頭髮亂得像雞窩。

  正是沈惟敬!!!

  莫欽眼皮一跳。

  找著了!

  還活著。

  正想上前,背後的呼吸,又起落了一次。

  莫欽下意識回頭。

  它正在慢慢退下去,只是在離開前,發出了一聲極長的悶響。

  那聲音乍一聽,還真有點像牛。

  沒敢多看,莫欽快步走到沈惟敬旁邊,伸手推了推。

  「醒醒。」

  沈惟敬眼皮動了動,沒睜。

  「醒醒。」

  莫欽又推了一下。

  這回沈惟敬,終於嘶地一聲,吸了口氣。


  眼睛慢慢睜開,先是發直,接著一縮。

  「你是活人吧?」

  莫欽一愣。

  「廢話。」

  沈惟敬盯著他看了兩息,長出一口氣。

  「是人就好。」

  「我怕鬼。」

  說完這句,他目光開始亂掃,看到四周石壁,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你一個人來的?」

  「外頭還有人。」

  莫欽懶得跟他磨,「能不能動?」

  一聽這話,沈惟敬臉色發苦。

  「能動一點。」

  「但不多。」

  「你要是讓我自己走,那就是逼一個文官在雪地里表演投胎。」

  莫欽瞥了一眼他那條腿。

  腫得厲害。

  但奇怪的是,沒爛,也沒發黑。

  那層膠質,把傷口護的很好。

  沈惟敬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聲音更低了。

  「你別問。」

  「我也不知道這是啥。」

  「醒來的時候,就這樣了,黏糊糊一身,像掉進了膠鍋里。」

  「但還別說,腿是真沒先前那麼疼了。」

  莫欽懶得接這茬,只伸手把他拽起來。

  這一拽,沈惟敬立刻痛得齜牙。

  「輕點,輕點。」

  「你這哪是救人,你這是拆房子。」

  莫欽架住他一條胳膊,面無表情。

  「我能來就不錯了。」

  「你嫌硌,自己走。」

  「那不行。」

  沈惟敬答得飛快,「我這輩子最識時務。」

  莫欽差點讓他氣笑。

  都這德行了,嘴還這麼碎。

  兩人剛走到裂隙口,外頭就傳來周虎的聲音。

  「莫欽?」

  「在。」

  「人呢?」

  「找著了。」

  外頭靜了一下。

  下一刻,周虎的聲音,明顯沉了半分。

  「帶出來。」

  出了裂隙,冷風,呼地一下,就撲到了臉上。

  沈惟敬當場打了個哆嗦,嘴裡還不忘念叨:

  「我在裡頭,都沒這麼冷……」

  「你閉嘴。」

  莫欽把他往外一帶,「省點氣,等會上去再說。」

  周虎和燕七已經迎了過來。

  周虎先認了下人,再看腿,最後問道。

  「一切正常?」

  「正常。」

  莫欽點頭,「就是他腿傷了,人沒有大礙。」

  「先上去。」

  還是燕七當先引路,周虎斷後。

  莫欽架著沈惟敬,沿著原路往上走。

  爬到半坡的時候,沈惟敬終於緩過來一點,開始恢復本色。

  「我就知道李帥不會讓我死得這麼便宜。」

  「你們要是再晚點來,我應該也還活著。」

  莫欽偏頭看他。

  「你哪來的底氣?」

  「嘴。」

  沈惟敬答得理直氣壯,「我這張嘴,平時招人煩,關鍵時候也能保命。」

  「再說了,真到絕路,我還能講和。」

  「跟誰講?」

  「誰都行。」

  「山裡的狼也行?」

  「那得看它聽不聽人話。」

  周虎在前頭聽了一耳朵,冷冷丟下一句:

  「你現在還能貧,說明確實沒死透。」


  沈惟敬立刻不吭聲了。

  結果只安靜了五步,他又補了一句:

  「將軍說得對。」

  「我這人,一向命大。」

  莫欽徹底服了。

  要是有502就好了!

  崖口上,劉皋一直趴在邊上,往下面看。

  看見底下火摺子一晃,他第一個叫出了聲。

  「有了!」

  「欽哥上來了!」

  「還真帶了個人!」

  林君原本站在風口上,聞言把目光往下一壓。

  等人上來了,她上前幾步。

  「沈惟敬?」

  「正是在下。」

  沈惟敬讓劉皋一把接過去時,疼得臉都皺了,嘴卻沒停。

  「這位兄台,你這肩膀不錯,就是有點硌人。」

  劉皋瞪眼。

  「我扛著你,就不錯了,你還挑?」

  「不是挑,我是實話實說。」

  「你要不樂意,我可以下來自己走兩步。」

  「你拉倒吧。」

  「你這模樣,走兩步都得給雪地磕個頭。」

  沈惟敬一愣,居然點了點頭。

  「這話,也有道理。」

  林君本來還緊繃著神經,看他倆這一來一回,差點沒繃住。

  但她很快把目光挪開,落在莫欽身上。

  人沒事就好,她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老丁卻抬起了頭。

  他本來還在那兒撥火摺子,莫欽一上來,他停住了。

  兩人目光對上,莫欽心裡一緊。

  老丁看得清楚,這小子身上多了一縷香氣,整個人的氣息,跟下去之前完全不一樣。

  過了片刻,老丁才慢吞吞問了一句:

  「下面,除了人,還有別的吧?」

  這話一出,林君也抬了眼。

  周虎沒回頭,只在前頭看路。

  莫欽沉默了一息,最後只回了三個字。

  「不知道。」

  老丁盯著他看了兩息,點了下頭。

  「明白了。」

  他沒再問。

  莫欽也沒再說。

  可兩人都知道,這事不適合現在攤開。

  周虎在前頭一抬手。

  「別聊了。」

  「原路不能走。」

  「燕七,帶偏路。」

  燕七已經在看雪地了。

  「這邊。」

  他指的是右後方,一條更窄,更斜的林間小道。

  周虎點頭。

  「走。」

  燕七開路。

  周虎壓前。

  劉皋扛著沈惟敬,跟在中間,半塊門板掛在手臂上,嘴裡一邊喘一邊罵:

  「你看著瘦,怎麼這麼沉?」

  沈惟敬趴在他肩上,很認真地糾正:

  「這說明不是我沉。」

  「是你虛。」

  劉皋差點把人扔雪裡。

  「欽哥,你聽見沒有?這人嘴是真賤。」

  莫欽扛著槍,走在後半段,回了一句:

  「他要是嘴不賤,也活不到今天。」

  林君在隊伍更後一點,負責照看莫欽和老丁。

  林子裡很黑。

  火把只能照亮腳下幾步,遠一點,全是斜斜豎著的樹影。

  走著走著,莫欽發現自己的胸口,多了個熱物。

  就像是一口氣憋著,又像一團沒有消化的糍粑在那裡。

  但感覺還行,甚至讓人有點心平氣和。


  可現在沒工夫細想,回營再說。

  同一時間,燕七停下腳步。

  所有人也同時剎住腳。

  周虎第一時間把手按上槍桿。

  「怎麼了?」

  燕七半蹲在雪裡,抬頭看向前頭林間。

  「前頭有人。」

  周虎往前一步,順著目光看去。

  果不其然,林子深處,風雪之間,站著兩道人影。

  一高一矮,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沈惟敬趴在劉皋肩上,也看見了。

  他先是一愣,接著聲音一下壓了下去。

  「他們又追上來了?」

  沒人回答他。

  而前方的那兩道人影,開始往這邊走了。

  周虎的聲音,冷冷落了下來。

  「戒備!」

  隨著,兩道人影,越走越近。

  莫欽也把白蠟槍提起,而胸口的氣團,也像心臟般,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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