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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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小太監們把雪掃成一堆,又一筐一筐地抬出去。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算盤珠子在響。

  他想起海瑞那句「後天他們就敢翻天」。

  海瑞說這話的時候,大概只是氣頭上的話。但皇帝知道,這句話未必是危言聳聽。歷史中太多「親族相殘」的故事。西晉八王之亂,骨肉相殘,中原淪喪;唐代玄武門之變,兄弟喋血,禍根深種;明代靖難之役,叔奪侄位,血流成河。

  他那些叔叔伯伯兄弟們,也不是吃素的。

  與此同時,崇文門外,興隆客棧。

  潞王府門客王宣坐在二樓的雅間裡,面前擺著一壺酒,兩碟小菜。他三十出頭,白白淨淨,穿著寶藍色的綢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看著像個富商,但那雙眼睛卻比商人精明得多。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過窗戶,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周王府的長史趙世祿。

  趙世祿五十多歲,在周王府幹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今天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慌張。他在王宣對面坐下,壓低聲音道:「王先生,今日禮部議事,海瑞發了瘋,當眾說宗室翻天。此事你聽說了沒有?」

  王宣不急不慢地給趙世祿倒了一杯酒:「聽說了。海瑞嘛,他就是個瘋子,瘋子的瘋話,不必當真。」

  趙世祿急道:「可皇上當真了!皇上讓內閣議,讓禮部議,聽說還要把宗人府都叫來一起議。這不是小事!」

  王宣端起酒杯,不喝,只是轉著杯,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打轉。他的手指修長白淨,像是個讀書人的手,但骨節處卻有幾塊薄繭,那是長期握刀留下的。

  「趙長史,」王宣慢悠悠地說,「你慌什麼?宗藩的事,哪是那麼容易解決的。太祖高皇帝的祖制立在那兒,誰敢真動?皇上再厲害,也不能把太祖爺的牌位搬下來吧?大明朝是朱家的,不是他一個人的。」

  趙世祿一怔,隨即苦笑:「王先生說得是,是我失態了。」

  王宣把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忽然問了一句:「趙長史,我想請教一事。」

  「王先生請講。」

  「楊天民楊給事中,與周王府是什麼淵源?」

  趙世祿遲疑了一下,低聲道:「不瞞王先生,楊給事中早年家貧,赴京應試時連盤纏都湊不齊。王爺宅心仁厚,經常資助科舉學子。因此也資助了楊天民一些銀子,又替他打點了在京的住處。他常說,王爺是他的恩人。」

  王宣笑了,笑得很輕,像是早有預料:「怪不得。楊給事中今日在會上衝鋒陷陣,比誰都賣力。原來如此。」

  趙世祿乾咳了一聲,沒有說話。

  王宣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趙長史,你回去轉告王爺,讓他放寬心。皇上要動宗藩,先得過了太后那一關。太后那邊,潞王殿下去說話,比咱們管用。」

  趙世祿連連點頭。

  王宣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了幾搖。

  「還有一件事。皇上從南京召了海瑞進京,又重用呂坤,呂坤今天在會上把宗藩的帳目從頭到尾算了一遍,在座的沒人說得過他。這兩顆釘子,得有人去拔。」

  趙世祿的臉色變了變:「王先生的意思是……」

  王宣沒回答。他關上窗戶,轉過身來,笑眯眯地拿起酒杯:「來,喝酒。今晚不談正事,只喝酒。」

  趙世祿舉起杯,勉強笑了笑,一飲而盡。會同館。夜已深。

  海瑞回到下處,李忠端了飯來,一碗小米粥,兩個雜麵饅頭,一碟鹹菜。海瑞在禮部議了一天的事,中午連口水都沒喝,這會兒是真餓了。他坐下來,三口兩口喝完了粥,又吃了半個饅頭,才覺得身上有了點熱氣。

  飯後,他沒有歇息,叫李忠掌燈,在桌前坐下來。

  桌上攤著兩份東西。一份是呂坤傍晚時分遣人送來的《宗藩策》。呂坤的策論不像海瑞那樣鋒芒畢露,而是更多的用事實數據、具體執行策略來針對性的解決問題。他一條一條地寫,從「限冊籍」到「開四民之業」,從「嚴宮壼之禁」到「定妾媵之數」,條分縷析,步步為營。海瑞讀得慢,讀到「開四民之業」一條時,目光停了。

  「庶出宗室之所以陷入困境,不是他們天生懶惰無能,而是法令把他們困住了。朝廷既不許他們讀書做官,也不許他們經商種田。這樣一來,一個人從頭到腳的一套衣裳,不用綢緞皮料就做不出來;家裡辦一次婚事或喪事,不動用幾十兩銀子就應付不過去。宗室人口越來越多,朝廷發的祿米卻年年減少,哪裡能讓每個人都穿得起綢緞、辦得起幾十兩銀子的婚喪呢?窮到極點,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偷盜、搶劫、作奸犯科,都是遲早的事。這可不是小問題啊。」

  海瑞將這一段看了兩遍,輕輕點了點頭。

  另一份是謄錄的戚元佐《議處宗藩事宜疏》。戚元佐是嘉靖年間的官員,萬曆初年上了這道疏,當時海瑞還在南京閒居,不曾親見,只聽說過。今日特地從內閣抄本中尋了出來,細細研讀。

  戚元佐的主張比呂坤更遠一步。他提出「限封爵」以止濫,更提出「聽自便」,允許無力自養的庶出宗室「從四民之業」,願做官的做官,願種地的種地,願經商的經商。他在疏中寫道:「彼其心以為宗室也,而不得為農工商賈之為;以為士也,而不得充吏員。進退無路,俯仰無資,彼將何所底止哉?」

  海瑞讀到此處,擱下了筆,閉目沉思。

  戚元佐的疏中說得分明:「夫法之弊也,非一日矣。欲驟變之,則駭聽聞;欲遂置之,則壞國計。」

  「駭聽聞」——楊天民們怕的就是這個。祖制動不得,宗親惹不得,說來說去,不過是為了自己的烏紗帽和祿米。

  海瑞睜開眼,在紙上批了一行字:「戚元佐之疏,言之痛切。然嘉靖年間不行,萬曆年間能否行?非不能也,不為也。」寫罷,又讀了一遍呂坤的《宗藩策》,在「開四民之業」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硃筆圈。

  窗外,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李忠推門進來,見海瑞還在燈下,輕聲道:「老爺,二更了,明日還要進衙呢。」

  「知道了。」海瑞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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