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宗藩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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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天民「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海瑞!你放肆!宗室乃天潢貴胄,你敢說他們會翻天?」

  海瑞看著楊天民,不緊不慢:「楊大人,漢代的七國之亂,翻天的是不是劉家子孫?晉代的八王之亂,翻天的是不是司馬家的骨肉?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與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現在就把這個病根子挖掉。」

  楊天民氣得臉色發白:「你、你這是以小人度君子之腹!」

  「小人?」海瑞笑了,笑聲不大,卻讓楊天民打了個寒戰,「老夫一生光明磊落、為民請命,上不懼君父震怒,下不懼貪官詆毀。小人這兩字,恐怕用不到我身上。」

  沈鯉看不下去了。他從椅上站起來,雙手往下壓了壓:「兩位,都請息怒。今日是議事,不是吵架。」

  楊天民瞪了海瑞一眼,坐了回去。海瑞也重新坐下,臉上的怒氣收斂得乾乾淨淨,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眼神里的火焰並沒有熄滅。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戶部尚書王遴開口了,聲音沙啞:「海大人的話雖說激烈了些,但理是這個理。老臣在戶部這些年,宗藩祿米的帳目看得最多,也最清楚。不瞞諸位,戶部每年的奏銷,最難辦的不是九邊軍餉,是宗藩祿米。九邊軍餉好歹還能核減,宗藩祿米那是釘子釘在板子上,一分一厘都動不得,而且各地府庫都得優先供應。山西巡撫去年給戶部的咨文上寫著:『宗祿不支,府庫枯竭,地方官束手無策。』這不是危言聳聽。」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沈鯉,又看了看海瑞:「這個事,遲早要解決,晚解決不如早解決。」

  沈鯉點點頭,沒有接話。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幾位翰林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翰林院編修董其昌年紀輕,資歷淺,本不該在這種場合發言,但他是沈鯉的門生,沈鯉用眼神示意他說話。董其昌硬著頭皮道:「學生以為,宗藩之弊固然存在,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制度,也不能輕易改動。可否……在不動根本的前提下,做一些細微的調整?比如,限制一下新封的將軍、中尉的人數?或者,把祿米折鈔的比例再調整一下?」

  呂坤當即反駁:「董編修,限制人數解決不了存量的問題。十五萬七千宗室,已經有十一萬是中低級將軍和中尉。他們的祿米雖然不高,但架不住人多。至於折鈔,隆慶年間就試過折鈔,寶鈔不值錢,宗室拿到手裡等於廢紙,結果鬧得更凶,此路不通啊。」

  董其昌被嗆得臉紅,不敢再說了。

  內閣派來的中書舍人孫釗一直沒說話。他坐在角落裡,手裡捏著一支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他是內閣的人,不說話是應該的——內閣的立場,申閣老已經通過票擬表達清楚了:「從長計議。」孫釗今天來,不是來表態的,是來聽風的。

  議事從巳時開到午時,兩個時辰過去了,還是議不出個結果。海瑞堅持要大動,呂坤主張「疏堵結合」,楊天民堅決反對任何變動,沈鯉和王遴在中間搖擺,董其昌等人提了一堆不痛不癢的建議,全被呂坤用帳目打了回去。

  沈鯉終於舉手叫停:「今日就議到這裡吧。諸公的意見,本官會整理成條陳,上奏聖上。散會。」

  眾人陸續起身,海瑞走得慢,呂坤趕上來,低聲道:「海大人留步。」

  海瑞回頭看他。

  呂坤拱手:「下官呂坤,字叔簡,在戶部任主事。海大人的《宗藩疏》,下官拜讀了,佩服之至。下官也寫了一篇《宗藩策》,我會遣人送到海大人下處,請海大人指正。」

  海瑞看著呂坤,目光里的鋒刃收了收:「呂主事今日在會上說的話,句句在理。你比那些只會喊祖制的人強多了。」

  呂坤苦笑:「可光有帳目也沒用。沈大人那邊,怕是扛不住。」

  海瑞哼了一聲:「他扛不住,老夫扛。老夫這條命不值錢,二十七年了,早該死在嘉靖朝的詔獄裡。」

  說完,他大步走了。

  呂坤站在原地,看著海瑞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心裡頭五味雜陳。

  玉熙宮。

  散議後不到一個時辰,陳矩已經把會議上的每一句話都稟報了皇帝。司禮監在東六科都安了耳目,禮部後堂的會議,陳矩知道得比沈鯉還詳細。

  皇帝靠在御榻上,聽陳矩把「大吵架」的經過說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情。

  「……海瑞說,今天周王府打斷一個知縣的腿,明天鄭王府就能殺一個知府的頭,後天他們就敢翻天。」陳矩說到這裡,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沒有發怒,反而笑了一下。

  「海瑞還是那個海瑞。」他說,「跟我印象中的海剛峰一樣,一點沒變。」

  陳矩不知道皇帝這話是褒是貶,不敢接茬。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問:「內閣那邊什麼態度?」

  陳矩道:「內閣派的孫釗去了,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光記。」

  「他沒說話,就是他的話。」皇帝說,「內閣不想動。『從長計議』四個字,就是他給朕的答案。」

  陳矩垂首,等著皇帝的下文。

  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經停了,院子裡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幾個小太監正在掃雪,掃帚沙沙地響。

  「申時行他們以為朕只敢動小魚。」皇帝忽然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陳矩心頭一震,把頭垂得更低了。

  「傳旨。」皇帝說。

  陳矩立刻跪下。

  「禮部會議既然議不出結果,那就再議。明日叫上宗人府,一起再議。告訴沈鯉,朕要的不是『從長計議』,朕要的是個說法。」

  陳矩叩首:「奴婢遵旨。」

  皇帝又補了一句:「還有,把呂坤寫的《宗藩策》拿來給朕看。」

  陳矩應了,起身退出去。走到門口時,皇帝又叫住了他。

  「陳矩。」

  「奴婢在。」

  「潞王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陳矩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回皇爺,東廠剛遞來的消息。潞王府的門客王宣,半月前來了京師,住在崇文門外的興隆客棧。這幾日,先後見了周王府在京的長史、鄭王府的典儀,還見了一位朝中的大臣。」

  「誰?」

  「吏部郎中孫成。」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孫成,吏部郎中,萬曆十一年的進士,選庶吉士,散館授吏部主事,去年才升的郎中。此人年歲不大,卻極會鑽營,在吏部這幾年,結交了不少權貴,口碑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這樣的人,居然跟潞王的門客有來往?

  「見了都說什麼了?」皇帝問。

  陳矩搖頭:「孫成是在自己府里見的王宣,談了什麼,東廠還沒查出來。只探得兩人曾是舊相識,早年便是私交甚篤的好友。」

  皇帝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良久,淡淡道:「嗯,給朕查清楚。」

  「是。」

  陳矩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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