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宗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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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熙宮,暖閣。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幾份奏疏,手裡卻拿著一份東廠的密報。陳矩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

  密報上只有寥寥數語:「襄王朱祐櫍,昨日於南薰坊別邸,密會周王府長史趙世祿、鄭王府典儀鄭璉,談至二更方散。」

  皇帝把密報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襄王朱祐櫍,仁宗之後,論輩分是當今皇帝的曾祖輩,宗室中年歲最長、爵位最尊者。太祖定製,宗人府掌宗室屬籍,以親王、郡王掌府事。如今的宗人府宗正,便是這位襄王。論理,皇帝要整治宗藩,頭一關就得過他這一關。

  「陳矩。」

  「奴婢在。」

  「傳旨,召襄王入宮,朕要見他。」

  半個時辰後,襄王到了。

  七十多歲的老親王,鬚髮皆白,身形佝僂,是被兩個小太監攙扶著走進暖閣的。他穿著親王的紅袍,補子是五爪金龍的蟒紋,雖已年邁,一雙眼睛卻不昏花,進門便跪了下去。

  「臣朱祐櫍,叩見陛下。」

  皇帝起身,親自上前攙扶:「王叔祖免禮,賜座。」

  襄王被扶到錦墩上坐下,微微喘了口氣,抬起頭來。他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斧鑿一般,每一道都透著歲月的痕跡。他在看皇帝,皇帝也在看他。

  皇帝回到御案後坐下,開門見山:「王叔祖,朕今日召你來,是為海瑞的《宗藩疏》。」

  襄王欠了欠身,沒有接話。

  皇帝繼續說:「海瑞說,一國奉養一族,此非長久計。王叔祖以為如何?」

  襄王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海剛峰是直臣。他說的,未必全是錯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不否認,也不贊同。

  皇帝沒有逼他,而是順著說:「那依王叔祖之見,宗藩之弊,當如何處之?」

  「陛下,臣老矣,耳目不聰,思慮不周,本不該妄議國事。但陛下問起,臣不敢不言。」

  他頓了頓,又道:「宗藩之弊,臣豈不知?臣在宗人府這些年,眼見宗室人口日繁,祿糧日蹙,河南、山西的宗室,窮得連飯都吃不上。臣的襄王府,日子也不好過。可話說回來——」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說什麼秘密:「祖制在此,臣不敢言變。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規矩,子孫後輩,誰敢說一個『改』字?陛下英明,但朝中那些言官,動不動就說『變亂祖制』,臣聽了替陛下擔心啊。」

  皇帝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襄王這番話,表面上是在為皇帝考慮,骨子裡卻是在劃紅線,祖制萬萬不能動。

  「王叔祖的意思是,宗藩之弊,就不管了?」皇帝問。

  襄王搖頭:「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說,這件事急不得。陛下登基才十四年,來日方長,何必爭這一時半刻?且容臣在宗人府慢慢查,查清楚了,再議不遲。」

  慢慢查,查清楚了再議。這話聽著熟悉——和申時行的「從長計議」,如出一轍。

  「王叔祖,朕聽說,昨日你見了周王府的長史,還有鄭王府的典儀?」

  襄王的臉色變了。

  「臣,」襄王的聲音有些不穩,「臣是宗人府宗正,周王、鄭王都是宗室,他們派人來見臣,臣不能不接,這是宗人府的職分所在。」

  「職分所在。」皇帝重複了這四個字,點了點頭,「說得對。宗人府管宗室屬籍,周王、鄭王的府中事務,確實該向王叔祖稟報。」

  皇帝沒有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襄王,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王叔祖,朕知道你為難。你是宗室,又是宗人府的宗正,夾在朕和宗室之間,兩頭不討好。」

  襄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

  皇帝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襄王身上,話鋒卻轉了:「但朕要問你一句,你那個『慢慢查』,要查到什麼時候?查三年,五年,還是十年?朕等得起,那些吃不上飯的宗室等得起嗎?那些被王府占了田的百姓等得起嗎?」

  襄王渾身一震,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皇帝沒有等他回答,擺了擺手:「王叔祖先回去吧。好好養著,腿腳不好,就不要來回奔波了。往後有什麼事,朕讓陳矩去府上傳話便是。」


  「臣……告退。」襄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兩個小太監連忙上前攙扶。

  皇帝站在那裡,沒有動。

  襄王走了。

  暖閣里安靜下來,只有炭盆里偶爾發出「噼啪」一聲。

  陳矩從角落裡走出來,低聲道:「皇爺,襄王那邊……」

  「他會老實一陣子。」皇帝說,「但老實不了多久。宗人府在他手裡一天,朕就一天用不了這個衙門。」

  陳矩不敢接話。

  「宗人府是宗室的宗人府,不是朕的宗人府。」皇帝轉過身,看著陳矩,「朕要另起爐灶。」

  陳矩心頭一震。

  「傳旨,」皇帝說,「內官監清核宗藩莊田事務廳,改由司禮監直接管轄,陳矩你親自盯著。另外,從戶部調呂坤,兼領事務廳的差事。」

  陳矩跪下叩首:「奴婢遵旨。」

  襄王出宮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讓轎子抬到了南薰坊的一處別邸。這是他私人的宅子,不大,卻隱蔽,平日用來會一些不方便在王府見的客人。

  別邸的廳堂里,早已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周王府的長史趙世祿,一個是鄭王府的典儀鄭璉。兩人見到襄王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王爺。」

  襄王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他自己坐到主位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皇上要動真格的了。海瑞那道疏,不是說著玩的。呂坤那篇策,也不是寫著好看的。老夫在宗室裡頭頂了這麼多年,不是沒看過風浪,但這一次會很麻煩。

  回去告訴你們王爺,讓他們早做準備。皇上要動宗藩,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這是要打持久戰的。誰的命長,誰就能贏。」

  趙世祿和鄭璉面面相覷。

  「王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襄王的聲音壓得很低,「宗室不能坐以待斃。該活動的活動,該結交的結交。朝中的人,能拉攏的拉攏。宮裡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在趙世祿和鄭璉臉上掃了一圈。

  「宮裡的事,暫時不要動。皇上身邊,不是那麼好下手的。」

  鄭璉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王爺,潞王府的王宣王先生,前幾日到了京師。他讓屬下轉告王爺,太后那邊,他去疏通。朝中的人,他已經開始見了。」

  襄王的眉頭皺了一下。

  「王宣?」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在掂量什麼,「潞王的人。潞王是皇上的親弟弟,太后的心頭肉。這個人,能用,但不能全信。」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皇上連我這個輩分最高的叔祖都不放在眼裡,更何況潞王?潞王年輕,不懂事,別被人當槍使了。」

  鄭璉連連點頭。

  襄王揮了揮手:「行了,你們回去吧。記住,今天的話,出了這個門,就當沒說過。」

  趙世祿和鄭璉站起身來,向襄王行禮,匆匆離去。

  襄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廳堂里,許久沒有動。

  燭火跳動,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他看著那些影子,忽然覺得它們像一個個面目模糊的宗室子弟,擠在一起,你推我搡,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太祖爺啊太祖爺,」他喃喃道,「您當年定下這個規矩的時候,可曾想過,兩百年後會變成這個樣子?」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燭火「噼啪」一聲,爆了一個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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