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禮部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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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聖旨到了。

  來傳旨的是司禮監的隨堂太監,捧著黃綾詔書,念道:「奉聖旨:南京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海瑞,著即赴禮部,會同議事。欽此。」

  海瑞叩頭接旨,站起來問了一句:「議什麼事?」

  傳旨太監笑得滴水不漏:「海大人到了就知道了。」

  海瑞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他從李忠手裡接過官服換上,整了整衣冠,出門上了騾車。

  禮部衙門在正陽門內,東交民巷。車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轎子。海瑞下車,抬頭看了一眼「禮部」二字匾額,闊步走了進去。

  今日的會議設在禮部後堂,三間敞廳打通了,坐得下三四十人。海瑞進去的時候,屋子裡已經坐了二十來個人。居中而坐的,是禮部尚書沈鯉,字仲化,號龍江,河南歸德人。此人學問好,脾氣也好,在內閣和六部之間周旋多年,從不輕易得罪人。他左邊是內閣次輔王錫爵的代表,內閣來了個中書舍人;右邊是戶部尚書王遴,臉色鐵青,顯然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

  海瑞一進門,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七十三歲的海瑞,身形瘦弱,臉頰凹陷,一雙眼睛卻亮得怕人。他穿的是四品文官的雲雁補子,但誰都不覺得他像四品。這位爺是連嘉靖皇帝都敢罵的人,在座的沒有一個敢小瞧他。

  沈鯉站起來,拱手道:「剛峰先生,一路辛苦。」

  海瑞還禮:「沈大人,久違了。」

  「請坐。」

  海瑞找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下。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禮部左右侍郎、給事中、戶部主事、都察院的御史,還有幾位翰林院的編修。大多數人的臉上都是同一個表情:這事不好辦。

  沈鯉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諸公,今日之會,是為議南京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海瑞所上《宗藩疏》。聖上有旨,命禮部會同內閣、戶部、都察院從長計議。請諸公各抒己見。」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就從角落裡響起來:「海大人這道疏,有些話怕是說得太過了。」

  說話的是禮科給事中楊天民,四十來歲,圓臉,笑眯眯的,看著一團和氣,說話卻一點不客氣。他不看海瑞,只看著沈鯉,像是在跟沈鯉一個人說話:「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封建宗室,以藩屏國家,此萬世不易之制。如今海大人說什麼『以一國奉養一族』,這話傳到宗室耳朵里,只怕不太妥當吧?」

  海瑞沒有說話。

  沈鯉也不吭聲,端起茶碗喝茶。

  楊天民見沒人接話,膽子大了些,又道:「何況宗藩祿米雖有支絀,那也是地方官員催征不力所致。若各省都能如例征足賦稅,何來不足之說?如今不查地方官員的瀆職,反倒要裁減宗室祿米,這是把帳算錯了人。」

  海瑞還是不說話。

  戶部主事呂坤卻坐不住了。他今年四十八歲,在戶部待了六年,早把天下的帳目摸得比自己的手指頭還清。他本來不想第一個開口,但聽楊天民把宗藩之弊歸咎於地方催征不力,實在忍不下去。

  「楊給事中此言差矣。」呂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鏗鏘有力,「山西、河南兩省歲入八百萬石,宗藩祿米八百五十三萬石。就算地方官催徵得力,把歲入翻一番,也不過一千六百萬石。敢問楊大人,一千六百萬石夠不夠供宗藩?宗藩祿米按祖制,每年還要增長,因為宗室人口年年增加。再過二十年,山西河南的歲入就算翻兩番,也不夠填這個窟窿。」

  楊天民的笑容僵了僵。

  呂坤不等他說話,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翻開念道:「洪武年間,宗室五十八人。永樂年間,增至一百二十七人。嘉靖四十四年,宗室人口四萬九千。隆慶三年,六萬二千。萬曆二年,八萬四千。到今天,十五萬七千。十五年增加一倍。照這個速度,再過二十年,宗室人口將超過三十萬。到那時,還要多少省份的賦稅都優先供養宗室?。」

  他把摺子合上,看著楊天民:「楊大人,這是帳目,不是你講的大道理。帳目不會騙人。」

  楊天民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座的官員們交頭接耳,嗡嗡聲四起。

  沈鯉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呂坤。呂坤這個人他知道,在戶部多年,精於計算,寫的條陳連申時行都稱讚過。今天他拿帳目說話,確實不好反駁。但問題是,帳目是真實的,可祖制也是真實的。在祖制和帳目之間,如何取捨?

  「呂主事,」沈鯉緩緩道,「你說的數字,本官沒有異議。問題在於,這件事不是光看帳目就能解決的。宗藩乃國之根本,太祖高皇帝有明訓:藩王之制,不可輕改。海大人這道疏雖說是為國為民,但若真要推行,恐怕宗室那邊……」

  「宗室?」海瑞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滿屋子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他身上。

  海瑞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他看著沈鯉,目光平靜如水,卻讓人覺得那雙眼睛底下燒著一把火。

  「沈大人說宗室。那下官就跟沈大人說說宗室。」

  他從袖中掏出一封信,捏在手裡,不打開,只是晃了晃。

  「這是河南按察司一位老友寫給我的私信。今年秋天,歸德府寧陵縣知縣上官啟,被周王府的人當街打斷了雙腿。原因為何?他不肯簽字畫押,把三千畝良田算作周王府的舊業。歸德府知府不敢管,河南巡撫不敢報。為什麼不敢?因為周王是親王,太祖高皇帝的嫡系子孫。誰敢動他?」

  海瑞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鐵砧上,一下一下,砸得在場的人心裡發顫。

  「上官啟是七品官,朝廷的官。他被王府的人打斷了腿,朝廷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那百姓呢?百姓被王府占了田,被王府搶了地,他們找誰說理去?」

  海瑞把信放回袖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是在對自己說:「可寧陵縣的事一出來,老夫就知道,大明朝的病,不在朝堂,在根上。」

  「根在哪裡?根在宗藩。一國奉養一族,一姓坐吃天下。今天周王府打斷一個知縣的腿,明天鄭王府就能殺一個知府的頭。後天呢?後天他們就敢翻天!」

  最後四個字一出口,滿堂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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