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薊鎮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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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薊鎮,欽差行轅。

  沈應文坐在正堂里,面前攤著幾樣東西。左邊是趙明德給的暗帳,右邊是周明遠偷送出的底帳。中間是蔣興從薊州府衙調來的田冊,楊四畏名下在薊鎮城外有良田三千二百畝,分四處莊子,置辦時間都在萬曆十一年之後——正是張佳胤到任薊遼總督、楊四畏升任總兵的時候。

  這些東西,夠拿下一個總兵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蔣興推門進來,面色比往常更沉了幾分。他抱拳道:「大人,薊州府衙來人了,在門外候著,說是要見欽差。」

  沈應文抬起頭,心裡隱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讓他進來。」

  進來的是薊州府的同知,姓吳,四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臉上永遠掛著笑。吳同知進門先行禮,禮畢從袖中抽出一份公文,雙手呈上,笑道:「沈大人,府尊大人讓下官來傳個話。蒼嶺堡出了這麼大的事,南兵譁變,衛所兵被殺,百姓遭殃,府尊大人很是擔憂。府尊大人的意思是,欽差查帳本是朝廷的事,府衙無權過問。但現在有百姓聯名告狀,說欽差激變邊軍、處置失當,府衙不能不受理。按照規制,涉案官員應當迴避,以免干擾查案。府尊大人請沈大人暫且迴避查帳事宜,待府衙查明真相,再行定奪。」

  迴避。

  沈應文沒有接那份公文,看著吳同知,聲音平靜:「吳大人,本官是奉旨查勘薊鎮邊餉的欽差。薊鎮的事,不在薊州府衙的管轄之內。蒼嶺堡的案子,是邊軍譁變,不是民事案件。薊州府衙要查,查得了楊四畏嗎?」

  吳同知的笑容不變,語氣卻硬了幾分:「沈大人,下官只是奉命傳話。府尊大人說了,如果沈大人不願意迴避,府衙只好將此事上報朝廷,請朝廷定奪。」

  沈應文看著他,目光沉沉的。

  吳同知把公文放在案上,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靜下來。沈應文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戚繼光從偏廂走進來,站在門口,沒有出聲。他知道沈應文在想什麼。那份公文是試探,也是威脅。楊四畏不是要逼欽差走,而是要把欽差的身份給徹底轉換了,把欽差從「查帳者」變成「被查者」。一旦沈應文被彈劾「激變邊軍」,他之前查到的所有東西——楊四畏的田產、商鋪、存款,張炌的帳本,趙三的手令,都會被攻擊成「挾私報復」,用作證據時真實性存疑。

  沈應文把那份公文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抬起頭,對戚繼光說了一句:「戚將軍,我們目前局面很被動啊。」

  戚繼光沒有接話。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沉默了很久,低聲道:「沈大人,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沈應文說,「等錦衣衛查出真相。分守太監被叫到現場,守堡軍官剛好被替換了,衛所營地正好那夜沒人值崗,一切都過於巧合,而多個巧合同時出現,那就不是巧合了。蒼嶺堡的案子,牽扯這麼多人,他一定會有破綻。」

  戚繼光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握了幾十年的刀劍,如今空空的放在膝蓋上。

  「等得起嗎?」他問。

  沈應文轉過身,看著他:「等不起也得等。朝廷那邊的彈劾已經起來了,我們現在做什麼都是錯。唯一的出路,是等真相自己浮出來。」

  戚繼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同日,薊鎮城,趙大有雜貨鋪後院。

  蔣興換了便裝,坐在後院的一棵棗樹下,面前站著趙大有。趙大有的臉色不好看,眼下烏青,顯然好幾天沒睡好覺。

  「分守太監那邊有消息了嗎?」蔣興問。

  趙大有搖頭:「分守太監在發餉衝突時被叫到現場記錄,然後當天夜裡又『換防』名義支走了,目前沒有給到有用的信息。」

  「蒼嶺堡的守堡軍官呢?」

  趙大有壓低了聲音:「那個牛得水,是楊四畏的親兵,幾天前剛調去蒼嶺堡。原來的守堡軍官被調走了,說是『另有任用』。牛得水到蒼嶺堡第三天,蒼嶺堡就出了事。大人,這不是巧合。牛得水他一定知道內情。」

  蔣興把這些一一記下。「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趙大有的聲音更低了,「蒼嶺堡附近的軍戶莊子被燒那天晚上,有個老太婆從火場裡逃出來了,躲在野地里一夜,第二天被人發現的。她說不認識兇手,但她記得兇手的口音——不是浙江話,是薊鎮本地話。老太婆現在被我們保護了起來,但她不敢露面,怕被滅口。」

  蔣興的眼睛亮了。「帶我去找她。」


  趙大有猶豫了一下:「大人,她現在明確說不敢露面,總兵府在薊鎮隻手遮天,她不敢當堂對峙的。」

  蔣興沉默了片刻。「告訴她,錦衣衛來了。總兵府遮不了錦衣衛的天。她只要肯作證,錦衣衛保她全家平安。」

  趙大有點了點頭。

  夜間,總兵府。

  楊四畏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碗,面前的案上擺著薊州府衙送來的公文副本。他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把公文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

  張承宗坐在他對面,面色比他緊張得多。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大人,欽差那邊雖然被架住了,但錦衣衛還在查。趙大有那邊——」

  楊四畏擺了擺手:「趙大有?假裝雜貨鋪老闆,加幾個眼線,能翻出什麼浪?錦衣衛早年在薊鎮就布局那幾個人,沒有本地人幫襯,他們連路都認不全,現在這情形下誰敢幫他們?等朝廷的旨意下來,欽差要麼被召回,要麼被奪權。薊鎮還是我們的。」

  張承宗還想說什麼,楊四畏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善:「怎麼,怕了?」

  張承宗連忙搖頭:「不是怕,是蒼嶺堡那邊,死了那麼多人,萬一有人查出來——」

  楊四畏放下茶碗:「蒼嶺堡的事,是南兵譁變,是衛所兵報復,是亂兵燒殺百姓。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牛得水是我們的人,但他不會說。那些家丁不會說。至於那些南兵,他們說的話,朝堂上的人會信嗎?」楊四畏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張承宗,「承宗,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在薊鎮,我們就是天。欽差是天上的雲,看著高,一陣風就吹散了。」

  張承宗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碗,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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