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內庫特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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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熙宮偏殿,午後。

  皇帝坐在案後,一身半舊的青色圓領袍,沒有穿龍袍。陳矩垂手站在御案側邊,目光微垂。

  張鯨跪在御前,額頭貼著冰涼的磚,不敢抬頭。

  皇帝沒有讓他起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張鯨,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張鯨,薊遼總督府每年從內庫支走二十萬兩特支銀子,從萬曆十一年到十三年,三年六十萬兩。這些銀子,朕批過沒有?」

  張鯨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回陛下,特支銀子的撥付,歷來是皇上口諭——」

  「口諭?」皇帝打斷他,「朕的口諭,朕怎麼不記得?朕記得的是,張佳胤來陛見,說薊遼邊備廢弛,需要銀子。朕說了一句『知道了,朕讓內庫想辦法』。朕並沒有說每年二十萬兩,沒有說分四次撥付,沒有說『修邊』『撫賞』『添兵』『備冬』這四個名目吧。」

  張鯨的額頭上汗珠滾落,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皇帝又把案上那本冊子翻到某一頁,念道:「萬曆十三年,薊鎮上報修邊銀支出六萬五千兩。朕調閱了工部留存的物料價格,磚瓦、石灰、木材的價格三年內不但沒漲,還略有下跌。戶部的撥付底帳上,戶部付給薊鎮的修邊銀是四萬二千兩,不是六萬五千兩。多出來的兩萬三千兩,是從內庫特支里補的。京城的匠作營今年的帳上多了一筆『薊鎮軍器料價』三千兩,卻沒有任何兵部備案的軍器增造文書。」

  皇帝抬起頭,目光落在張鯨身上,沉得像冬天的河水:「張鯨,你告訴朕,這多出來的兩萬三千兩和內庫另外撥去的銀子,到底用在了什麼地方?」

  張鯨的身子抖了一下。

  皇帝沒有等他的回答,又拿起另一冊帳本,翻到一頁:「萬曆十二年的特支清冊上,有一筆『撫賞』支出五萬兩,經手人張佳胤。但同一年,兵部備案的薊鎮撫賞夷人支出只有兩萬八千兩。多出來的兩萬二千兩去了哪裡?萬曆十一年,特支清冊上『添兵』五萬兩,薊鎮上報的新募兵員只有六百人,一個募兵一年的餉銀、裝備、馬料加起來不過四十兩。六百人,兩萬四千兩。多出來的兩萬六千兩去了哪裡?」

  皇帝把帳冊放下,語氣平淡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這十來天,朕把這些帳冊翻了一遍。三年,六十萬兩,每一筆朕都核過了。涉及到了戶部的撥付底帳、兵部的核銷冊、工部的物料單、薊鎮的上報清冊,朕都把對應的帳目調來核對了。哪一筆對得上,哪一筆對不上,朕心裡有數。你給朕的帳冊上,每一筆都寫得漂漂亮亮,名目齊全,經手人齊全,簽收人齊全。可朕對出來的結果卻是三年六十萬兩,至少有二十萬兩不知去向。」

  張鯨癱伏在地上,面色灰敗。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張鯨徹底崩潰的話:「邢尚智已經被錦衣衛控制住了。他名下的宅子、田地、商鋪、銀號存款,錦衣衛正在清查。那些銀子流向了哪裡,經了誰的手,邢尚智都有記錄。你是自己把帳說清楚,還是等錦衣衛從邢尚智嘴裡撬出來?」

  張鯨渾身發抖。

  邢尚智是他的錢袋子,他十幾年的心腹。邢尚智知道的太多了,每一筆銀子的去向、每一個經手人的名字、每一封往來的書信,邢尚智都有經手。皇帝既然動了邢尚智,說明錦衣衛手裡已經拿到了足夠多的東西。他再扛下去,就是自尋死路。

  張鯨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磕得咚咚響:「陛下,奴婢說,奴婢都說。」

  皇帝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張鯨跪在地上,斷斷續續地交代了內庫歷年特支銀子的真實情況。張佳胤每年從內庫支走二十萬兩,實際用在邊鎮的不到十二萬兩,其餘八萬兩被張佳胤和他張鯨瓜分了。張佳胤拿大頭,他拿小頭。帳目上用「損耗」「折耗」的名目做平,或者把銀子轉到其他名目下核銷。

  皇帝聽著,面色沒有任何變化。等張鯨說完了,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就你們兩個?沒有別人了?」

  張鯨愣了一下,伏在地上,聲音更低了幾分:「回陛下,奴婢經手的銀子裡,還有一部分是孝敬給五軍都督府幾位國公爺的。」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張鯨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張佳胤說,特支的事,牽扯很廣,光靠兵部不行,五軍都督府那邊也要打點。每年從特支銀子裡分出一些,送到英國公、成國公府上。奴婢經手的帳目里,有一筆『備冬』特支五萬兩,實際撥到薊鎮的只有三萬兩,剩下的兩萬兩分成兩份,一份送到英國公府,一份送到成國公府。經手人是奴婢手下的一個太監,直接送進府的。」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去,但沒有發怒。

  「還有呢?」

  張鯨咬了咬牙,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萬曆十一年到十三年,三年間通過特支銀子輸送到五軍都督府的銀兩,每年大約有兩三萬兩,主要是給英國公張溶、成國公朱應楨,以及五軍都督府的幾位都督。名目各不相同,有的是「冰敬」,有的是「炭敬」,有的是「節禮」。張佳胤說,薊遼總督的任命,需要五軍都督府在兵部那邊說話,這些銀子是「規矩」,不能省。

  皇帝把這些記在心裡,沒有發作。他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了,放下筆,看著張鯨。

  「張鯨,朕也不是無信之人。朕答應你的事,依然算數。你把內庫的事說清楚了,回去把這些具體輸送細節都陳列清楚。朕不會殺你,等此間事了,你回老家養老。」

  張鯨叩首,淚流滿面,不知是悔恨還是後怕。

  皇帝站起來,沒有再看他。陳矩將那幾份供詞收好,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偏殿。

  陳矩跟在皇帝身後,走到廊下,低聲問了一句:「陛下,張鯨的供詞,牽扯到五軍都督府,怎麼處置?」

  皇帝腳步不停,聲音不大:「先放著。蒼嶺堡的事還沒完,五軍都督府的事不急。等薊鎮的案子結了,朕再跟他們算帳。」

  陳矩點了點頭,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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