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兵制不改,大明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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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件事。」皇帝說,「戚繼光,你今晚把他接進宮來。朕要單獨見他。」

  劉守有一怔,抬起頭,對上皇帝的目光。那道目光沉得很,沉得讓他想起了張居正

  「陛下。」他試探著問,「戚將軍還在病中,陛下要見他,臣派人去傳旨。」

  「朕不要傳旨。」皇帝打斷他,「朕要你悄悄把他接進來。不要驚動任何人。朕問你,戚繼光在京城的事,還有誰知道?」

  劉守有想了想,說:「除了臣和王忠,沒有別人。臣按陛下吩咐,戚將軍一直在私宅活動,每日飲食起居都有專人照料,外人不知。」

  「好。」皇帝說,「今晚戌時,你讓人把他從角門接進來。朕要問他一些事。」

  「臣遵旨。」劉守有叩首,倒退著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四月的天氣不熱,但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跟在他身後的心腹百戶王忠見他面色有異,低聲問:「大人,陛下說什麼了?」

  劉守有沒有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西苑的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一片。

  「去準備一下。」他說,「今晚有要緊的事。」

  王忠沒敢再問。

  劉守有退下後,皇帝沒有讓陳矩去傳張誠,而是自己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兩步。

  陳矩跟在他身後,保持三步的距離,不近不遠。

  「陳矩,你覺得劉守有這個人,能用嗎?給朕講真話,朕恕你無罪。」

  陳矩想了想,說:「奴婢覺得……能用。但他有私心。」

  皇帝轉過身,看著他:「什麼私心?」

  「他怕。」陳矩說,「怕得罪人。從前張鯨掌東廠的時候,他事事都順著張鯨,不是因為他想順,是因為他怕。這樣的人,用得好是把刀,用不好會傷自己的手。」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絲讚許。

  「你說得對。劉守有是刀,但刀要有人握。朕握得住,他就是好刀。朕握不住,他就會傷朕。」

  他走回案前,坐下,對陳矩說:「去傳張誠來。」

  張誠來得也很快。

  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兼著東廠提督,宮裡宮外的事都離不開他。昨天朝堂上的事他也聽說了,但他沒有急著來找皇帝,他知道皇帝要找他,自然會傳。

  「張誠,東廠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張誠想了想,說:「回陛下,東廠番役查到,邢尚智的同黨最近在轉移資產。臣已經讓人盯著了。」

  「邢尚智。」皇帝點了點頭,「轉了多少了?」

  「目前查到的不多。他派人正在把京中的資產往外地轉移,有的賣給了親戚,有的過戶到了別人名下。臣讓人盯著,但沒有打草驚蛇。」

  皇帝點了點頭。

  「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朕有用。」

  「臣明白。」張誠應聲。

  「還有一件事。」皇帝說,「司禮監會記帳的太監,你挑幾個出來。要精明的、老實的、嘴嚴的,朕有用。」

  張誠一怔。會記帳的太監?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司禮監下面有文書房、有內書堂、有各庫的管事太監,會記帳的人不少。但皇帝要的不是普通會記帳的,要的是「精明的、老實的、嘴嚴的」,這三條放在一起,就沒剩下幾個人了。

  「臣回去就辦。」他應了下來。

  皇帝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張誠退出偏殿,走到門外,停下來想了一會兒。皇帝要會記帳的太監做什麼?他不敢猜,也不該猜。太監的本分是辦差,不是猜主子的心思。但他心裡隱隱有一種感覺,皇上要有大動作了。

  他加快了腳步。該挑的人,要好好挑。

  張誠退下後,殿裡又安靜了下來。

  皇帝坐在案前,拿起劉守有留下的那份密報,又翻了翻。然後他放下密報,拿出一張空白的紙,開始寫東西。

  陳矩站在一旁,偷偷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幾行字,筆跡很工整,一筆一划,像是在寫一份很重要的文書:


  九邊實際兵員多少?

  每年餉銀多少?

  吃空餉多少?

  衛所兵能不能用?

  募兵為什麼越來越貴?

  寫完了,皇帝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兵制不改,大明不寧。

  然後他把這張紙折好,收進袖中。

  「戚繼光。」皇帝說,「朕今晚要見戚繼光。你也在旁邊聽著。仔細聽,仔細記。」

  陳矩從袖中掏出隨身的小本子,那是皇帝讓他隨身帶的,用來記錄日常要務。他翻開本子,用炭筆寫下幾個字:「四月初二夜,召戚繼光。」

  皇帝看著他寫,忽然說了一句讓陳矩心頭一震的話:

  「陳矩,你是司禮監秉筆,以後朕的旨意都要從你手裡過。你得知道朕在想什麼,才能把事情辦得不走樣。你是朕的自己人。自己人,就要知道主子的心思。」

  陳矩放下筆,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金磚很硬,額頭磕上去有些疼,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皇帝說的那三個字——「自己人」。他在宮裡當差十幾年,從沒有人對他說過這三個字。從前他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在乾清宮當差,每天端茶倒水、伺候筆墨,沒人注意他,也沒人把他當回事。是皇帝把他從那個角落裡撿出來,放在司禮監秉筆的位置上,對他說「你是朕的自己人」。

  陳矩的眼眶有些紅,但他忍住了。在皇帝面前掉眼淚,是失態。

  「起來吧。」皇帝說,語氣緩和了一些,「去給朕沏一盞茶來。濃一點。」

  陳矩爬起來,應了一聲,轉身去沏茶。

  他走到茶房,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茶房的小太監見他面色有異,小心翼翼地問:「陳公公,您沒事吧?」

  陳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沏好茶,端著茶碗往回走。走到偏殿門口,聽見皇帝在裡面低聲說了一句話。

  他沒有聽清,但他猜到了,皇帝在自言自語。這幾個月,皇帝常常自言自語,說的都是朝堂上的事、邊鎮的事、天下的事。那些話,皇帝不會對任何人說,但會在獨坐的時候低聲說出來,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陳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輕咳嗽了一聲,推門進去。

  皇帝坐在案前,手裡拿著那份密報,見他進來,放下密報,接過茶碗。

  「陳矩。」

  「奴婢在。」

  「你說,一個人活到五十八歲,被朝廷罷官,窮得連藥都買不起。他的心裡在想什麼?」

  陳矩一怔。他知道皇帝說的是誰——戚繼光。

  這個問題,皇帝問過幾次了。每一次問,陳矩都答不上來。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說。因為那個答案太重了,重到他一個小小的太監承受不起。

  但今天,他忽然覺得應該說了。

  「奴婢想,」陳矩斟酌著說,「他可能在想,我這一輩子,到底值不值得。」

  皇帝看了他一眼。

  「值不值得,不是他該想的。是該朕想的。」皇帝說,「朕不能讓他覺得不值。」

  他把茶碗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朕今晚問戚繼光的事,不只是為了張佳胤。」皇帝說,聲音很低,像是在對陳矩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是為了整個大明的兵制。九邊的餉銀占了太倉歲出的七八成。朕要是連這筆錢花到哪裡去了都不知道,這個皇帝當得有什麼意思?」

  陳矩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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