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熙宮問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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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二,天還沒亮,皇帝就起了。

  他幾乎一夜沒睡。陳矩半夜進來添過一次燈油,看見皇帝還坐在案前,手裡拿著那份錦衣衛的密報。密報是劉守有前幾日呈上來的,他已經翻了三遍。

  陳矩輕手輕腳地添了油,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他沒敢說話,也沒敢勸。跟了陛下這麼久,他已經學會了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閉嘴。今夜,是閉嘴的時候。

  五更剛過,陳矩端著銅盆進去伺候盥洗。

  皇帝從案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但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說有些亢奮。

  「陛下一夜沒睡?」陳矩試探著問。

  「睡了。」皇帝說,「眯了一會兒。」陳矩看了一眼案上的茶碗,滿滿一碗,一口沒動。他什麼都沒說,伺候皇帝洗了臉、梳了頭、換了衣。今早不用上朝,皇帝穿的是常服,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袍,腰束絲絛,頭上戴一頂烏紗折上巾。看起來不像皇帝,倒像哪個翰林院的年輕編修。

  「去傳劉守有。」他說。

  陳矩應了一聲,轉身出去。走到門口,聽見皇帝又補了一句:「讓他從角門進來。不要驚動旁人。」

  陳矩回頭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那張年輕的臉沉著,看不出任何情緒。他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劉守有來得很快。

  錦衣衛的值房在西苑南邊,離玉熙宮不遠。陳矩派人去傳話的時候,劉守有剛到值房不久,他每天五更就到,比六部的官員都早,這是張鯨時代養成的習慣,如今改不掉了。

  聽說皇帝召見,劉守有心裡咯噔了一下。昨天朝堂上的事他聽說了,李弘道彈劾張佳胤,皇帝留中不發。他原以為皇帝會緩幾天再找他,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他換上官服,跟著傳話的小太監往玉熙宮走。四月的清晨還有些涼,風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他在心裡盤算著皇帝會問什麼、自己該怎麼答。錦衣衛在薊遼的暗查還在進行,好多事還沒查清楚,他不敢亂說,也不敢不說。

  到了玉熙宮偏殿,陳矩在門口等著,低聲道:「劉大人,陛下在裡頭。請。」

  劉守有整了整衣冠,邁步進去。

  皇帝坐在案後,見他進來,沒有等他行禮,直接說:「坐。」

  陳矩搬來一個繡墩。劉守有謝了恩,欠著身子坐下,腰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劉守有,朕問你,薊遼的事,你知道多少?」

  劉守有一愣。他知道皇帝遲早要問這個問題,但沒想到問得這麼直接。

  「陛下說的是——」他小心地試探。

  「張佳胤。」皇帝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李弘道彈劾他的那些事。」

  殿裡安靜了一瞬。

  劉守有沒有急著回答。他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錦衣衛在薊遼的暗查進行到什麼程度了,哪些事查實了,哪些事還只是傳聞,哪些事打死也不能說。皇帝問的不是「張佳胤有沒有罪」,而是「你知道多少」。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密報,雙手呈上。

  「臣……臣派人查過一些。這是錦衣衛的密報,請陛下過目。」

  陳矩走過來,接過密報,轉呈給皇帝。

  皇帝翻開密報,一頁一頁地看。

  密報不厚,只有七八頁,但每一頁都是乾貨。第一頁是張炌剖心案的基本情況。張炌,薊遼總督府中軍官,萬曆十二年四月十六日夜死於值房,死因為剖腹自盡。密報上附了張炌的生平、履歷、以及死後朝廷給的處置:革職,家產抄沒。

  第二頁是送銀案。密報上寫得比李弘道的奏疏更詳細,一千兩銀子,七個兵丁,領頭的是一個叫王貴的把總。他們出了喜峰口,走了三天,在一個叫「哈剌慎」的地方遇到了把都兒的人。對方收了銀子,但沒有放他們走,反而動了刀。六個人當場被殺,只有一個叫趙三的士兵裝死逃過一劫,跑回關內報信。

  第三頁開始,是錦衣衛暗哨在薊遼打聽到的各種風聲,薊遼的帳目有問題、軍餉有剋扣、將領們吃空餉成風。這些事還沒有查實,所以密報上用了「聞」「據傳」「有人稱」這樣的字眼。但劉守有知道,錦衣衛的風聞,十有八九是真的。

  皇帝翻到某一頁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劉守有不知道那一頁寫的是什麼,但他注意到皇帝的面色變得更加深沉。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皇帝合上密報,抬起眼看著劉守有。

  「你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劉守有站起來,跪下,額頭觸地。

  「回陛下,李弘道上疏之前,臣就聽到了一些風聲,派人去薊遼打探。臣不敢隱瞞,只是……只是還沒有查清楚,不敢貿然呈報。」

  他說的是實話。錦衣衛在薊遼的暗查,確實是在李弘道上疏之前就開始了。但開始調查的原因不是因為皇帝吩咐,而是因為他自己的嗅覺,他是錦衣衛指揮使,天下的事,他必須比別人早知道。張佳胤在薊遼的那些事,風聲早就傳到了京城,他要是裝作不知道,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就該換人了。

  皇帝沒有說話。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劉守有的呼吸聲。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著他的後背。

  他終於開口了,語氣里沒有責怪的意思:「起來吧。查到了什麼?」

  劉守有站起來,垂手而立,把密報上的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朝堂上奏事一樣。

  「剖心案屬實。張炌確實是剖心而死,也確實是畏罪自盡。但畏的是什麼罪,臣的人還沒查清楚。送銀案也屬實。一千兩銀子是送給薊鎮境外一個蒙古部落頭人的『買路錢』。結果那個頭人收了錢不認帳,把送銀子的七個兵丁殺了六個,只有一個跑回來報信。」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來。「張炌畏罪,畏的是什麼罪?」

  劉守有遲疑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遍。張炌是薊遼總督府的中軍官,管著全軍的糧餉帳目。他畏罪自盡,畏的罪十有八九跟軍餉有關。但究竟是張炌自己貪了,還是替別人背了鍋,還是被逼無奈,他不敢妄斷。

  「臣的人打聽到,」他斟酌著措辭,「薊遼總督府的帳目有問題。張炌是中軍官,管著帳目。可能跟軍餉有關。」

  「軍餉。」皇帝重複了這兩個字。。

  「臣不敢斷言。」劉守有連忙說,「臣的人還在查。但薊遼的帳目,臣覺得,恐怕不只是張炌一個人的問題。」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分量過於重了。薊遼的帳目不只是張炌一個人的問題,那意味著從薊遼總督到下面的將領,整個鏈條上的人都脫不了干係。這不是一個中軍官的死,是整個邊軍體系的腐敗。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殿裡很安靜。陳矩站在一旁,垂著眼帘,一動不動。窗外的光漸漸亮了起來,四月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印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繼續查。」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大,「查細,查深,查到底。不要打草驚蛇。朕要的是一張完整的關係網,誰在吃空餉,誰在剋扣軍餉,誰在包庇,朕都要知道。」

  劉守有叩首:「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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