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君臣奏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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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時三刻,西苑角門無聲開了一道縫。

  戚繼光在錦衣衛百戶王忠的帶領下,悄悄進宮面聖。

  他密行入京,到今夜已整整兩個月。

  這兩個月他住在城西一處不起眼的私宅。每日喝藥、吃飯、靜臥,偶爾在院中緩緩走上幾圈,活活筋骨。御醫陳實功隔三日必到,診脈,開方,換藥,臨走總是一句:「將軍底子好,再養養便無礙了。」

  但今夜,他知道皇上要談正事了。

  昨個朝堂上的風波,他路上已聽王忠說了。

  他在想張佳胤。

  他與張佳胤並無多少交集。他在薊鎮時,張佳胤尚在浙江做巡撫。他萬曆十一年罷官歸去,張佳胤萬曆十二年才調任薊遼總督。兩人在時間上錯開了,可薊遼那條線上,他們的影子疊著的地方不少。薊州的將領、兵卒、帳目,都是他摸過的底子。

  他不知張佳胤在薊遼究竟如何。但他知道,薊遼的事,水很深。

  穿過夾道,繞過一座假山,玉熙宮偏殿便在眼前了。殿門邊站著一個人,藍袍,拂塵,眼帘低垂,紋絲不動。

  「戚將軍。」陳矩迎上一步,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不低,「皇上在裡頭等著。請。」

  戚繼光拱手:「有勞公公。」

  偏殿不大,收拾得極整潔。

  正中一張紫檀長案,案上堆著幾摞奏疏,碼得齊齊整整。案後一把黃花梨圈椅,鋪著明黃坐墊。案旁立一盞銅燈,燈火跳了跳,將殿中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皇上坐在案後,穿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袍,腰束絲絛,頭上戴著烏紗折上巾。

  戚繼光進殿那一刻,皇上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戚繼光快步趨前,撩袍跪下——動作雖不如年輕時利落,一招一式卻仍帶著武將骨子裡的乾脆。雙手撐地,額頭沉沉磕在金磚上:

  「臣戚繼光,叩見皇上。」

  聲音不大,很穩,全無兩個月前的沙啞。

  「起來。」皇上從案後起身,親手去扶,「戚將軍,坐。」

  陳矩已搬來一把椅子,放在皇上右手邊。黃花梨,寬大,墊了厚厚的軟褥。戚繼光謝恩坐下,腰板挺直,雙手平擱膝上。

  「將軍氣色好多了。」皇上道。

  「托皇上洪福。」戚繼光道,「陳御醫的方子很靈,臣這兩個月咳得少了,飯也香了。」

  「那就好。」皇上點點頭,「朕需要你活著,活得好好的。」

  語氣平淡,可戚繼光聽得出那底下的分量。皇上不是在客套,是說真話。

  「今夜沒有外人。」皇上掃了一眼殿內,「朕、你、還有陳矩。朕問什麼,你答什麼。不要有顧慮。陳矩會記錄,他是朕的司禮監秉筆,不是外人。」

  陳矩立在角落,眼帘低垂,手裡捧著一個小本和一支炭筆,一動不動。

  皇上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擱在案上。戚繼光遠遠望去,紙上幾行字,密密麻麻,看不清。

  「戚將軍,」皇上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又抬起頭,「朕先問你頭一件。九邊到底有多少兵?朕要實數,不要帳面數字。」

  殿裡靜了一瞬。

  戚繼光沒有急著回答。他在心裡把這個問題過了一遍。九邊是指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綏、寧夏、固原、甘肅,九鎮,自東至西綿延萬里。他只在薊鎮待過十六年,薊鎮的事他門兒清,其餘八鎮,所知有限。

  他決定說實話。

  「回皇上,臣只能說個大概。」戚繼光道,「九邊的實數,臣不敢說全知。但臣在薊鎮十六年,薊鎮的情形臣是清楚的。皇上若不嫌臣見識淺陋,臣先從薊鎮說起。」

  「薊鎮先說。」皇上點頭。

  戚繼光深吸一口氣。薊鎮——他在那裡十六年,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熟進骨頭裡。薊鎮的長城、敵台、營房、校場,都是他親手督造的。薊鎮的兵、將領、馬匹、火器,都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

  「薊鎮帳面兵員三萬八千。」他聲音沉穩,「臣在的時候,實數大約三萬出頭。臣走後,一年不如一年。臣估摸著,如今能戰之兵,不到兩萬。」

  「差的一萬八千去了哪裡?」皇上問。

  「吃空餉。」戚繼光道,「將領們虛報兵員,冒領軍餉。這筆錢,一部分進了將領自己的腰包,一部分孝敬上峰,一部分養了家丁。」


  「家丁?」皇上微微皺眉,像在咂摸這個詞。

  戚繼光知道皇上是明知故問。但皇上要聽他說,他便說。

  「家丁是將領的私兵。」戚繼光道,「每個總兵、副將、參將都有自己的家丁,少則數百,多則上千。這些家丁吃的是將領自己的錢,拿的是最好的裝備,打的是最硬的仗。朝廷的兵,只是個空架子。」

  「你的家丁呢?」皇上問。

  「臣也有。」戚繼光語氣坦然,「但臣的家丁是『公』的——打仗的時候是家丁,不打仗的時候就是朝廷的兵。臣從不把他們當私產。臣在薊鎮的時候,臣的家丁與朝廷的兵同練同戰。臣給他們的待遇,不比朝廷的兵多一文。」

  皇上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薊鎮一年的餉銀是多少?」皇帝問。

  戚繼光沒有猶豫。這個數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算出來。

  「帳面數字,每年約四十五萬兩。」他說,「實際到士兵手裡的,不到三十萬兩。」

  「十五萬兩的缺口,去了哪裡?」

  「層層剋扣。」戚繼光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見慣不怪的平靜,「戶部發出來的銀子,先到宣大總督手裡,總督扣一筆;再到薊遼總督手裡,再扣一筆;再到總兵手裡,再扣一筆;再到副將、參將、游擊、守備……每一級都要過手,每一過手都要留下一層油。到了士兵手裡,能剩六成就不錯了。」

  「你在薊鎮的時候,也是這樣?」皇帝的語氣沒有變化,但戚繼光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握緊了。

  「臣在的時候,臣能保證士兵拿到九成。」戚繼光說,「但臣管不了上面,也管不了下面。上面要扣,臣攔不住;下面要扣,臣也攔不住。臣只能保證,從臣手裡出去的銀子,一分不少地發到士兵手裡。」

  「你走了之後呢?」

  戚繼光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薊鎮的那些老部下。去年冬天,有一個曾經跟著他打仗的千戶托人給他捎了一封信,信上說薊鎮的兵越來越苦,餉銀越來越薄,有些營的士兵已經三個月沒拿到全餉了。那個千戶問他:「將軍,朝廷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戚繼光收到信的那天晚上,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

  「臣聽說,」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現在能拿到七成就不錯了。」

  殿裡安靜了一會兒。陳矩的炭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記錄著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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