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間無甲子
「魚啊！」
孫無量被堆在地上，他能感知不遠處是一個湖，魚對水的敏銳是種族天賦。他扭了扭身子，徒勞地張了張嘴。沙地上都是魚，有大有小，有一尾叫不出名字白花花的大魚重重壓著他，他想用尾巴把它彈開，卻失敗了。
「師叔！魚！好多魚！」
一張臉越來越近，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眼睛很大，鼻尖有點翹，睫毛很長，臉頰上有一粒小小的痣。
「魚？」
孫無量聽到了梁宋的聲音。
魚？
梁宋急急忙忙從屋子裡出來，有魚啊，他高興地問。
李拒霜蹲在門前的平地上，南斗在旁邊慢悠悠地舔著爪子，看起來剛剛吃過一頓大餐。
梁宋站在李拒霜旁邊，梁宋的影子恰好蓋住他的臉，李拒霜使勁抬頭，一臉的笑意。李拒霜消氣消得快極了，昨天那點不愉快就像完全沒發生，這讓梁宋很喜歡。
因為喜歡，所以今天看李拒霜難免格外得順眼，其實這小子長得還挺秀氣的，梁宋想。
「哪裡來的魚，12345……這麼多……」
有魚就意味著有的吃，有的吃就意味著不會餓肚子，填飽肚子對於梁宋和李拒霜來說，是一等一的大事。
「黃腸送的。」
「黃腸？這裡還有其他人？」
李拒霜頓時含混起來：「山貓，山貓黃腸啊，它們送的。」
「山貓怎麼會送魚。」
「以前每年開冰，它們吃多了魚便積食，會來找南斗討要藥丸。就在南面的窗花欞格下面站成一排，再往後山里開了冰，他們會過來送魚。」
梁宋摸了摸腦袋，他有點不那麼理解黃腸和山貓和李拒霜的關係，管它呢，梁宋的注意力很快被魚吸引了。
烤魚啊。他踢了踢腳下一條鯉魚，鯉魚彈跳了兩下，又張了張嘴。梁宋湊過來仔細看了一下：「這魚真新鮮。」
鯽魚、鱸魚、土鯪、花鰱，許多魚。李拒霜把魚分了兩份，一條鯉魚被單獨放在一邊。梁宋問：「這魚怎麼了？」李拒霜捅了捅鯉魚：「這條不是魚，是人。有個人在裡面。」
梁宋覺得李拒霜又不正常了，其實他從來就沒覺得李拒霜正常過，但現在梁宋不覺得他是個神經病了，他只是不那么正常。
梁宋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他很快告訴自己：人為什麼要正常呢？正常地吃飯，正常地上班，正常地生病，正常地死亡。正常地生存著，本來就沒有那麼重要。李拒霜很好。
「人?」他蹲下來，蹲在李拒霜旁邊。
「嗯，有個人，被奪了五識，封在魚裡面了。」梁宋撓了撓頭，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相信。梁宋記得大學裡輔修文學，有個老教授曾經講過一個故事。
在《庚巳編》里記載，有個叫月塘的南京僧人遊方到了貴州，當地人告訴他：「這裡有些人會邪術，能變成騾馬豬羊等害人，晚上睡覺時要小心提防。」月塘在一座禪寺住下，夜深時聽到門外有羊叫，過了一會兒一隻羊進到房內，在他身邊嗅來嗅去。月塘暴起，用禪杖力擊其腰。羊倒地變成一個裸婦人。
「人變成了魚？」他覺得自己這話一點不像資訊時代的年輕人。
「不是，就是把一個人的五識封在魚的身體裡。」
「五識是什麼？」
「五識就是眼睛能看到鼻子能聞到耳朵能聽到舌頭能嘗到身體能觸摸到……」李拒霜很耐心的給梁宋解釋。「把五識封在裡面久了，這個人會死，我們要是吃掉他，他也會死。」
「那怎麼辦？」
李拒霜撓了撓頭，把手指頭伸進髮髻里摸索著，一會兒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黃符紙，吐了一口口水，啪嗒一下貼在鯉魚的腦袋上，隨隨便便結了個印，在鯉魚身上比劃了兩下。
好了。李拒霜的樣子有點得意。南斗很配合得蹭了蹭李拒霜的腿，梁宋覺得得意的李拒霜很可愛。
——————
咚……
孫無量的頭狠狠裝在車後視鏡上。
他回來了。他看著自己的手，人類的手。他覺得自己在顫抖，每一份肌膚都在顫抖，孫無量看了看後視鏡的自己，笑了兩下，又扁了扁嘴，哭了兩聲。
「孫哥你醒了？」
旁邊坐的是央泊，還在啃著包子，包子的碎屑掉在坐墊上。
「你個混蛋。」
孫無量爬過駕駛台，一拳打在央泊臉上。
「你對我做了什麼？」孫無量掐住央泊的脖子，央泊的臉漲紅了，瘋一樣拍打著孫無量的手，「我什麼都沒做啊，我就吃了兩個包子，我不是吃獨食好吧，我回來的時候你在睡覺，我就沒喊你。」
孫無量愣了愣，他慢慢鬆開手，癱倒回駕駛室：夢嗎？都是夢嗎？
央泊捂著咽喉，「孫哥，你做噩夢了？」
孫無量伸出雙手搓了搓自己的臉，一定是做噩夢了，是啊，怎麼可能是真的。人怎麼可能變成魚呢。
他抓撓著自己的頭髮。從指間滑下一根山草，貼著車檔掉進了座椅縫隙里。
幾點了。他虛弱地問央泊。
不等央泊回話，孫無量摸索出手機，5點半了，天亮了。
對了，手機剛才不是放到了那間到處是油漬的油麵攤子上？為什麼現在又回到了身上？夢嗎？真的是場夢。
手機屏上有時賀發來的一條信息：「找到梁宋的登山包了，醒了回電。」
情況不是很好。
——————
梁宋嘴裡含著一塊石頭。
準確的說，是一塊石鹽。
石鹽的歷史十分悠久，最早使用石鹽的記錄可以追溯到安納托利亞，在新石器時代，安納托利亞的大部分地區已經開始使用石鹽，在中國，早在公元前250年戰國末期，四川成都雙流一帶鑿井製鹽昌盛，鹽井深度達千米以上。最早的巴國人，也依靠販賣石鹽為生。
梁宋不知道從哪個地質博物館裡看來的：中國石鹽分布區十分廣泛，主要分布在中西部地區。四川自貢、雲南中部和西部都有豐富的天然滷水礦床，可從中提取石鹽。
這會兒，他含了一塊石鹽，又咸又澀。他轉了轉舌頭，看了看旁邊的李拒霜，李拒霜嘴裡也有塊石鹽，腮幫子鼓得很高，像一隻花栗鼠。
梁宋以前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他喜歡花團錦簇烈火烹油的日子。他要開最新款的車、要穿最花哨的衣服、要喝最名貴的酒、把最美的妞。他喜歡人群，喜歡熙熙攘攘的商業街，喜歡被人簇擁著，即使睡覺，也要開著電視。只要有一絲寂靜，他就會失重，人生像有了縫隙，一腳踏空就墜了下去。
但現在八方空寂，只有偶爾啁啾的鳥叫，和李拒霜啜石頭的聲音，他卻覺得很安寧。如果孫無量他們幾個看到這樣的他，會很陌生吧。他躺在半山一塊青石上亂七八糟地想著，此時藍天明媚，烈日當空，剛下過一場雨，十幾分鐘以後又晴了天。
「李拒霜……」
「嗯。」
「你真的十七歲？」
「嗯。」
「出家人不能撒謊。我看你最多15歲，不能再多了。」
「我不是出家人。」李拒霜的聲音含混還帶著一股子奶音，讓梁宋覺得心生歡喜。他並沒有聽到李拒霜在說什麼，他可能只是想聽他說話。
「你不是道士嗎？道士也好和尚也好，都是離家修行，都是出家人。」孫無量是修仙愛好者，跟著孫無量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點。
「我不是道士。」李拒霜哆了一口石鹽。
「你是。」
「我不是……」
「好吧，你不是道士。那李拒霜，我們今天晚上吃什麼？」
「嗯。榛子魚肉粥……」
「榛子魚肉粥得加大米吧。」
「不加。」
「不加大米能叫粥嗎？」
「能。」
「李拒霜，你真有個師叔嗎？」
「嗯。」
「死了？」梁宋琢磨過，這個師叔可能是死了。
「嗯。」
「你師傅不也是死了，你為什麼不把你師傅的什麼魂什麼魄招回來……」
「不一樣。」
李拒霜的聲音似乎有點不耐煩，梁宋翻了個身去看李拒霜，李拒霜好像快睡著了。
「李拒霜，你一個人住山里，不害怕嗎？」
「嗯。」
「我覺得我不行，你讓我在這山里住上幾年，我可能也不會害怕因為我可能直接瘋了。」梁宋望著四方廣大的山林，一時有點茫然。
「你自己住這裡，沒有野獸嗎？」
「它們來不了這裡。」
「蛇呢？」
「也不能來。」
「你不想出去看看？」
「出去？出去哪裡？」
「山外面。」
「山外面是什麼？」
「人，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有飛機、有火車，有學校，有工廠，有商店。」
「哦。」
李拒霜一直很敷衍，再後來就不說話了，梁宋側著頭看他，他睫毛顫動著，很明顯在假寐。
「李拒霜你回屋裡睡覺吧。」
李拒霜沒有聲音。
「唉，可我又想想在山裡住也挺好，沒事就睡覺，吃飽了就睡覺，這種日子也挺好。」梁宋用身體撞了撞假寐的李拒霜，攏了攏袖子。
李拒霜哼了一聲，「怎麼會吃了睡覺，睡覺了就吃，要種糧、種菜、種草藥，還要渥肥、做飯、煉油、打掃、修房子、練功、打醮、上表、上香、縫補、漿洗……」
「打醮上表不都是道士嗎？」
「不都是。」
「種草藥幹什麼？」
「換錢。」
「到哪裡換。」
「下山，走一天路，去岐北鎮。」
「岐北鎮是什麼。」梁宋問過了又隱約覺得這個名字在哪裡看見過。
「岐北鎮就是岐北鎮。」李拒霜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梁宋。
兩個人的對話不能仔細琢磨，琢磨了會覺得兩個人都是傻子。
孫無量被堆在地上，他能感知不遠處是一個湖，魚對水的敏銳是種族天賦。他扭了扭身子，徒勞地張了張嘴。沙地上都是魚，有大有小，有一尾叫不出名字白花花的大魚重重壓著他，他想用尾巴把它彈開，卻失敗了。
「師叔！魚！好多魚！」
一張臉越來越近，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眼睛很大，鼻尖有點翹，睫毛很長，臉頰上有一粒小小的痣。
「魚？」
孫無量聽到了梁宋的聲音。
魚？
梁宋急急忙忙從屋子裡出來，有魚啊，他高興地問。
李拒霜蹲在門前的平地上，南斗在旁邊慢悠悠地舔著爪子，看起來剛剛吃過一頓大餐。
梁宋站在李拒霜旁邊，梁宋的影子恰好蓋住他的臉，李拒霜使勁抬頭，一臉的笑意。李拒霜消氣消得快極了，昨天那點不愉快就像完全沒發生，這讓梁宋很喜歡。
因為喜歡，所以今天看李拒霜難免格外得順眼，其實這小子長得還挺秀氣的，梁宋想。
「哪裡來的魚，12345……這麼多……」
有魚就意味著有的吃，有的吃就意味著不會餓肚子，填飽肚子對於梁宋和李拒霜來說，是一等一的大事。
「黃腸送的。」
「黃腸？這裡還有其他人？」
李拒霜頓時含混起來：「山貓，山貓黃腸啊，它們送的。」
「山貓怎麼會送魚。」
「以前每年開冰，它們吃多了魚便積食，會來找南斗討要藥丸。就在南面的窗花欞格下面站成一排，再往後山里開了冰，他們會過來送魚。」
梁宋摸了摸腦袋，他有點不那麼理解黃腸和山貓和李拒霜的關係，管它呢，梁宋的注意力很快被魚吸引了。
烤魚啊。他踢了踢腳下一條鯉魚，鯉魚彈跳了兩下，又張了張嘴。梁宋湊過來仔細看了一下：「這魚真新鮮。」
鯽魚、鱸魚、土鯪、花鰱，許多魚。李拒霜把魚分了兩份，一條鯉魚被單獨放在一邊。梁宋問：「這魚怎麼了？」李拒霜捅了捅鯉魚：「這條不是魚，是人。有個人在裡面。」
梁宋覺得李拒霜又不正常了，其實他從來就沒覺得李拒霜正常過，但現在梁宋不覺得他是個神經病了，他只是不那么正常。
梁宋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他很快告訴自己：人為什麼要正常呢？正常地吃飯，正常地上班，正常地生病，正常地死亡。正常地生存著，本來就沒有那麼重要。李拒霜很好。
「人?」他蹲下來，蹲在李拒霜旁邊。
「嗯，有個人，被奪了五識，封在魚裡面了。」梁宋撓了撓頭，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相信。梁宋記得大學裡輔修文學，有個老教授曾經講過一個故事。
在《庚巳編》里記載，有個叫月塘的南京僧人遊方到了貴州，當地人告訴他：「這裡有些人會邪術，能變成騾馬豬羊等害人，晚上睡覺時要小心提防。」月塘在一座禪寺住下，夜深時聽到門外有羊叫，過了一會兒一隻羊進到房內，在他身邊嗅來嗅去。月塘暴起，用禪杖力擊其腰。羊倒地變成一個裸婦人。
「人變成了魚？」他覺得自己這話一點不像資訊時代的年輕人。
「不是，就是把一個人的五識封在魚的身體裡。」
「五識是什麼？」
「五識就是眼睛能看到鼻子能聞到耳朵能聽到舌頭能嘗到身體能觸摸到……」李拒霜很耐心的給梁宋解釋。「把五識封在裡面久了，這個人會死，我們要是吃掉他，他也會死。」
「那怎麼辦？」
李拒霜撓了撓頭，把手指頭伸進髮髻里摸索著，一會兒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黃符紙，吐了一口口水，啪嗒一下貼在鯉魚的腦袋上，隨隨便便結了個印，在鯉魚身上比劃了兩下。
好了。李拒霜的樣子有點得意。南斗很配合得蹭了蹭李拒霜的腿，梁宋覺得得意的李拒霜很可愛。
——————
咚……
孫無量的頭狠狠裝在車後視鏡上。
他回來了。他看著自己的手，人類的手。他覺得自己在顫抖，每一份肌膚都在顫抖，孫無量看了看後視鏡的自己，笑了兩下，又扁了扁嘴，哭了兩聲。
「孫哥你醒了？」
旁邊坐的是央泊，還在啃著包子，包子的碎屑掉在坐墊上。
「你個混蛋。」
孫無量爬過駕駛台，一拳打在央泊臉上。
「你對我做了什麼？」孫無量掐住央泊的脖子，央泊的臉漲紅了，瘋一樣拍打著孫無量的手，「我什麼都沒做啊，我就吃了兩個包子，我不是吃獨食好吧，我回來的時候你在睡覺，我就沒喊你。」
孫無量愣了愣，他慢慢鬆開手，癱倒回駕駛室：夢嗎？都是夢嗎？
央泊捂著咽喉，「孫哥，你做噩夢了？」
孫無量伸出雙手搓了搓自己的臉，一定是做噩夢了，是啊，怎麼可能是真的。人怎麼可能變成魚呢。
他抓撓著自己的頭髮。從指間滑下一根山草，貼著車檔掉進了座椅縫隙里。
幾點了。他虛弱地問央泊。
不等央泊回話，孫無量摸索出手機，5點半了，天亮了。
對了，手機剛才不是放到了那間到處是油漬的油麵攤子上？為什麼現在又回到了身上？夢嗎？真的是場夢。
手機屏上有時賀發來的一條信息：「找到梁宋的登山包了，醒了回電。」
情況不是很好。
——————
梁宋嘴裡含著一塊石頭。
準確的說，是一塊石鹽。
石鹽的歷史十分悠久，最早使用石鹽的記錄可以追溯到安納托利亞，在新石器時代，安納托利亞的大部分地區已經開始使用石鹽，在中國，早在公元前250年戰國末期，四川成都雙流一帶鑿井製鹽昌盛，鹽井深度達千米以上。最早的巴國人，也依靠販賣石鹽為生。
梁宋不知道從哪個地質博物館裡看來的：中國石鹽分布區十分廣泛，主要分布在中西部地區。四川自貢、雲南中部和西部都有豐富的天然滷水礦床，可從中提取石鹽。
這會兒，他含了一塊石鹽，又咸又澀。他轉了轉舌頭，看了看旁邊的李拒霜，李拒霜嘴裡也有塊石鹽，腮幫子鼓得很高，像一隻花栗鼠。
梁宋以前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他喜歡花團錦簇烈火烹油的日子。他要開最新款的車、要穿最花哨的衣服、要喝最名貴的酒、把最美的妞。他喜歡人群，喜歡熙熙攘攘的商業街，喜歡被人簇擁著，即使睡覺，也要開著電視。只要有一絲寂靜，他就會失重，人生像有了縫隙，一腳踏空就墜了下去。
但現在八方空寂，只有偶爾啁啾的鳥叫，和李拒霜啜石頭的聲音，他卻覺得很安寧。如果孫無量他們幾個看到這樣的他，會很陌生吧。他躺在半山一塊青石上亂七八糟地想著，此時藍天明媚，烈日當空，剛下過一場雨，十幾分鐘以後又晴了天。
「李拒霜……」
「嗯。」
「你真的十七歲？」
「嗯。」
「出家人不能撒謊。我看你最多15歲，不能再多了。」
「我不是出家人。」李拒霜的聲音含混還帶著一股子奶音，讓梁宋覺得心生歡喜。他並沒有聽到李拒霜在說什麼，他可能只是想聽他說話。
「你不是道士嗎？道士也好和尚也好，都是離家修行，都是出家人。」孫無量是修仙愛好者，跟著孫無量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點。
「我不是道士。」李拒霜哆了一口石鹽。
「你是。」
「我不是……」
「好吧，你不是道士。那李拒霜，我們今天晚上吃什麼？」
「嗯。榛子魚肉粥……」
「榛子魚肉粥得加大米吧。」
「不加。」
「不加大米能叫粥嗎？」
「能。」
「李拒霜，你真有個師叔嗎？」
「嗯。」
「死了？」梁宋琢磨過，這個師叔可能是死了。
「嗯。」
「你師傅不也是死了，你為什麼不把你師傅的什麼魂什麼魄招回來……」
「不一樣。」
李拒霜的聲音似乎有點不耐煩，梁宋翻了個身去看李拒霜，李拒霜好像快睡著了。
「李拒霜，你一個人住山里，不害怕嗎？」
「嗯。」
「我覺得我不行，你讓我在這山里住上幾年，我可能也不會害怕因為我可能直接瘋了。」梁宋望著四方廣大的山林，一時有點茫然。
「你自己住這裡，沒有野獸嗎？」
「它們來不了這裡。」
「蛇呢？」
「也不能來。」
「你不想出去看看？」
「出去？出去哪裡？」
「山外面。」
「山外面是什麼？」
「人，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有飛機、有火車，有學校，有工廠，有商店。」
「哦。」
李拒霜一直很敷衍，再後來就不說話了，梁宋側著頭看他，他睫毛顫動著，很明顯在假寐。
「李拒霜你回屋裡睡覺吧。」
李拒霜沒有聲音。
「唉，可我又想想在山裡住也挺好，沒事就睡覺，吃飽了就睡覺，這種日子也挺好。」梁宋用身體撞了撞假寐的李拒霜，攏了攏袖子。
李拒霜哼了一聲，「怎麼會吃了睡覺，睡覺了就吃，要種糧、種菜、種草藥，還要渥肥、做飯、煉油、打掃、修房子、練功、打醮、上表、上香、縫補、漿洗……」
「打醮上表不都是道士嗎？」
「不都是。」
「種草藥幹什麼？」
「換錢。」
「到哪裡換。」
「下山，走一天路，去岐北鎮。」
「岐北鎮是什麼。」梁宋問過了又隱約覺得這個名字在哪裡看見過。
「岐北鎮就是岐北鎮。」李拒霜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梁宋。
兩個人的對話不能仔細琢磨，琢磨了會覺得兩個人都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