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化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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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藍天給孫無量安排的嚮導,是個20出頭的當地人叫央泊,以前是干導遊的,現在在王藍天公司跑業務。其實不得不承認,時賀是個很妥當的人,妥當到湯水不漏。

  但正是這種湯水不漏讓孫無量喜歡不起來,他總覺得時賀像個AI人,或者蜥蜴人,因為過於完備而失於真實,他從來沒有見過時賀失態,沒有大笑、沒有生氣、沒有急躁、沒有粗口、沒有愛戀,就像遠離紅塵已經修得正果。

  一路顛簸,到達岐北鎮的時候已經是夜裡11點。

  夜色蕭瑟,燈火零星,偶爾幾聲犬吠,一切都不那麼真實。

  沿山而建的岐北鎮並不大,根據時賀準備的資料,岐北鎮鎮域面積只有1.1平方公里。小鎮有兩條十字形的主街,80%以上的建築就散落在主街兩側。央泊問孫無量要不要先吃飯,孫無量搖了搖頭:「先找個地方落腳吧。」

  據央泊介紹,鎮上最大的酒店叫岐北賓館,老國營賓館改制的。因為這幾年驢友漸漸多了,特意翻修了一下,貼了玻璃幕牆裝了燈箱。可能因為太晚,岐北賓館的大堂里空無一人,連空調也沒開,早春的寒氣充盈著整個空間。

  央泊放下行李去櫃檯喊人,一會兒出來一個睡眼惺忪的女孩兒,制服外面套著一件白底紅花的棉睡衣,光著腳趿著一雙塑料拖鞋。

  「幾間?」女孩兒的聲音因為寒冷略略有些顫抖。

  央泊回頭看了看孫無量,「兩間,一間大床房,一間標間。」

  「大床房沒有了哈。」女孩兒從櫃檯里甩出來兩張房卡。「押金1000。」

  「阿妹,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有沒有一個叫梁宋的小伙子住這裡。」辦手續的間隙里,央泊很熟絡地搭訕。

  「查不了。」女孩打了個哈欠,很明顯她想早點回去睡覺。

  「我本地人,都認識,你不是安能亞家的二閨女嗎?小時候咱們還在一個學校上過課呢,再說,我跟你們宋經理打好招呼了,他讓我過來找趙東梅,你看這點了找她也不合適,你就給我查了吧。」

  女孩兒看了孫無量一眼,「我怎麼不記得你?你是哪個學校的?說查不了就是查不了。」說歸說,還是戳了下電腦,屏幕亮了起來。

  手指在電腦鍵盤上敲打著,女孩問,「你找的那人叫什麼?梁……宋……宋朝的宋是吧……沒有,我給你往前翻翻,嗯,沒有……」

  儘管在意料之中,孫無量還是有點失望。回房間放下裝備,洗了個臉,空調噪音很大,整個房間都是轟鳴聲,躺了一會兒他去敲央泊的房門,央泊也還沒睡,「央泊,要不咱們兩個再出去轉轉,說不定下山了沒住這裡,住在別的地方了……」

  孫無量開著車,央泊負責去打聽,月色清幽,街上空蕩蕩的,幾頭黃牛在街燈下甩著尾巴,一隻看夜的黃狗蹲在路邊不聲不響地盯著他倆。忙到凌晨,兩個人跑遍了岐北鎮的大街小巷,依然一無所獲。

  他斜靠在座位上給時賀發微信:「還睡著?」

  只幾秒鐘,時賀回復了,「沒找到?」

  嗯。

  時賀又發了條語音,「天亮去問問旅行社和公交公司,計程車公司也去問問,說不定梁宋並沒有在岐北休整。」

  孫無量切出微信,登錄了手遊,這時候幫會沒人在線,商店也沒開,他便清空了煉丹爐,回幫會把號丟在修煉場打坐。這時候央泊提著一兜包子回來了。

  他回手關上車門,塞了一個包子給孫無量:「孫哥,你湊合著吃點,這跑了一夜,趕緊補充補充。這個點兒,街上只有一家包子鋪開門了。」

  他歪頭看了看孫無量的手機屏幕:「喲,玩遊戲哪。我也愛玩這個,夢幻輕雲山玩過沒?兩個遊戲差不多,我從小學就玩那個,一直玩到大羅金仙,得,還沒玩夠,遊戲停服了。我斷斷續續充了有兩千塊錢。」他啃了口包子,「那時候兩千塊錢是大錢。」

  「你哪來的錢?」孫無量打開塑膠袋,一股牛肉的香味,「夢幻輕雲山開服那會,你最多初中吧。」

  「初二,中午飯不吃,偷偷充到遊戲上,攢錢買裝備,買金丹。」

  央泊啃了口包子,幾粒油渣子掉在腿上,他隨手撣在副駕駛的腳墊上。

  「孫哥,要我說,你們這麼找人也不是辦法,這天大地大的,你往哪裡去找呢,再說了,這艾莽山方圓那不得有八百里,找個人可不是個容易的事兒。」

  「聽老人說抗戰時候,岐北鎮就駐紮了一隊八路軍,巴山游擊隊,日軍一來,八路軍就往山里一鑽,追進了山,日軍就象進了老虎嘴裡,今天死一個明天死一個,整隻隊伍不幾天死光了,後來他們乾脆就不敢來這裡,整個抗日戰爭期間岐北鎮基本都是解放區。」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山裡的事,不歸人管,所以,依我說,你們這樣瞎找還不如找個什巴問一下。」央泊的樣子很真誠。

  「什巴?什巴是什麼?」孫無量下意識地問。

  「就是囊妹兒。」央泊看孫無量不懂,又解釋到:「就是師傅,看事兒的師傅。」

  鎖了手機屏,孫無量抿了抿嘴,覺得這辦法挺合自己心意,只是一時又拿不定主意,「這倒是個辦法……要不我問問時秘書……」

  「問他幹什麼,聽我們王經理說人家是留過洋的,能信這個。我就這麼跟你講,你們城裡人能接觸的那些事……那最多就是今天碰見個阿飄,明天走夜路遇到了鬼打牆,後天遇到個大師算出你命中缺金,讓你掛一脖子金項鍊。」

  「我介紹的這個什巴可就不一樣了,岐北鎮數一數二的囊妹兒,要不是跟著我,你們城裡人絕對見不著這層次的師傅……」

  修仙達人孫無量的好奇心果然被央泊幾句話調動起來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跟著央泊鑽進了一個早餐鋪子,一個油膩膩的中年男人看見他們問:「來了?」便又低下頭揉油麵團。央泊從牆角礦泉水箱子上挑揀了個布條,「孫哥,不好意思,第一次去得蒙著眼……手機,手機也得放這裡……」

  仿佛進了一個山洞,陰冷、潮濕,空氣卻還算清新,孫無量感覺可能是個防空洞。這種環境他並不陌生,他跟梁宋經常去的CS基地就搭建在防空洞旁邊,防空洞場景里裝了探照燈,堆放了一些木頭箱子供人隱蔽。

  孫無量努力讓自己放鬆,甚至默默背誦了一段《桃花源記》:「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他覺得這幾句挺應景兒。

  沒等背幾句,他眼睛上的布被解開了,耳邊傳來央泊的聲音:到了。

  這是一間4平米開方的屋子,沒有窗戶。

  屋子中間擺了一張四方桌子,桌子上擺了一支蠟燭。燭光出奇得黯淡,若有若無,火焰上上下下吞吐著如同顛簸在瀚海上的一點孤舟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沒。他回頭,央泊不見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一個匣子一樣的房間裡。央泊……他喊了一聲,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裡反反覆覆迴響,無人應答。他有些惶惑,甚至有種被活埋的恐懼,這哪裡是屋子,這分明是一間四四方方冷冷寂寂的墓室。

  就在此時,蠟燭忽然熄滅了。

  孫無量本能得後退一步,將後背貼在牆壁,牆壁如同寒冰,寒冷直刺入骨。他不自覺得顫抖起來,黑暗裡他聽到自己大聲喘息。

  梁宋遇到這種時候會怎麼辦?他肯定先胡噘亂罵,先壯生膽氣。這麼多年,他幾乎從來沒有和梁宋分開過,他像寄生在梁宋身上的藤壺,一呼一吸都跟梁宋同步。

  接下來他面對的會是什麼呢?

  他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甚至懷疑自己被賣到了黑煤礦,說不好下一秒燈光大亮,幾個彪形大漢就會衝出來按住他,把他送到礦井日復一日挖煤。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蠟燭,又重新亮了起來。

  這次,蠟燭下面多了一樣東西。

  魚。

  蠟燭下面端端正正坐了一條魚。孫無量不知道為什麼他要用坐這個字,但空氣里一條豐口黃唇的活魚真的端方正坐著,魚嘴一張一合,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似乎要和他說什麼。

  他慢慢湊上前,仔細端詳著,這應該是一尾很普通很普通的鯉魚,眼睛鮮亮,魚鱗濕滑,看起來剛剛從水裡脫出,周身散發著新鮮的腥氣。

  孫無量下意識地伸出手,他想觸摸它。

  人類對未知事物的探知,永遠構建在五識的基礎上,眼耳鼻舌身,依眼之識,即名眼識,依耳之識,即名耳識,依鼻之識,即名鼻識,依舌之識,即名舌識,依身之識,即名身識。不共所依。

  即使明知道危險,仍然想用五識去拓展自己對事物的認知邊界,這就是人類。

  孫無量想觸摸這條魚,想知道它的鱗片是否黏滑,肌體是否緊實,還有,魚鱗下面是不是帶刺的魚肉,跟他平日裡常吃的酸菜鯉魚,是不是同一種,同一類。

  就在手指觸碰到魚頭的一剎那,他聽到了一串奇怪的聲音,像蛇在地面上快速爬行。他猛一回頭,場景依然變幻。

  他變成了一條魚。孫無量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條魚。

  他被銜在一隻貓科動物的嘴裡,他只能看到它的下巴,紅色的下巴。四周其實也都是紅色的,紅色的山石,紅色的山草,紅色的樹葉。

  是他的眼睛充血了?還是魚本身只能看到紅色?

  可能是一隻山貓或者猞猁,牙齒又尖又長,每一次跳躍他的身體都會被疼痛貫穿,他竟然還活著,多長時間了?這隻山貓一直在山間穿梭著,一條魚竟然可以活這麼久嗎?

  呼吸,他竟然可以呼吸,到底用鰓還是用肺?視線越來越模糊,他張了張嘴,卻並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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