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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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縫在身後緩緩閉合,把外頭的夜風和碎布亂響一併隔絕。

  黃辰提著刀,腳下先是一滑,鞋底踏到的不是石面,而是一層薄薄水膜。那水冷得發硬,沿著縫隙一路往深處流,像有無數細蛇貼著山骨爬。

  前頭的厲沉槊沒回頭,只抬手一擺,示意壓聲。

  窄道只容兩人並行,山壁里嵌著稀疏骨燈,燈焰不是火,是一團團幽藍水光。

  人從旁邊經過時,水光會輕輕鼓動,把甲片和刀鞘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黃辰胸口藥髓還在發燙。

  那股熱勁壓著傷處,卻也像拿燒紅的鐵楔往肉里釘,疼得他呼吸都得收著。他沒出聲,只把玄黃覆甲貼緊了些,順手運轉燼息斂脈法,把氣血波動壓低。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地勢忽然開闊。

  一道天然裂谷橫在不周山北麓腹地,谷底卻不是亂石,而是層層錯落的黑骨台、石橋、水槽和半埋在崖壁里的巨鼓。

  更深處有營盤,有火盆,有高懸的獸皮幡,水霧在谷間翻卷,偶爾夾著血腥和藥草燒焦後的苦味。

  黃辰眯了眯眼。

  這地方和他想的不一樣。

  不是粗莽妖寨,也不是隨意搭起來的亂營。

  那些黑骨台之間,刻滿了古老水紋,紋路與谷底暗河呼應,鼓架上的皮鼓也不是擺設,每隔數十息就會傳出一記低沉震響,聲音順著岩層往四面八方滾。

  那鼓聲不高。

  卻震得人肋骨發麻。

  遠處巡行的巫兵披著厚重獸甲,手裡握的不是尋常長矛,而是刻著引流槽的骨戟。

  有人走著走著忽然停住,抬手抓撓脖頸,像皮下有什麼東西在爬。也有人眼眶發紅,沖同伴低吼兩句,又硬生生憋回去。

  寒煞。

  黃辰只掃了幾眼,心裡就有了數。

  這主脈外圍早已不是單純守備森嚴那麼簡單,底下那條寒水脈正在反噬,侵得這些巫兵骨縫都開始發硬。若再拖下去,別說打仗,營里先要自己亂一遍。

  厲沉槊帶他貼著高處石廊往側面走,避開了下方巡線。

  「先休整。

  」他聲音壓得低,「你現在這副樣子,真撞上事,別拖我後腿。」

  黃辰懶得跟他抬槓,只問:「能歇多久?

  」

  「幾個時辰。」厲沉槊掃了他一眼,「天亮前後換防,最亂。

  你若想查東西,那時候下手最合適。」

  兩人進了一處臨時岩棚。

  裡面堆著幾卷潮濕獸氈,還有半截被劈開的黑木樁,角落放著熱過的石罐,罐口正冒白氣。守在門邊的兩名主脈戰士見厲沉槊回來,只看了黃辰一眼,沒多問,默默讓出位置。

  黃辰坐下後,先吞了一枚補元丹。

  藥力化開,胸口那股針扎般的痛才慢慢緩了些。

  他閉目片刻,順手喚出系統面板。

  【宿主:黃辰】

  【境界:地仙中期】

  【戰體:中級巫族戰體】

  【當前狀態:傷勢恢復中,約七成可戰】

  【已掌握:脈火戰域、巫殺七式、斂息術、燼息斂脈法、溯脈靈聽術(入門)……】

  黃辰目光在「脈火戰域」上停了一瞬。

  以他現在的肉身和氣血,真把戰域撐開,再疊上玄黃覆甲和修羅血刃,硬撼多數地仙后期不成問題。若借地勢、借陣紋、借水火相衝的脈勢,殺起來甚至還能更狠。

  可若撞上真正的天仙。

  那就不是單靠血勇能補的差距了。

  黃辰吐出一口濁氣,關掉面板,抬手揉了揉眉心。

  厲沉槊坐在洞口,長槊橫在膝上,像是在守,也像是在看著他。

  外頭偶爾有人奔行而過,甲葉碰撞,夾著幾句壓低的喝罵和咳嗽。

  天色一點點轉淡。

  等到谷中第一遍換防鼓響起,厲沉槊才站起身。

  「走。

  」


  黃辰起身活動了下肩背,胸口仍舊發悶,卻已壓到能忍的地步。

  兩人沿著高處棧道下行。

  越往主脈外圍深處走,水汽越重,腳下石板也越滑。很多地方的岩縫裡都結著灰白冰殼,偏偏旁邊血槽中還流著溫熱暗紅的液體,冷熱一撞,蒸起層層腥霧。

  黃辰沒急著亂看。

  他先催動溯脈靈聽術,把心神沉進腳下山勢和水聲里。

  耳邊的世界頓時變了。

  表面是鼓聲、腳步、喝令、鐵器摩擦,底下卻還有另一層更細的動靜。

  像水流在骨管里穿行,像鎖鏈拖過石壁,像某種並不屬於此地的呼吸,斷斷續續,從更深的地下往上滲。

  黃辰腳步一頓。

  厲沉槊側頭看他。

  「聽出什麼了?

  」

  「有東西在逆流。」黃辰道,「不是寒水脈本身,是摻進去的雜音。

  」

  厲沉槊眉頭一壓,沒追問。

  黃辰繼續往前,另一隻手已經摸上北海蜃宮碎印。

  碎印藏在袖中,觸感冰涼。此刻剛一催動,印面立刻泛起極淡的霧藍微光,光不是往前指,而是偏向左側一條半廢棄的舊渠。

  黃辰眸子微縮。

  「那邊。

  」

  厲沉槊看了眼那條舊渠,臉色有點沉。

  「那裡原是棄療池。

  給受寒煞侵體的兵卒放血用,三個月前封了。」

  「封了還在走脈。

  」

  黃辰沒多說,提刀先下去。

  舊渠入口堆著碎骨和廢棄藥壇,地上滿是乾涸發黑的污跡。

  越往裡走,腥味越濃,到最後幾乎像一層黏在鼻腔里的爛肉漿子,連呼吸都帶著澀意。

  前方很快現出一口廢棄血池。

  池壁是黑石砌的,表面爬滿了裂紋和舊年血垢。血池上方搭著歪斜木棚,棚下掛著幾串風乾藥骨,風一過就輕輕磕碰,發出細碎脆響。

  池邊蹲著個人。

  那人背影瘦長,穿著一件暗紫色骨袍,袍擺拖在污水裡,半邊已經濕透。

  他頭上戴著用白魚脊骨串成的冠圈,脖頸細得嚇人,耳後垂著三枚磨亮的黑牙墜。

  最顯眼的是他的手。

  十指都纏著細骨片,指尖發青,正拿一柄彎月似的骨勺,把池底翻出的暗紅粘液一點點舀進青腹壇中。每舀一次,壇口便有淡淡蜃霧溢出來,像活物似的纏住他手腕。

  黃辰腳步剛停,碎印的涼意便猛地一顫。

  找對地方了。

  那人也察覺到了動靜,肩背一繃,緩緩轉過臉。

  這張臉瘦得像蒙了層皮的骷髏,眼窩深陷,鼻樑兩側卻畫著藍黑色水紋,嘴角一直抿著,像常年在嘗什麼苦藥。

  他目光掃過黃辰,又落到厲沉槊身上,瞳孔縮了縮。

  「厲將。

  」他扯出一點笑,聲音沙啞,「棄療池污穢重,你帶外人來這兒做什麼?」

  厲沉槊冷冷道:「漩骨,你先說,你在這兒做什麼。

  」

  黃辰記住了名字。

  漩骨巫醫。

  這就是主脈里偷偷處理污染祖巫血水的人。

  漩骨扶著罈子慢慢起身,骨袍摩擦地面,沙沙作響。

  「下頭病兵發狂,舊法子壓不住,我來清理殘污。」他說到這兒,像才注意到黃辰手裡那點未散的霧藍微光,臉色驟變,「你拿了什麼?

  」

  黃辰沒跟他廢話,身形一閃,直撲血池。

  漩骨反應快得驚人,袖中兩枚骨哨瞬間炸響。

  尖銳哨音剛起,血池底部就轟地翻開兩團血浪。不是水,是兩頭泡在污血里不知多久的怪物猛地竄了出來,四肢著地,肩背高聳,皮肉裂成一塊塊暗紅翻卷的硬瘤,嘴裡生著層層倒齒,眼珠卻是灰白的。


  血奴獸。

  它們一出來,整片舊渠都像被腐臭填滿了。

  其中一頭直接撞向黃辰腰腹,速度快得帶出一道黏膩血線。黃辰腳下一踏,山河踏岳靴猛地發力,整個人借池沿石壁橫掠半圈,手中玄鐵刀順勢下劈。

  鐺!

  刀鋒砍中獸頸,竟只斬開半寸深的口子,迸出一串發黑血珠。

  黃辰眼神一冷。

  這玩意的骨頭被什麼東西重新煉過。

  另一頭血奴獸已從後方撲來,腥風直衝後腦。厲沉槊長槊一振,從側面硬生生把它點偏三尺,槊尖和獸爪撞在一處,爆出一串刺耳摩擦聲。

  「你只管找東西。」厲沉槊喝道。

  黃辰不退反進,直接躍入血池。

  池中黏液沒過小腿,冰冷里混著灼熱,像一鍋爛血下藏著針。

  碎印在袖內顫得更厲害,溯脈靈聽術也在此刻聽見了更清晰的異響——血池底下埋著東西,細長,釘入岩骨,尾端還在往外吐著極淡的蜃氣。

  找到了。

  黃辰五指一扣,直接插進池底淤泥。

  這一抓像摸到活骨。

  那東西竟在他掌心裡輕輕抽動,仿佛還連著更深處的脈絡。黃辰低吼一聲,手臂青筋猛地繃起,氣血轟然壓下,硬生生把那截東西從岩層里拔了出來。

  咔嚓!

  一截半尺長的鎖脈骨釘帶著血泥和碎石出水,釘身本該是烏黑骨色,此刻卻被霧藍蜃紋浸透,表面還粘著一點細密鱗粉,像是從海底老殼上刮下來的一樣。

  厲沉槊一眼看見,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主脈制式骨釘。

  」

  「現在不是了。」黃辰握緊骨釘,翻身出池,「有人拿蜃氣改過它,把主脈鎖脈紋當成了引路針。

  」

  話音未落,那頭最先受創的血奴獸已撲到近前。

  黃辰抬手就是一拳。

  拳鋒沒花哨,純是肉身蠻力裹著氣血砸過去。只聽砰的一聲悶爆,那頭血奴獸半張臉當場塌下去,碎牙和黑血亂飛,龐大身軀被砸得橫移兩丈,撞在池邊石柱上。

  另一頭剛要從側面咬上來,黃辰左腳一擰,脈火戰域驟然張開。

  方圓數丈內,地面裂紋齊齊亮起暗赤光線。

  血池殘污被蒸得嗤嗤作響,熱浪混著地下脈火往上沖,像一張突然收緊的大網,把那頭血奴獸連同漩骨一併籠在裡面。血奴獸痛得狂嚎,皮肉表面的污染血殼大塊大塊開裂。

  黃辰一步踏近,第二拳砸下。

  這回直接轟碎胸骨。

  血奴獸整個前半身都陷進地里,抽搐幾下,不動了。

  漩骨被戰域逼得連退數步,手裡骨罈差點脫手。

  他臉上的假笑早沒了,眼裡只剩驚怒和一點藏不住的懼意。

  「你不是共工部的人。

  」

  「廢話。」黃辰提著那截蜃染骨釘,走到他面前,「說吧。

  誰讓你在主脈里埋這東西?」

  漩骨喉結滾了滾,眼珠飛快轉動。

  「我只是奉令淨血。」

  黃辰抬腳一踹,直接把他膝彎踹塌。

  漩骨慘哼一聲跪倒,手裡骨罈砸在地上,壇中暗紅漿液灑出,沾到岩面後竟化成一縷縷小小蜃霧,順著裂縫往下鑽。

  厲沉槊看得額角直跳,長槊唰地橫在漩骨脖子前。

  「你還想說淨血?」

  漩骨嘴唇發顫,額頭冷汗一層層冒出來。

  黃辰蹲下身,把骨釘直接貼到他臉邊。

  那股蜃氣一靠近,漩骨臉上的水紋竟自行浮起,像被燙出來一樣。

  他瞳孔猛縮,終於繃不住了。

  「我說,我說!

  」

  「快點。」

  「三日後……淵眼祭要開。

  」漩骨聲音哆嗦得厲害,「外環這些被寒煞侵過的兵,全是引子。鎖脈骨釘已埋了七處,等祭時一到,寒水、祖血、戰鼓會一併共鳴,主脈外環會先炸,隨後塌進主脈心口。


  」

  厲沉槊握槊的手背都鼓了起來。

  「誰下的令?

  」

  漩骨喘著粗氣,像是再遲一息就要斷氣。

  「不是北溟來使一個人的令……上頭還有別的線。

  蜃宮早就在鋪路,碎印不止一枚,不止一枚……主脈里有人接應,舊庫、祭渠、病營,全都——」

  他說到這裡,聲音突然一卡。

  黃辰眉頭猛地一跳。

  不對。

  漩骨脖頸後方,不知何時浮起了一枚極淡的灰藍紋印。

  那印記像一隻閉著的眼,剛顯出來,四周空氣就驟然冷了下去。

  「退開!

  」黃辰暴喝。

  他一把拽住厲沉槊往後扯,另一隻手抓起降魔金缽就砸了過去。

  金缽剛飛到半空,漩骨整個人已像被看不見的手從里往外擰了一把。

  咔、咔、咔。

  先是脊骨,再是胸腔,最後是頭顱。

  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全,七竅便同時湧出混著蜃霧的黑血。

  那枚灰藍紋印猛地一縮,隨即炸開,化成一片帶咸腥氣的冷霧,把他整張臉燒得皮肉翻卷。

  厲沉槊一槊捅散殘霧,臉色難看到極點。

  「因果禁制。」

  黃辰沒說話,抬手把金缽收回,快步上前檢查屍身。

  漩骨的魂已經沒了。

  不是單純被滅口,而是連魂念都被提前拴死,稍一觸到關鍵處便直接絞碎。

  黃辰伸手在屍體後頸一抹,指尖捻起一點灰藍粉末,放到鼻前一聞,海潮味里混著淡淡藥腥。

  和北海蜃宮碎印的氣息同源。

  可更深,也更舊。

  黃辰轉頭看向那隻摔碎的骨罈。

  壇中殘液正在順著地面往血池回流,像有意識一樣。黃辰直接擲出一張融靈符,把殘液連同碎壇一併封住,又扯出一塊獸皮,將那截蜃染鎖脈骨釘包嚴實,收入懷中。

  厲沉槊盯著漩骨屍體,聲音發沉。

  「主脈里埋了七處。

  若他說的是真的,淵眼祭一開,外環先崩。」

  「他沒必要拿這個騙死前最後一口氣。

  」

  黃辰站起身,脈火戰域慢慢收攏,四周熱浪隨之退下。廢棄血池裡剩下的污血還在冒泡,泡破時發出啵啵輕響,像有人在池底低聲說話。

  厲沉槊忽然看向黃辰。

  「你要的證據,夠了。

  」

  「還差一點。」黃辰蹲下,把那頭被自己打爛腦袋的血奴獸胸腔剖開。

  獸骨之間,果然嵌著一枚細小骨片。

  骨片上刻著的不是共工部符記,而是一道極小的蜃紋迴環,幾乎藏在血肉紋理里,不把屍體拆開根本看不出來。

  黃辰把骨片挑出來,遞到厲沉槊眼前。

  「病兵發狂,血奴獸成形,連你們拿來壓寒煞的棄療池都被人做成了轉化場。

  」

  「這地方早被挖空了。」

  厲沉槊看著那骨片,半晌沒說話。

  舊渠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有人高聲喝問:「厲將?裡面怎麼回事?

  」

  厲沉槊神色一凜,立刻把槊尾往地上一頓。

  「封口。

  這裡的人,一個別放進來。」

  外面應聲雜亂,很快便有甲兵奔走的動靜。

  黃辰已經開始擦手,把沾血的刀鋒在死獸皮上慢慢抹淨。他動作不快,眼神卻冷得厲害。

  剛才那道因果禁制起得太快。

  這說明漩骨背後那人,離得也許不遠,甚至就在主脈外圍某處,借著祭紋和水脈盯著這裡。

  黃辰抬頭,看了眼血池上方那幾串輕輕搖晃的藥骨。

  風從舊渠深處灌進來。

  藥骨相撞,咔噠,咔噠。

  像有人在暗處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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