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大廈將傾屋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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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三年,八月十五日,辛未。

  高行周於太原城下大敗敵軍之際,洛陽城中正在慶祝中秋佳節。

  唐代之前,並無中秋之說,只因採用的乃是平朔曆法。

  朔日為每月初一,望日為月圓,晦日為月末。

  平朔曆法以日月皆為勻速,有異於真實運行軌跡,是以月圓之日不定,或十五或十六,所以才有十五月亮十六圓的說法。

  爾後道士李淳風改造渾天儀,合日之黃道、月之白道、地之赤道為三辰,測日月星軌,採用定朔之法,制定麟德歷。

  繼而發明進朔之法,把晚間發生日食的朔日進為上一月的晦日,解決了月行不定,或有遲疾,曆法不能合天的問題。

  是故自唐以下,八月十五才成為了真月望日。

  而中秋佳節與唐朝的幾位皇帝,亦是淵源深厚。

  高祖之時,李衛公征突厥凱旋而歸,宮中於月圓之夜大擺宴席慶祝,有吐魯番商人獻上胡餅。

  李淵大悅,指月賦詩曰:「應將胡餅邀蟾蜍。」

  中秋吃胡餅,從此成為了流行習俗。

  咸亨五年的中秋節這一天,唐高宗上七廟尊號,自稱天皇。當時尚未擁有名字,先帝賜號媚娘的武氏皇后則稱天后。

  天皇的稱呼流傳到東洋倭國,二百多年後的耶律阿保機亦受此影響。(注1)

  到了開元年間,唐玄宗覺得胡餅這個名字不夠好聽,一起吃餅的楊貴妃笑曰:「不如叫月餅吧?」

  唐玄宗稱善,順勢靠在貴妃懷裡,枕著兩團豐腴月餅,不覺酣然入睡。

  一夢飛升,來到廣寒清虛仙境,見到嫦娥仙子,記下並復現《霓裳羽衣曲》。

  再後來,和唐玄宗經歷類似,被黃巢趕出長安,同樣逃往蜀中的唐僖宗,也在中秋節命御廚以紅綾包裹月餅,賞賜新科進士。

  這一晚,京師不解宵禁,達官顯貴、平民百姓皆在自家院中賞月。

  ……

  潞州。

  高懷德一家人於八月初搬來,與高行周前腳後腳錯過,沒能見上一面。

  高懷萱著一身淡色素雅衣衫,滿頭秀髮梳成左右兩股,挽起盤成髮髻,以紅絹纏裹,紮成鼓包樣式,尾端引出一縷自然垂下,稱為雙垂髻。

  祭桌擺放好月餅瓜果,鋪設草蓆軟墊,高懷萱點燃三柱清香插於香爐,面朝高懸的一輪明月,款款拜了下去。

  拜月的習俗流傳已久,漢末三國即有貂蟬拜月的典故,未嫁女子多以此祈福家人安康。

  高懷萱閉目合掌,默禱心中所願,低聲念誦祝詞,行兩拜之禮。

  拜、興、再拜,平身。

  她剛要站起身,高懷德湊了過來,擠到墊子上也要拜拜。

  高懷萱伸手推開他,嗔道:「俗話說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你沒聽說過麼。」

  高懷德哪管這些習俗,純粹出於好奇跟著湊熱鬧,既然姊姊不讓自己拜,也就算了。

  他問高懷萱許的什麼願望。

  「還能有什麼,祈禱父親平安歸來罷了。」

  高懷德不以為然,自他記事起,高行周哪次上陣不是毫髮無傷的回來?肯定沒事的啦。

  「但願如你所說吧。」

  高懷萱輕輕嘆了口氣,男孩女孩畢竟不同,高懷德將來免不了和父親一樣也要上戰場,她只求家人太太平平。

  看姊姊情緒有些低落,高懷德請她彈奏一曲:「當此明月美景,怎可少了琴聲助興?」

  高懷萱知道若不答應,這個弟弟肯定又要胡攪蠻纏。

  「有言在先,《關山月》雖然應景,但詞義不吉,我不想彈。《良宵引》優雅靜謐,《清夜吟》寂寥惆悵,你自己選一首。」

  「不就是一句: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姊姊你想得太多啦。」

  高懷德墨水不多,於曲樂之道卻是精熟,另外點了一首。

  「《春江花月夜》如何?這首曲子清麗淡雅,姊姊一定喜歡。」

  「你倒是會選。好吧,就彈這曲。」

  高懷萱吩咐小伶取來古琴,素手撫過琴弦,開篇「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一曲琴音從指端流瀉而出,轉瞬奏出了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的氣象。


  她原本只想應付打發弟弟,隨著琴聲響起,逐漸身心沉浸其中。

  此曲號稱孤篇蓋全唐的佳作,彈著彈著,高懷萱的心境與意境相合,高懷德、高懷亮兩兄弟也靜心傾聽。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欸乃一聲,琴聲漸息,猶如大江東去奔流不止,落月搖情乘興而歸。

  「江南的月色真那麼美?倒想去看看了。」

  「父親不是說,王彥章臨死前希望把一桿鐵槍帶去江南麼,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機會。」

  高懷德抱怨道:「每次搬家都得帶著,累贅得很。」

  不知不覺過去兩年,他氣力見長,雖然使不動,已經提得起那兩桿百斤大鐵槍了。

  ……

  太原城南,晉祠軍營,一戰獲勝,全軍上下看到破城希望,士氣大振。

  某間營舍之中,數名軍士聚在一起閒談。

  「先前那次架橋攻城,死了不少弟兄,能活著回來,郭二哥果然強運。」

  當時郭威從數丈高的城頭合身滾下,除了些許破皮擦傷,奇蹟般的連一根骨頭都沒斷,翻身一躍而起,又是生龍活虎一條好漢。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郭雀兒以後一定能出人頭地。」

  「郭太尉,郭樞相,等發達了,還望多多提拔小人啊。」

  原來毆鬥的那伙軍漢與郭威朝夕住在一處,成了不打不相識的戰友,慶祝他得以生還。

  郭威想起那名紫色臉膛,一雙眼睛白多黑少的將領,當初在石敬瑭麾下負責軍籍文書,記得此人叫劉知遠來著?

  「高太傅一陣殺得賊軍閉門不出,斬了足足有上千級吧。」

  「若是算上護城河裡淹死的,怕不有二、三千名之多。」

  「照這樣再打上幾仗,入冬之前想必就可以凱旋而歸了。」

  「哈哈,惦記你那相好了吧。別擔心,等你回去,一定已經嫁人了。」

  「去你娘的烏鴉嘴。」

  郭威沒有參加討論,想到高行周的手段,能夠從晉梁爭霸存活下來,脫穎而出的戰將,盛名之下果無虛士。

  有人突然冒出一句:「聽說契丹數十萬大軍南下,即將抵達太原,不知是不是謠言?」

  營房的氣氛瞬間凝固,涼爽秋風似乎也帶上了幾分寒意。

  一人勉強笑道:「數十萬人馬?那得排上幾十里吧。石敬瑭要許諾多少好處,契丹主才肯出這般大力,我猜這消息多半是假。」

  另一人反駁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幾個月耗下來,太原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拉了壯丁上城防守,糧草估摸也耗得差不多。石敬瑭再不求救,難道等死不成。」

  其他人陸續加入爭辯,誰都說不服誰。

  「芝麻綠豆大的軍使,一個個都把自己當成將軍了?管他契丹軍來不來,保住自家性命才是正經。」

  郭威打個哈欠,一邊往外走,一邊解褲帶:「早點洗洗睡吧,老爺撒泡尿去。」

  他走到屋外,隨便找了棵樹開始放水,還沒等到暢快淋漓,忽聽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郭威扭頭一看,差點驚掉三魂七魄。

  片刻之前所在的營房轟然倒塌,裡面的人不及逃出,盡數被埋在殘垣斷壁之下!

  他匆忙系上褲帶,來不及擦乾淨手,連忙喊人救援,自己也衝過去,想要扒人出來。

  左右營房的軍士聞聲都趕來相助,移開清除磚瓦碎石,抬出一具具滿身血污塵土,失去生機的軀體。

  「最近這鬼天氣,秋雨綿綿下個不停,沖得長圍不是這裡塌,就是那裡垮,現在居然連營房也垮塌了,唉。」

  「只要一下雨,整天就泡在泥湯里,這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

  「這伙弟兄真夠倒霉的啊。滿屋子人,只跑出來一個。」

  郭威蹲在一地廢墟上,呆呆聽著各種議論。

  片刻之前還有說有笑的同袍,轉眼間陰陽相隔,他不知道是該慶幸自己命大,還是抱怨造化弄人。

  「最近一直下雨,泡得地基松垮,不巧給你們撞上了。」

  有人拍拍郭威肩膀:「兄弟算你走運,全屋十幾號人,就你一個活的。」(注2)

  「唉,不要說別人。當兵的命不由己,你我還不知道怎麼死呢。」

  周圍七嘴八舌的話語傳入郭威耳中,他的腦袋嗡嗡作響,各種思緒亂麻一般糾纏打結,最後只餘下一個念頭。

  「柴娘子還在家中等我,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契丹天顯十年,八月十四日,庚午。

  就在中秋佳節的前一天,耶律德光自統大軍南下,以援石敬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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