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三垂岡下百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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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潞州。

  「萱姊、亮弟,你們知道嗎?咱們站的這個地方啊,是當年唐明皇住過的喲。」

  高懷德神秘兮兮,向姊姊弟弟解說打聽到的傳聞。

  李隆基為皇子時,曾以臨淄王、衛尉少卿的官爵,兼任潞州別駕,在潞州治政近三年。當時他正是在這座位於坡街北端,高崗之上的府衙居住。

  宏偉的府衙內宅建有德風亭,亭西有輦道,連接一樓,名為看花梳洗樓。

  李隆基登基為帝後,改當年故居為飛龍宮,並且增修聖瑞庵、望雲軒等樓閣。是以潞州府衙規格遠超尋常地方官署,儼然一副皇帝行宮的氣派。

  「今上未登基之前的封號,也是潞王啊。」

  沒準兒這塊地方,真有龍氣也說不定,高懷德不由想道。

  府衙大門兩側,鐘鼓樓挺拔高聳,一名「風馳」,一名「雲動」,登樓眺望,州城全貌一覽無遺。

  姊弟三人此時就站在「雲動」那座鐘鼓樓上,觀景聊天。

  「神頭煙樹、葛井寒泉、盧醫疊翠、西流晚渡、天冢鳳鳴、伏山臥牛、微子清風、無影丘岡,是為潞州八景。」

  高懷德如數家珍般,介紹本州著名景點。每次搬家新到一處,發掘本地風景名勝,給姊姊弟弟充當導遊,一直是他樂此不疲的差使。

  高懷萱擔心父親,哪有心思觀景,秀眉微蹙道:「父親留下一封信說,如果京師與河北派出援軍,兩處兵馬必定經由潞州,是以專門留了一隊牙兵,命你如有消息及時通報,你可別不當回事。」

  潞州軍政事務,自有各級官僚擔當,真的交給高懷德只會拖後腿。不過高行周十分清楚兒子脾性,假如不找些事給他做,可想而知整天必定遊手好閒,荒廢寶貴時光,是以安排了一項差事。

  「嗐,軍中自有傳遞消息的渠道,用不著我操心的啦。」

  高懷德清楚父親讓自己掌管所謂通傳情報,不過是備用充數罷了。

  更過分的是,通過比對兩條來自不同渠道的訊息,父親就能知道自己有沒有盡心做事,是否在偷懶。

  居然這麼不放心我,哼。

  高懷亮少年老成,安慰姊姊道:「萱姊你不用多慮,朝廷占盡優勢,諸將久經沙場,等到援軍抵達,定能討平叛賊。」

  聽弟弟這麼說,高懷德感到鬱悶:父親如果很快凱旋歸來,自己的逍遙日子豈不是結束了?

  他哪裡分得出事情輕重,覺得照這麼說,這場仗還是拖得久一點吧。

  「兄長,最近有什麼消息麼?」

  「沒有,啥動靜都沒有。」

  高懷德伸了個懶腰:「自從八月中那場大勝之後,一點有意思的軍報都沒有,無聊死了。」

  「那你每天東遊西盪,在忙些什麼?」

  「考察風土,探訪賢士啊。」

  「我看是考察美食,探訪景點吧。」

  「哈哈,順帶著嘛。」

  高懷德絲毫不以謊話被戳穿為恥,反而邀請高懷萱和高懷亮一起去遊玩散心。

  「城北郊外十餘里有座山崗,據說山頂有祭祀唐玄宗的廟宇,去看看如何?」

  不料這次他卻看走了眼。

  到了地頭,只見東西橫向排開,方圓二十餘里、數十丈高的三座山丘,和遠處的巍峨太行相比,簡直辱沒了一個山字。

  「說不定山上有景,值得一觀呢?」

  高懷德乾笑幾聲,快步登上最高的那座山崗。

  遺憾的是,此處沒有什麼寺廟,遍地雜草灌木叢生,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荒丘而已。

  高懷德放眼觀望四周,並未發現值得一提的景物,覺得有些無趣。忽見不遠處有數人貌似在祭拜,他緊趕幾步過去,想要去看看怎麼回事。

  「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難扶唐社稷,連城猶擁晉山河。」

  嗯?

  未到跟前,先聞歌聲,詞意極是不凡。(注1)

  吟誦之人嗓音蒼老,高懷德駐足打量,為首是一位老者和兩名少年,身後跟著幾名僕役打扮之人。

  老者手握兩根實心硬木,敲擊打著拍子,繼續唱道。

  「風雲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淚多。蕭瑟三垂岡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高懷德頗識音律,聽出這首歌謠內容乃是講英雄遲暮的無奈淒涼,伴隨秋風嗚咽,豪壯之中,透出一股悲涼滄桑之意。

  老者唱罷,拋下硬木,嗒然無語。

  高懷德等了一會兒,上前唱個肥喏,搭訕問道:「這位老翁,你們在這裡祭拜何人呢?」

  老者年紀已有七旬上下,依然精神矍鑠,稍作打量,認出高懷德一行亦為官宦子弟。

  「老夫李仁讓,祖上隴西李氏,曾為本朝都壕寨使。兩個孫兒的父親亦做到檢校司徒,可惜八年前隨軍討伐定州王都,和契丹軍作戰時陣亡了,今日便是來祭拜他的。」

  高懷德聽父親講過此戰,神色間登時顯露出來,李仁讓老於世故,立刻察覺到了。

  「原來這位小郎君聽說過定州平叛之戰麼?」

  「嗯,我父親當初也參加過那一戰,屬龍武左軍。」

  高懷德心想自己可沒有吹牛,那時高行周、符彥卿分統龍武左右兩軍,正是破敵主力。

  「哦,原來是亡子的同袍故舊。」

  李仁讓沒有懷疑,能夠一口正確說出所屬部隊軍號,必然不是造假。

  「龍武左軍,那是在高行周將軍麾下了,聽說他移鎮本州為帥,只是戎馬倥傯,又趕去了太原軍前。老夫緣慳一面,尚未得見真人。」

  「疇兒、耘兒,你們過來,和這位小友見禮吧。」

  老者的兩個孫兒,長者年方弱冠,名處疇,少者十七歲,名處耘。(注2)

  高懷德接著問起此地是否有什麼掌故。

  此問一出,李仁讓表情有些恍惚,彷佛陷入往昔回憶,半晌方才作答,又似答非所問。

  「武皇帝當年置酒於此之時,老夫還是二十餘歲的青年。一晃四十六年過去,方才懂得武皇帝彼時的心境。」

  李仁讓長嘆一聲。

  「莊宗陛下於此地一戰成名,完成先皇三箭遺恨,轉眼他也走了十年了。小兒馬革裹屍,想來想去,還是埋骨此地最為合適。」

  「小郎君不是本地人吧,是跟隨父輩來潞州的?」

  高懷德既然說他的父親是高行周的部下,李仁讓如此猜測也在情理之中。

  高懷德含糊答應一聲,就聽老者感慨道。

  「此地就是三垂岡啊!」

  ……

  大順元年,李克用破孟方立於邢州,還軍上黨,置酒三垂岡。

  伶人奏《百年歌》,由少年至於衰老之際,曲聲甚悲,坐上皆悽愴。

  時李存勖在側,方五歲,李克用慨然捋須,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兒也,後二十年,其能代我戰於此乎!」

  十八年後,天祐五年正月,大唐亡於朱溫之手,李克用已成故人,二十未半的李存勖即晉王位於太原。

  彼時潞州承受梁國八萬大軍圍攻,已近兩年之久,朱溫以為李克用既死,孤城指日可破,車駕返回汴梁。

  四月,李存勖乘梁軍驕惰,與周德威等大將出晉陽,率軍疾馳南下。

  行至三垂岡,回想起幼年舊事,李存勖嘆曰:「此先王置酒處也!」

  恰逢大霧晝暝,兵行霧中,攻其夾城,大獲全勝。

  從此開啟了一代戰神的輝煌。

  朱溫聞訊,不禁發出類似曹孟德的感慨:「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如吾兒,豚犬耳!」

  十五年後,晉梁爭霸的結局,證明這位梟雄並未看錯。

  「這老翁挺可憐的,白髮人送黑髮人,瞧他說到後來,都禁不住老淚縱橫了。」

  分別之後,高懷亮同情說道。

  「那兩個少年才可憐。」

  高懷德掐指推算時日:「定州之亂是八年前的事,他們喪父之時,大概和我們現在差不多大吧。」

  「哪有這麼打比方的。」

  高懷萱輕拍弟弟的嘴,讓他收回晦氣話。

  高懷德見惹得姊姊不悅,趕緊換個話題:「萱姊,那老翁提到的百年歌是什麼?」

  「兄長就是不學無術。」

  高懷亮搶先答道:「百年歌乃魏晉名士陸機所作,十年一段,講述人生百年經歷。」


  他央求道:「萱姊,你唱得好聽,唱給我們聽聽唄。」

  車輪滾滾,馬蹄得得,高懷萱拗不過弟弟,曼聲吟唱起來。

  「一十時。顏如蕣華曄有暉,體如飄風行如飛……」

  「二十時。膚體彩澤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榮……」

  「三十時。行成名立有令聞,力可扛鼎志干雲……」

  ……

  「七十時。精爽頗損膂力愆,清水明鏡不欲觀……」

  「八十時。明已損目聰去耳,前言往行不復紀……」

  「九十時。言多謬誤心多悲,子孫朝拜或問誰……」

  「百歲時。目若濁鏡口垂涎,呼吸嚬蹙反側難,茵褥滋味不復安。」

  少女嗓音輕柔婉轉,前半闕唱來悅耳動聽,到了後半闕詞意轉悲,變得不相匹配。

  「萱姊,我們才十歲出頭,亮弟年紀更小,七八十年後的事情還遠著呢。現在去想作甚,當下過得快活便好。」

  高懷德仰起頭,身體向後拗去,模仿戲曲里的腔調哼唱起來。

  「生子當如是,孫仲謀尚有降書;殺人莫敢前,朱全忠聞而失箸。」

  車馬逐漸遠去,風中留下他的歌聲。

  「目空十國群雄,心念廿年後事。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金叵羅,顛倒淋漓,千杯未醉……」

  到得最後一句,已是微不可聞。

  「茫茫百感,問英雄今安在哉!了了小時,豈帝王自有真也。」(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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