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朔方舊地分八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平旦,李彝殷披掛出營搦戰。

  楊弘信見獵心喜,正要出馬迎敵,高行周攔住。

  「今日之戰,與昨不同。敵軍背山布陣,我等進兵合擊,可操必勝。」

  楊弘信心想定難軍實力猶存,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我軍分為三路,是否過於小瞧對手。敵軍若是瞅准一面,集中兵力突破,如之奈何。

  按說麟州楊家的兵力最少,最容易被當成目標,但他生性豪膽,既然主將說了必勝無疑,二話不說便率本部兵馬,去往東面布陣。

  折從阮部署南面,高行周率彰武軍擋住北面去路,張開一個口袋,只留出西面。

  李彝殷挑釁良久,見對面不肯應戰,罵罵咧咧回到本陣。

  「高行周到底會不會用兵啊?他把兵力分散開,就不怕被各個擊破?」

  李彝殷忘了昨日被殺得大敗虧輸的是誰,脫口而出不動腦筋的話。

  李彝超沉吟不語,看聯軍擺出的架勢,是想圍三闕一,引誘定難軍西走吳起鎮?

  「兩軍尚未開戰,不知鹿死誰手,高行周未免太過狂妄。我們為什麼要走,就在此地與他一戰!」

  李彝殷主動請戰:「兄長,我率輕騎繞擊側翼,定能擊破這個漏風口袋!」

  李彝超還在揣摩猜測高行周的用意,斟酌是否答應弟弟的出擊請求,忽然西邊塵土飛揚,來了一彪人馬。

  到了近前看得分明,「慶州刺史」、「符」的各色旗幟招展。當先為首一將,三十過半年紀,腕間懸一口其父傳下的四棱瓦面鑌鐵鐧,威風凜凜。

  「糟糕!」

  李彝超暗道不好,昨晚光顧得收攏敗軍,安營紮寨之後,又忙於布置防守,沒有第一時間安排游騎探查。

  而敵軍繞營喊話騷擾,讓自己失了計較,錯過了派出偵騎的最後機會。

  行軍作戰,真是容不得半點錯失紕漏,此時李彝超再怎麼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符第四啊符第四,終於等到你了。」

  高行周舉鞭麾騎合擊,一舉絕定難軍為二,前後不能救援。

  慶州軍的加入,使得戰鬥再無懸念。李彝超當機立斷,放棄援救前部人馬,任其被聯軍包圍殲滅,自己與李彝殷率後軍逃走。

  饒是如此,他還是在追擊之下身負重傷,要害處中了兩箭,差點丟了性命。

  此戰俘斬三千,繳獲軍械糧草數以萬計。經此一役,定難軍折損過半,元氣大傷。

  聯軍追亡逐北,直到敵軍退出延州地界,撤入蘆子關,方才停止追擊。

  蘆子關,北去延州邊界的塞門鎮十八里,兩崖峙立形如葫蘆,乃是一處險地。

  杜甫曾作《塞蘆子》:「延州秦北戶,關防猶可倚。焉得一萬人,疾驅塞蘆子……蘆關扼兩寇,深意實在此。」

  說的便是此處。

  李彝超據險死守,聯軍無意強攻,整場戰役就此落下帷幕。

  這是高懷德初次經歷一場完整的戰役:

  延夏爭鋒之初,高行周以清澗築城為引,策反奪取綏州,聯絡各方,步步緊逼。

  李彝超則勾結契丹,趁著北方大敵南侵之際來犯,而且秘藏鐵鷂子作為殺手鐧。

  高懷遠堅守清澗,消耗敵軍銳氣,高行周卡準時機發兵。

  折從遠、楊弘信跟隨楊檀禦敵境上,擊退契丹,火速來援。

  李彝超表面攻取綏州、清澗,暗地突襲州城,擊破金明鎮。

  兩軍騰挪轉進,決戰三川口,高行周兩翼先發,再以中軍誘敵,引出敵軍殺招,以鉤鐮槍破了連環馬。

  符彥卿率軍趕到,最終奠定勝局。

  前後半月時間,圍城、轉戰、交鋒、決勝,對高懷德而言是一份極為寶貴難得的體驗。

  兵事由不得絲毫馬虎,彼此互施謀略,等到底牌掀開,即是勝負揭曉之時,萬千戰士生死,繫於主帥一念之間。

  高懷德深刻領會到了這點。

  ……

  收軍撤回本境,處置敗兵降將,繳獲錢糧軍械,戰後諸事按部就班,也少不得犒賞軍士,款待友軍。

  高行周設宴慶功,高懷德、楊重貴亦得以列席。


  楊弘信、折從阮和符彥卿初次相見,二人都想結交這位本朝有數的將門之後。

  楊弘信舉杯勸飲,符彥卿卻淡然表示自己不飲酒;折從遠說起戰事,符彥卿默默傾聽,並不參加議論。

  他態度謙和,也沒有擺出高傲看不起人的架子,折楊二人有些摸不清他的真實想法。

  高行周深知這位同僚的性格喜好,咳嗽一聲說道:「冠侯,吾最近得了一條好黃犬。」

  一句話勾起符彥卿的興趣,立刻打開了話匣子。(注1)

  起初,高懷德揣摩符彥卿的字冠侯,莫非是想效法冠軍侯霍去病?其志甚是遠大呀。

  爾後聽他聊天,滿口都是什麼「黃狗白臉宜淡色,逢凶化吉家門興」、「白狗黑頭身帶印,全家興旺一世昌」,居然都是《相狗經》上的言語,不由得對此人重新改觀。

  二人大談養狗趣事,高懷德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父親自從京師回來,一直忙碌個沒停,什麼時候有空調弄獵犬了?

  仔細聽下去,高行周明明都是拿如花的事情來說。

  高懷德登時憤憤不平,父親訓誡自己休要玩物喪志,可是碰到符彥卿,卻和他談狗談得不亦樂乎,還拿自己的狗充當話題。

  同樣都是酷好鷹犬走馬,憑什麼大人做得,我就做不得,動不動不給好臉色看。

  高行周沒工夫去管兒子的小心思,陪著符彥卿聊了一會兒狗經,話題逐漸打開,問道:「冠侯,接下來你是怎麼想的?」

  符彥卿沒有立刻答覆,撫摸頜下修剪整齊的髭鬚,一張銀盆臉更顯凝重。

  四人之中,惟獨楊弘信乃是白身,他還是念念不忘此前割據八州的方案,提出瓜分定難軍的構想。

  「高帥占延、夏、綏、銀,符府君據慶、宥,府州仍歸折家,我楊家得麟州,西北八州盡在我等掌握之中,豈不快哉。」

  楊弘信說得逸興橫飛,楊家世代土豪,不曾得過朝廷任命,做夢也想當上一個正式授官的刺史。

  符彥卿頗為看不起楊弘信的目光短淺,割據一方哪有如此簡單,當寫小說呢。

  他沒有接茬,向高行周提出一個問題:「張希崇是什麼打算?」

  楊弘信茫然不知何意,折從遠若有所悟,怕親家被人笑話,向他解釋道:「振武、定難、彰武三鎮,加上靈鹽二州,往昔皆為朔方節度使轄地。」

  「何止如此。」

  符彥卿淡淡說起西北勢力變遷的歷史:「開元年間,新設朔方節度使,領單于大都護府,夏、鹽、綏、銀、豐、勝六州,定遠、豐安二軍,東、中、西三受降城,兵六萬四千七百人,馬四千三百匹。」

  高懷德咽了一包口水。乖乖,這實力可比在座幾位聯合起來,還要強上好幾倍啊。

  「其後朔方軍不斷擴大防區,增領魯、麗、契、涇、原、寧、慶、隴、鄜、坊、丹、延、會、宥、麟、邠十六州,勢力延伸整個關內道,兼領關內道採訪處置使、關內支度營田使、關內鹽池使、押諸蕃部落使及閒廄宮苑監牧使、六城水運使、隴右兵馬使,檢校渾部落使。」

  「極盛之時,擁兵十萬,馬三萬匹,北抗突厥、西防吐蕃,雄踞天寶十節度之一。」

  足足二十二州!

  高懷德掰著手指計數,聽符彥卿報出一長串頭銜,心想怪不得朔方軍能夠抗衡安祿山的河朔三鎮,湧現出郭子儀、李光弼等中興名將,原來實力如此強大。

  「安史之亂平定,突厥、吐蕃式微,朔方軍被打散為京西北八鎮,才有了今日的格局。彼時朝廷組建神策軍,以十五萬大軍威臨監督,是以八鎮臣服聽命。」

  符彥卿到此打住,沒有繼續說下去。

  眾人聽到這裡,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大唐吸取教訓,拆分各大藩鎮,削弱實力,使其相互牽制,中央則增強軍力加以威懾,依靠這套制度續命百年,根本不是所謂的放任藩鎮坐大。

  真當歷代皇帝、宰相的眼光智慧,不及對時局僅有一知半解的無知淺薄之輩?

  若僅有延夏兩鎮八州,遠不足以割據西北,惟有把勢力延伸到靈鹽二州,擴大戰略縱深,差可恢復昔日朔方軍的聲勢,方能成就大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