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東西關城初戰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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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順元年,三月十五日,乙卯。

  高行周還在籌劃布局之時,一場規模遠勝延夏相爭的戰事,已到了即將決定生死存亡的關頭。

  黃昏時分,李從珂木然佇立城樓,眺望城外潮水般退去的官軍。

  作為大唐天子曾經駐蹕的西都,鳳翔府在先秦古都雍城舊址上擴建,內用土夯,女牆磚砌,城垛四千二百有三,城壕水深三丈。

  想當年,朱溫攻打李茂貞,圍困一年都未能落城。

  然而方才屬下來報,城塹多處填平,東西關城已陷,連一天都未能堅持住。

  朝廷大軍的攻勢極為猛烈,出乎李從珂意料之外。

  首日攻防,鳳翔守軍死傷兩千,官軍的傷亡更是多達五倍!

  將士拖著受創的身軀換防,神情間充滿大戰過後的疲憊,保得性命的僥倖,以及對死去同袍的悲戚。

  許多人的生命留在今天,永遠無法去往明天了。

  民夫在官吏指揮下從事戰後打掃工作,眼前慘烈的景象令他們心驚膽戰。

  腳下忽高忽低,到處是大小不一的碎塊,那是飛石砸中城頭,撞擊崩裂之後留下的。

  城牆滿是裂紋凹坑,垛堞處處殘缺不全,前者不復平整模樣,彷佛一日之間驟然蒼老布滿皺紋,後者則像一口漏風牙齒,隨時會掉得精光。

  更可怕的是呈現各種死狀的屍體,正是民夫需要清理的對象。

  大多數屍體被箭矢貫穿要害,或面門,或胸口,插著一根手指粗細的箭杆,箭鏃深入體內,拔出就會顯現一個深邃窟窿,從裡面冒出烏黑濃血。

  屍體抬走,箭矢留下,明日回射敵軍。

  用個不怎麼恰當的詞語形容,如此死去已經算得「幸運」。

  飛石砸中的屍體,多為鎧甲表面凹陷,內里筋斷骨折,口鼻耳竅殘留血跡,五臟六腑移位,是被活活震死的。

  沒有披甲的士卒更慘,肉眼可見胸口塌陷,肋骨盡折;亦或連肩帶背,半邊身軀坍塌;更不走運的,飛石正中頂門,掀掉半個腦殼,名副其實的肝腦塗地。

  另有其他種種,活人絕不可能呈現的扭曲形態。

  城頭隨處可見東一灘、西一處的乾涸血跡,難以徹底清掃乾淨,只能潑灑些水,稍許沖淡血腥氣息。

  再過兩天,嗅覺適應麻木,或許就不會覺得刺鼻難聞了。

  數台殘破的雲梯車倚靠城牆,軍士投下引火之物點燃,很快化作一根根壯觀火柱,不久之後垮塌散架,餘燼灑落一地。

  等到了明日,朝廷大軍還會簇擁更多的攻城器械,一鼓作氣攻來吧,想起就令人絕望。

  鳳翔城塹卑淺,關城又失,多半難以防禦。(注1)

  李從珂摘下頭盔,春風柔和,帶來絲絲清爽,七尺之軀微微顫抖,內心悲涼難以抑制。

  征戰沙場三十餘載,換來的竟是這般下場。

  八年前,奉命出鎮河中府之時,部下受樞密使安重誨指使,乘自己出城閱馬,閉關拒於門外。

  執政欲問失鎮之罪,幸好義父力保,下詔於清化里第閒坐,不預朝請,蟄居長達一年之久。

  期間危懼安重誨再進讒言,每日念誦佛經,默禱而已。

  好不容易熬到安重誨獲罪而死,重授左衛大將軍,進太尉,封潞王,移鳳翔節度使。

  誰想安生日子還不滿三年,義父竟然駕崩,自己失去庇護。新君不容,聽信奸臣行削藩事,登基不久就大舉發兵征討。

  想當年朱溫圍李茂貞於鳳翔,城中薪食俱盡,自冬涉春,雨雪不止,百姓凍餓死者日以千數。米一斗值錢七千,至燒人屎為柴薪,煮屍而食。

  困苦到極致處,人肉一斤值錢百,狗肉一斤值錢五百,人更賤於狗。

  有父自食其子,鄰人有爭其肉者,曰:「此吾子也,汝安得而食之!」

  慘狀如斯。

  李茂貞最終靠獻出唐昭宗求和,保全了身家性命。輪到自己據守鳳翔,能夠熬得過去嗎?

  「大王勿憂。張濛說過:歲月甲庚午,中興戊己土。今年正值甲午年,四月初一即是庚午,只要守上半月,局面必有轉機。」

  親隨將校房暠出言勸慰:「張濛雖是個瞎子,卻精通術數。他侍奉的太白山神,據說是數百年前北魏丞相崔浩顯化,吉凶靈驗得很。既有中興之語,想必能平安度過此難。」


  「移鎮時,張濛也說過不會有患。兵臨城下,他又說本王當有天下,這些朝廷兵馬是前來迎接的,皆虛言也。等到半個月後,本王多半不在人世矣。」(注2)

  李從珂仰天自嘲道:「活到這把年紀,打了半輩子仗,卻相信鬼神無稽之談。只因人力已然窮盡,除非天降奇蹟,方能救此困厄。」

  「明日一戰若有閃失,不要難為他。」

  李從珂吩咐道:「於府衙後院樓下,堆積柴薪。」

  不去看下屬驚愕的表情,他抬頭仰望晚霞餘暉。

  晴空萬里,雲淡風輕,明日想必是個好天氣,登上城樓一吐心中積鬱。城破之時,就一把火了結此生吧。

  至於勾連契丹,引異族為援這種事,他沒有想過。

  ……

  城外大營,討伐軍的幾位將帥聚在一處,商議明日攻打鳳翔的部署。

  首戰得勝,王思同並不覺得欣喜,皺眉說道:「今日雖然攻克兩道關城,然而叛軍戰意甚堅,死力御捍,清點下來,兵馬傷夷者上萬,竟達十之二三。接下來如何用兵,還須有個計較。」(注3)

  藥彥稠殺紅了眼,扯著嗓子嚷道:「主帥說得甚話,此時正該趁勝進兵,一舉落城才是,死傷些軍漢又算什麼?」

  藥彥稠這麼說並不算錯,再來一場同等規模的戰鬥,即便不能攻克城池,李從珂的抵抗能力也就所剩無幾,離落城不遠了。

  張從賓、康福、安彥威三位節度使皆無異議。

  王思同雖為主帥,威望難以壓制身為副部署的藥彥稠,視線投向尚未表態的張虔釗——他若主張謹慎持重,自己再發言支持,庶可挽回場面。

  誰料張虔釗兩眼一瞪:「某充任岐陽節度使,尚在反賊李從珂之前,盡知此城防禦弱點。明日各位不妨高坐觀戰,且看我部破城。」(注4)

  他要搶奪先登頭功,藥彥稠不服嘲笑道:「張平章,今日攻城,你的部下可不算給力啊,死傷的儘是些外兵。原來保留禁軍,是等著明天摘果子呢?」

  張虔釗出鎮山南西道,朝廷撥右羽林軍一部從戍。

  羽林為天子六軍之一,戰力不容小覷。

  他沒有讓羽林都加入攻城,倒不是如藥彥稠所說,為了溫存戰力的緣故,而是擔心先帝昔日舊部多編入禁軍,念及與李從珂的香火情分,不肯效命出力。

  有些話不方便擺上檯面來講,張虔釗反唇相譏道:「嚴衛都在你麾下,也沒見怎麼出力嘛,行軍打仗各憑本事,可不是靠耍嘴皮子。」

  李克用、李存勖之代,以河東兵、河北兵為根本,軍號名目繁多,什麼鴉兒軍、義兒軍、鐵林都、橫衝都、金槍軍、銀槍效節都、散員軍、突騎軍、黃甲軍、從馬直、雄威軍、匡霸軍、飛騰軍……不一而足。

  滅梁之後,盡數收編梁國禁軍,又加入龍驤、控鶴、神捷、神威諸軍名號。

  先帝深通軍務,登基後大力整頓禁軍,把分散於太原、魏州、開封三處的禁軍家屬盡數遷至大梁,建侍衛親軍,撤銷合併各色軍號,足為後世沿襲之規。

  馬軍稱捧聖,步軍稱嚴衛。

  羽林軍則由神捷、神威、雄武、廣捷各軍所改,置四十指揮,分為左右。一指揮轄五百人,十指揮立一軍,置都指揮使一人。

  隸屬張虔釗的右羽林都指揮使楊思權,掌握約五千人的兵力。

  藥彥稠麾下的嚴衛都指揮使尹暉亦領兵五千,兩部禁軍超過萬人,占討伐軍總兵力的比例不小,更兼裝備精良,擁有足以影響戰局的能力。

  被張虔釗拿話一激,藥彥稠登時氣性勃發,重重拍案而起:「張平章可敢與某賭上一賭!明日我率軍攻東門,看誰先攻破城池,斬得更多人頭!」

  「一言為定!」

  張虔釗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本將率部攻打西門,藥副部署可莫要輸於我啊。」

  其餘幾位節度使紛紛起鬨,王思同無力制止,第二天攻打鳳翔的軍議,就這麼亂糟糟的決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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