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將赴寬州築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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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別折楊二人,高行周著手布置寬州築城一事,首先召來膚施縣令高允權商議。

  消耗府庫錢糧,警戒護衛兵馬,以及築城所需的現地踏勘、測量標註、繪製圖本、設計規劃等瑣事,皆非一蹴而就。

  況且時值春耕季節,強行徵發必定落得一個不恤民生的惡評,須得妥善協調安排。

  高允權熟悉本州內情,經過一番計算,預計在兩旬之內,轄下十縣萬餘戶,十丁抽一,大縣三百往上,小縣二百有餘,共可徵發三千民夫。

  人手物資倒是可以籌備,只是高允權不太明白,為何要在緊鄰綏州的邊境築城,難不成是打算以此作為橋頭堡,要向定難軍發起進攻了?

  他心頭突的一跳,望向新認不久的同宗叔父,想要得到答案。

  「放心,沒那麼快打起來。」

  高行周神情淡然,安撫高允權的情緒,只說朝廷此前發兵征討夏州,兩鎮既已失和,還是有備無患的好。

  這位世侄雖然出身將門,卻走了文官路線,不甚通曉武事。(注1)

  此時貿然與定難軍開戰,贏面不到三成,只可徐以謀略圖之。

  送走高允權,高行周接著召來改任行軍司馬的高懷遠。

  築城事關重大,難保定難軍不會出兵干擾,需有可靠且有能的將領指揮,高行周打算把這項要務託付給侄兒。

  從地理位置來看,夏州方面發兵來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慮者毗鄰寬州的綏、銀二州均為党項李氏掌控。

  「二州傾巢而出,兵力約為四千,就算動員半數,亦有兩千之眾。」

  高行周問道:「懷遠,給你多少兵,可以守住五日?」

  寬州距州城二百餘里,假如敵軍來攻,報信至援兵抵達,前後不超五日。

  「叔父,與我五百兵足矣,假如水源糧草無虞,可守一旬。」

  「好,待錢糧石材木料齊畢,便撥你八隊州兵、兩隊牙兵,另命金明鎮使李計都率三百鎮兵,合計八百軍士監督築城。」

  高行周頓了一頓:「懷德也隨你一起去。」

  上次保安鎮之行,高懷德隨軍同行,高懷遠明白叔父有意讓堂弟逐漸接觸軍務。此番前往邊境築城,額外多撥了三百鎮兵,雖有風險想來亦可應付,於是答應下來。

  高懷遠隱約覺得,寬州築城並非孤謀,叔父既不說破,想必時機未到,為將者聽命行事,領了軍令去了。

  ……

  高懷德還不曉得父親已經做出安排,這趟要跟隨堂兄去做監工。

  這兩日他無精打采,諸般玩樂耍子都是興致缺缺。陸謙和富安不解,只道衙內又挨了節帥訓斥。

  日上三竿,高懷德懶洋洋扒在城門樓上,無聊看著來往進出的人群,不知在想些什麼。

  此時幾名解差押送一人出城,看身形依稀有幾分熟悉。

  道旁的人群指指點點,還有數人切齒咒罵,投去髒爛菜葉和臭雞蛋。

  「白文審伏認其罪,此等要犯需押赴京城,由刑部追系推鞫,今天正是押送起解的日子。」(注2)

  高懷德對這個被父親輕鬆擺平的白瘟神無甚興趣,瞅了一眼他身上掛的零碎家什:脖頸扣一面形似圓盤的木枷,寬與肩同,兩瓣半月枷板的拼接處交叉貼著封條,雙腕雙足倒不曾限制。

  「這般窮凶極惡的死囚,怎的戴一面輕枷,莫不是使了錢,節級鬆寬了他?」

  「衙內有所不知。重犯在牢里都戴六尺長枷,重二十餘斤,一副木杻釘住雙腕不得動,有時還須扣上腳匣。別說逃跑,站久了都會累趴下,只能橫躺側臥。」

  陸謙解釋道:「到了流配時,就會換成這種七斤半的團頭小枷,否則根本走不動路。」

  「七斤半也不重啊,這賊自命武勇,不怕他路上拆了枷,打翻解差逃跑?」

  「衙內莫要小看了這枷。」

  富安插話道:「周邊一圈乃是鐵皮鑲嵌加固,故而稱作鐵葉盤頭護身枷。除非力能搏虎的英雄,等閒人掙不開的。」

  「是嘛,說得你好像戴過一樣。」

  「衙內說得極是,小人這副身板怎當得起。」

  富安趕忙陪笑,恢復一副猥瑣模樣。

  「則天皇帝之代,酷吏來俊臣製做十面大枷,一曰定百脈,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吼,四曰著即承,五曰失魂膽,六曰實同反,七曰反是實,八曰死豬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


  陸謙如數家珍:「衙內你聽聽,這些名字,是人受得的麼。」

  「白文審既然服罪,想是惜命之人,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赴京問罪,遇赦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假如途中逃亡,遭解差當場格殺,豈非死得冤枉?」

  「此等人渣,死上幾次也不冤枉,怎麼還能赦免?」

  那日趙思綰率先告發之後,保安鎮的百姓見有人挑頭,壯起膽子你一言我一語,爭搶著訴說白文審的罪狀,簡直是頭頂生瘡腳底淌膿,無惡不作,聽得少年憤慨不已。

  高懷德又提出疑問:「萬一他買通解差,中途私放呢?」

  「節度使親自出手的案子,誰敢通融!捕亡之法,放跑罪人,捕差人兵器杖若能相敵,不戰而退者,減罪人一等處置。」

  「白文審的罪行按律當斬,減一等就是絞刑,為了些許財貨賠上自家性命,不值當。」

  城下,白文審走出不遠,扭頭望向城上,恰好與高懷德視線一交,很快挪開了去。

  高懷德看得分明,這位前保安鎮將一臉頹喪表情:「這廝之前囂張得很,失勢才幾日,怎的變成這般氣餒模樣。」

  「人心似鐵,王法如爐。任你何等的奢攔好漢,狂暴兇徒,只要做了階下囚,刑具加身,一頓殺威棒,幾碗夾生飯下去,也只得低頭認慫。」

  白文審的眼神中凶焰全無,高懷德不禁感慨朝廷法度改造人性的力量,若要與官府強大的權力相抗,內心須得堅強無比吧。

  在少年心中,父親就猶如一座難以翻越的巍峨高山,自己的那點小小叛逆,在他眼裡可能不值一曬。

  高懷德不禁捫心自問:假如未來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與權勢滔天的上位者為敵,還能維持住本心不改嗎?

  想到這裡,少年的情緒有些低落,走下城頭,打道回府去了。

  ……

  剛踏進府門,他立刻換上一副神采奕奕的表情,揚聲喊道:「亮弟讀好書了?今天我們是蹴鞠捶丸,還是出門去耍?要是都沒興趣,就去找萱姊打牌吧。」

  高懷亮連連搖頭:「自從那日之後,母親加倍疼愛,有求必應,你和萱姊也是謙讓客氣,小弟我實在不習慣,還是算了吧。」

  高懷德乾笑兩聲:「我怎麼沒覺得,咱們還不是和往日一樣相處。」

  高懷亮毫不客氣揭穿他:「就說打牌,哪有我把把皆贏的道理,你們都胡亂出牌的。」

  「不是我們牌技差,那是你手氣好。」

  「打球呢,門洞近在咫尺,你都打不進去,這又怎麼說。」

  「哈哈,偶爾手滑了唄。」

  「兄長。」

  高懷亮正色問道:「若是兩軍陣前為敵,你也要這般放水嗎?」

  「你胡說什麼呢,我們可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被弟弟拿話鋒一刺,高懷德自知回答缺乏底氣。

  方今亂世,諸事無常,造化弄人,兄弟乃至父子相殘的事情不勝枚舉。

  劉仁恭、朱全忠、以及皇帝李從厚和潞王李從珂,無不如此。

  「哦?原來你們是親兄弟啊,為何品性迥然不同呢。」

  高行周從前廳踱步過來,他的諷刺不痛不癢,反而解救了高懷德。

  接連數日在弟弟的面前掩藏心情,未滿十歲的少年心神俱疲。

  「孩兒見過父親。」

  「去了一趟保安鎮,你毫無悔改長進。為父想來,興許是時間太短,歷練不足的緣故。」

  高行周說的是高懷德的事情,目光卻停留在次子身上。

  「你堂兄即將帶領軍士民夫前往寬州築城,這次你就和他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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