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潞王一慟三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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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高行周突然驚醒。

  李從珂舉火,全家自焚,這些日子以來,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做同樣的夢了。

  瞧了一眼尚在酣睡的夫人,高行周披衣起身,呆望那團搖曳燭火,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高行周和李從珂分領李嗣源的牙兵親衛,兩人逐漸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李從珂說,那個沉默寡言,成天板著個臉的是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使一桿亮銀蟠龍戟,頗有呂布之風。

  「明明是個沙陀武夫,非要說自己是什麼春秋大夫,漢朝丞相之後,學李牧、周亞夫行事。」

  李從珂和他彼此看不順眼,因石敬瑭所部為李嗣源親騎,號三討軍,於是給他起了個諢號,叫做石三兒。

  主將關係如此糟糕,部屬也是互不相下,高行周雖然不想捲入紛爭,既然同領牙兵,唯有站在李從珂這邊。

  「那個長了一張紫臉兒,黑眼珠子只有一丟丟的是石三兒的跟班,石三兒走到哪裡他跟到哪裡,兩個都是不愛說話的悶葫蘆,我管他叫白眼劉。」(注1)

  和石敬瑭自詡名門之後截然相反,李從珂毫不掩飾自家的卑微出身。

  一次喝酒,他說起自己原本姓王,其母魏氏被李嗣源收為妾室,順理成章成了繼子。

  「哎,亂世這種事情多得很,女人沒了丈夫,不找個依靠怎麼活。」

  李從珂想得豁達:「幸虧義父收了我娘,才有今日風光,不過我母親也算對得起義父。他生性闊達,仗義疏財,正妻夏氏、平妻曹氏又不善理財,全家生計都是我母親維持打理。」

  他暢飲一杯,哈哈大笑起來:「那時候我還要背石灰、拾馬糞補貼家用哩。」

  高行周感嘆你可真不容易,陪著滿飲一杯。

  說到內助之功,李從珂唉聲嘆氣:「娶妻娶賢,我年輕時不懂這道理,光看著相貌過得去,結果找了只母老虎。這輩子可慘了。」(注2)

  高行周忍不住說道:「嫂嫂雖然性格強悍些,日常對阿三你照顧備至。他日得了富貴,可莫要昧了良心。」

  李從珂斜眼瞅他,一臉不屑表情:「你這傢伙和我同齡,一把年紀還單身打著光棍,也有資格勸人?」

  高行周無語,他並非不近女色的聖人,偶爾也會去找營妓解決需求。然而三旬過半尚未娶妻生子,確實有悖於常理。

  是因為父仇未報?還是緣分未到?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只覺內心有道坎過不去,暫時沒有心思成家。

  李從珂見高行周語塞,大為得意,用力拍著他的肩膀:「放心啦,下次打破哪座大城,哥哥我一定找個閉月羞花的小娘子,捆來給你暖被窩做媳婦,哈哈。」

  「去你的,別開玩笑了。」

  誰知李從珂真的說到做到,後來他和安重誨結怨,那件事正是起因之一。

  高行周打住思緒,從往事中回到現實,東方天色破曉,新的一天到來了。

  ……

  應順元年,三月十六日,丙辰。

  晨旦,數萬大軍魚貫出營,列隊擺下陣形,推出攻城器械。

  三通鼓角齊鳴,諸路人馬高舉各自旗號,四面八方向城牆逼近。

  「護國軍」

  「彰義軍」

  「靜難軍」

  「武定軍」

  「羽林都」

  「嚴衛都」

  「鳳翔行營都部署」、「副部署」、「西面行營都監」、「馬步都虞候」,一個個方陣簇擁大纛旗幟,儼然排山倒海之勢。

  進入一箭之距,前排士卒彎腰蜷縮起身體,舉盾過肩遮住頭臉。不出意外,緊接著將要承受來自城頭的一波箭雨洗禮。

  然而預想中的打擊並未降臨,大隊人馬毫無阻礙的衝到城牆下。

  難道守軍放棄抵抗了?他們大為迷惑不解,抬頭仰望城上。

  李從珂摒去身畔護衛,也不怕冷箭暗算,坦然邁開大步,踏上殘破城垛,屹然挺立不動。

  七尺昂藏之軀,在成千上萬潮水般湧來的人馬面前,顯得單薄而渺小。

  他解開大帶,脫去錦緞王袍,那件袍服雙袖展開,猶如一隻翱翔大鳥,飄然落於城下。


  這一幕讓準備攻城的朝廷將士不禁呆然,手持兵器忘記了行動。

  「我年未二十,從先帝征伐,出生入死,金瘡滿身,樹立得社稷,軍士從我登陣者多矣。

  李從珂露出渾身遍布傷痕的軀體,深吸一口氣,放聲高喊道:「今朝廷信任賊臣,殘害骨肉,且我有何罪!」

  反覆呼喊三遍,說到傷情之處,李從珂虎目含淚,失聲慟哭。

  人心都是肉長,軍漢上陣殺敵忘卻生死,卻當不得這等英雄末路的慘澹,聞者皆哀之。

  時間彷佛停止,城上城下一片寂然。

  「啊~~~!」

  一道長聲慘叫打破沉默,張虔釗端坐馬上,拔劍砍倒一名軍士,絲絲鮮血沿著劍刃滴落:「敢聽叛賊胡言亂語者,斬!」

  慢他一拍,兵馬都監也依葫蘆畫瓢,揮動血刃斬了一名士卒,喝令攻城。

  羽林都乃天子親軍,素來心高氣傲,哪受得了這般腌臢氣。況且聽到潞王痛哭,內心戚然正不好受,張虔釗和都監這番舉動不僅未能壓制眾將士聽令,反倒促成了逆反作用。

  當下就有許多軍校官兵出言謾罵二人不恤將士,罵到恨處,有人把手中兵器指向張虔釗,作勢要刺。

  張虔釗躍馬避開。

  他若沉穩如山坐鎮不動,士卒未必敢真的以下犯上,這一來盡顯忐忑不安,軍心遂動。(注3)

  羽林都指揮使楊思權謂眾曰:「大相公,吾主也。」

  」砍他!」

  首倡倒戈以攻張虔釗,引軍自西門入城。

  楊思權,邠州新平人,秦王李從榮鎮太原,楊思權任北京步軍都指揮使。因李從榮自幼驕橫,不親公務,先帝遣人勉勵。

  使者設下一套說辭:「河南相公恭謹好善,親禮端士,有老成之風。相公處長,更宜自勵,勿致聲聞在河南之下。」

  河南相公者,今上李從厚為皇子時舊官也。

  李從榮不悅,告楊思權曰:「朝堂眾人皆推從厚而非我,我將廢矣,奈何?」

  楊思權答道:「相公勿憂,萬一有變,公有甲士,而思權在,足以濟事。」

  乃勸李從榮招置部曲,陰養死士,調弓礪矢,暗中為備。

  副留守馮贇密奏朝廷,於是召楊思權赴京,先帝為秦王故,不加之罪。

  如今李從榮已死,馮贇轉投李從厚,成為執掌朝政的顧命大臣。當日言語如若傳到今上耳中,別說升遷,能否保住現有職位甚至身家性命亦未可知。

  對楊思權來說,根本不必糾結,眼下投靠潞王李從珂就是最好的選擇。

  入見李從珂,楊思權上前幾步,拜伏於地:「臣既赤心奉殿下,俟京城平定,與臣一鎮,勿置在防禦、團練使內。」

  防禦使只掌軍事,不干人事財稅,團練使統領鄉兵,與節度使的權柄天差地別。

  楊思權從懷中掏出一幅紙,謂李從珂曰:「願殿下親書臣姓名以志之。」

  李從珂絕處逢生,當即命左右取筆,書寫六字:「可邠寧節度使。」

  此時,身處東面督戰的王思同猶未知曉發生了變故,催促士卒加緊攻城。

  誰知城下將士起了騷動,俄而擴大到整個前軍,嚴衛指揮使尹暉呼曰:「西城軍已入城受賞矣,軍士可解甲!」

  卸甲棄仗之聲,登時振動天地,尹暉亦引軍自東門而入。

  混亂一直持續到午時,羽林都、嚴衛都與鳳翔鎮兵畢集,開始出城反擊,涇州張從賓、邠州康福、河中安彥威皆遁走,張虔釗退往興元,諸軍悉潰。

  王思同無力彈壓,與藥彥稠、萇從簡率殘部向著長安逃去。

  一場朝廷大軍圍攻鳳翔府的必勝之局,由於李從珂的一場慟哭,戲劇化的扭轉了形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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